第149章 “大冒險”換來的“真心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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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大冒險”換來的“真心話”
“我們也要去！”
江平猛地回頭, 他看到了因為擔心他而沖過來的秦箏，和少見的出現了異樣表情的林司塵。
江平在剛剛的派對上離開的有些突兀，即使是秦箏也意識到了不對勁, 更何況還有一向擅長揣摩人心的林司塵。
他們幾乎是同時站起來, 跟著江平的腳步, 一起走到這裏來的, 顯然剛剛尤加與江平的對話，他們已經聽了個清清楚楚。
“你們怎麽……”
江平征住了, 林司塵指了指自己的額角：“你以為這幾天只有你感覺不對勁嗎？那也太小看我倆了吧？”
詭異的記憶抽離感這幾天一直縈繞著林司塵和秦箏的大腦，雖然記憶平淡無波，但是靈魂深處的刻印無時無刻不在鳴叫著, 他們失去了什麽。
究竟失去了什麽呢？
林司塵和秦箏一開始並不知道，甚至思考這會不會是自己因為銀月消逝而產生的記憶錯亂, 但是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情感共鳴又過於強烈，好像雖然意識忘記了, 但是身體仍然記得。
不夠……在與銀月的戰爭中, 回歸的人還不夠。
還有人在經受銀月帶來的痛苦, 還有人沒有來得及回到已經回溯的莫比烏斯環，還有人在沈默地，為了現在美好的一切, 付出著他們所不知曉的東西。
否則的話，為什麽心臟會如此疼痛, 像是在代替眼睛哭泣？
疑惑與悲傷猶如跗骨之蟲, 在每個人的笑容下潛藏著, 直到剛剛, 聽到了尤加與江平的對話，那一瞬間恍然大悟的人可不止江平。
現在的一切實在是太美好了, 果然有個笨蛋用自己去兌換了這個童話，卻反而弄丟了自己。
秦箏點了點頭，平時他基本都在江平和林司塵之間穩穩吃瓜中立，這次他倒是少見地和林司塵站在同一戰線了：“剛剛在這位……【樹】先生的幫助下，我們也想起了些片段，即使江先生親手做出了這樣的決定，但是我們也絕對不可能置之不管，不到最後一刻，只要還有一點機會，我們都要把他救回來。”
實在是……實在是……讓人無法接受。
明明沒有做錯任何事情，甚至是對抗銀月的最中堅力量，但是，但是為什麽要將自己的存在拋棄？只因為那可笑的，無法選擇的，誕生於銀月的事實嗎？
可即使如此，這樣無休無止，沒有盡頭，絕對孤獨的宇宙放逐，也不是江傳安應該承受的。
一切的罪魁禍首不知所終，而努力改變命運的真正救世主卻被放逐，這算是什麽道理？
秦箏臉色難看：“……那家夥想要就這樣走掉，怎麽可能啊！用他一個人換來的完美世界又算得上什麽完美世界……”
尤加的神情逐漸嚴肅，這樣的話太過熟悉，他仿佛曾經在哪裏聽說過，見證過無數次。
“他已經不是人類了，即使是這樣，你們也要一直一直堅持下去，去拯救他嗎？”
尤加突然開口，打斷了秦箏，江平臉色難看地反駁道：“他就是人類，沒有人比我更明白，他到底是不是人類。”
江平頓了頓，扔下一句充滿怒意的回覆。
“畢竟沒有什麽高維生命會像他一樣，像一個膽小鬼。”
一個就連好好地回來都不敢，自顧自地將自己放棄在月亮上，卻又無法控制內心深處真正的向往，留下了尤加這裏一絲破綻的膽小鬼。
如果尤加不在，如果尤加這次沒有來……
江平不敢再想下去了，墨提斯在那座燈塔孤島之下的生活已經足夠她變成裂縫神明，那麽在月亮上只能默默聆t聽著無窮無盡的歲月流逝，聽不見任何聲音，看不到任何顏色，只有無盡的灰白與宇宙的黑，和一抹來自這顆行星似是希望又像是絕望的藍，又會是什麽感受？
秦箏的雙眼堅定的像是燃燒的火：“江平前輩說的對，很少有人比我們更了解那個家夥，我們一定要去救他，不論他現在究竟是什麽，那都無所謂。”
尤加微微一怔，也許命運某些時候真的很公平，自從他加入世界監管局後遇到的這些世界“主角”——為了某些存在甘願奉獻自己的人，總能幸運的遇到願意同樣付出自己的一切，承擔著巨大風險，也要把他們拉回來的人。
不幸又幸運。
“既然大家都是一樣的想法，那就走吧。”
林司塵接過節奏，占據了這場對話的主導權，笑著看向尤加：“剛剛這位先生說了，可以幫助我們去往江先生現在的位置，不是嗎？”
尤加嘆了口氣：“你倒是反應挺快，不愧是商人。”
時間緊迫，而且剛剛是自己親口說下的話，尤加也沒再多說什麽，他揮了揮手，發間的枝條輕輕一亮，泛起淡綠色的光暈，下一秒，枝條糾纏而成的一扇木門就這樣在地下生長出來，木門之間閃爍著淡淡的熒綠色光澤，像是一層富含生命力的水一樣的薄膜。
但是門後卻並非白敬澤家的花園，而是一片籠罩在黑色天空之下的蒼白之地。
那是江傳安為自己選擇的監牢。
“請吧各位，祝一切順利。”
尤加敲了敲向著他的方向生長而來的枝葉，從容到有種深不可測的茫然。消退的地下城似乎並沒有帶走這位檔案員的獵人技能，林司塵覆雜地看了對方一眼，道了聲謝後，轉身和秦箏江平一起沖入了那扇門中，像是準備去找回遺失珍寶，已經跋涉了千裏的旅人。
“你不去嗎？”
尤加看著那三個年輕人消失在門後，在枝葉簇擁的點點螢火般的光輝下，轉向身後的另一個人。
棕發的青年站在不息的螢火中，身後的天幕因為夜色染上了深藍與黑的大片色彩，只有青浦市城市燈光帶來的不起眼的燈柱在身後閃爍。
白敬澤正站在那裏，臉上帶著無奈的笑容，好像一只白紙疊成的輕飄飄的千紙鶴：“沒辦法啊，我比誰都要了解哪家夥，如果我去了的話，恐怕他連出現都不會出現在我的面前吧？”
白敬澤苦笑一聲：“那家夥面對我們這些老朋友最能狠得下心了，因為當年我們面對他的時候，也是這樣自顧自地，不切實際地做出了決定。”
尤加饒有情趣地看著白敬澤：“怎麽？現在感同身受了？”他默默向著白敬澤挪動了幾步，試圖在對方臉上看出些有趣的情緒波動。
但白敬澤穩如泰山，臉上的笑容好像悍上去的一樣，沒有任何波動，他搖搖頭：“沒關系，我們對彼此都心知肚明，無論如何，在那一時刻到來的瞬間，在面對銀月的情況下，我們都會為了彼此做出這樣的選擇。”
尤加頓了頓：“即使這樣的選擇並不一定是對方想要的？”
白敬澤嘆息一聲：“沒辦法啊，人就是這樣自私的生物，我們都希望他能好好地活著，他也希望我們都能好好地活著，但只要銀月在，這兩種希望就不可能同時實現，只能放棄其中之一。”
“幸好他比我們還要不忍一些，至少留下了一線希望，不過也正因如此，如果是那三個孩子的話，說不定能更輕易地接觸到他的內心。”
白敬澤看著那扇木門，垂下眸沒有再開口。
尤加嘆息一聲，雖然已經見過了無數人與人之間的感嘆道：“說的也是。”
另一邊，行星的衛星，被銀色的潮汐覆蓋的月亮之上。
安靜地坐在灰色地表上的江傳安在心底不知道已經數過了多少個數字，自從玄燭自殺之後，他一直沒有離開過現在的這個位置，坐在原地，就那樣看著肉眼可見的漂亮蔚藍星球，神情肅穆的宛如一座雕像。
月亮上很安靜，周圍都是一陣死寂，在什麽都聽不見的極度的孤獨中，在無盡蜿蜒的宇宙中只剩下一個生命的孤獨中，江傳安也只能靠著註視那顆美麗的星球，自己原本的故鄉，來維持自己的意識，從而不讓銀月的力量再次失控。
要是再次失控的話……那顆行星已經沒有再一次經受降臨的地下城時代的能力了。
他已經判決了自己死刑，也已經做好了一切的心理準備去面對無窮無盡的孤獨，但是，但是……
但是什麽都聽不見，無法開口，只有一個人的世界，果然還是讓人十分無法忍受。
“刷——”
某種植物開始生長的聲音驟然在絕對安靜的月亮上響起，江傳安嘆息一聲。
他大概是在無盡的孤獨中已經熬出幻覺來了，時間才過了短短幾天，就已經變成了這樣，以後要怎麽辦啊……
“你憑什麽這麽無情啊，江平，你就不能可憐可憐你可憐的監護人嗎。好不容易做好了決定，要是看到你們就功虧一簣了怎麽辦啊？”
那個聲音過於熟悉，他甚至不用回頭，就知道自己的身後究竟是誰。
江傳安咬咬牙，讓自己站起來，壓下心底對自己居然在幻想那些已經變成普通人的家夥追到月亮上來的震驚與不可置信，毫不猶豫地轉身。
無論如何，至少讓他看一眼。
黑色的羽翼在身後落下幾片漂亮的羽毛，就算猜錯也無所謂，就算沒有人來，剛剛的聲音只是幻覺也無所謂，反正他已經習慣了絕對安靜的地方，月亮上也反正只有他一個人，既然如此，稍微幻想一下也是沒有關系的吧？
於是江傳安轉過身，正對上了江平那雙幾乎要哭出來的藍眸。
銀色的，已經失去感情，幾乎變成月亮本身的眼睛閃爍了一下，江傳安垂在身側的手指不自覺地勾起，面上卻一點都沒有改變，露出破綻。
成為銀月之後他的精神力已經強大到足夠可以通過簡單的對視識別對方的靈魂，站在這裏的人的確是江平，並非他幻想出來的影子。
居然真的是……
江平，秦箏，甚至林司塵，就這樣站在了他們的面前。
還真是狡猾啊，江傳安心想，如果來的人是白敬澤，他絕對會毫不猶豫地偷襲對方，把對方塞回到尤加打開的傳送門裏，畢竟坑一坑白敬澤他根本沒有任何心理負擔，因為在莫比烏斯環分裂的時候，白敬澤也是這麽坑他的。
但是江平他們是後輩，是他看著成長的年輕人，要是那麽做的話，也太掉價了點……
江傳安就猶豫了那一瞬間，江平已經沖到了他的面前。
臉色很難看，果然沒好好保護自己，即使是共源的意識，攔住銀月肯定也不可能不付出任何代價，就這樣居然還敢一個人呆在月亮上。
江平心想，這是他看到久違謀面的記憶中褪色之人的第一反應。
哦，還有，這就是江傳安，那個一直在鼓勵他的平安哥哥，也是在【莫比烏斯銜接點】事件中與他重逢的逝去之人。
雖然眼前的江傳安發色也變成了銀色，渾身上下都是記憶中J的模樣，但是江平就是知道，他們完全不一樣。
“我記得我刻意刪去了你們的記憶。”江傳安聲音略顯冷漠：“你們怎麽還是來了。”
江平幾乎是無奈地嘆了口氣。
江傳安就是這樣啊，那家夥會嘗試告訴你他的想法，然後像是在開玩笑一樣，把自己真正的態度藏在層層保護的最深處。
江平開口，聲音居然很平靜：“你就這樣，知足了嗎？這樣的結局，你就滿足了嗎？”
江傳安看了眼不遠處似乎近在咫尺的那扇藤門，只要穿過那扇藤門，他就可以回到他夢中都不敢幻想的世界。
但是最後，他也只是默默地移回了視線，先不說他怕自己身上這些月亮的殘餘的力量會傷到其他人，既然白敬澤他們已經回來了，那就沒有他存在的必要了。
他再也沒有什麽牽掛了。
於是江傳安說：“我現在還活著呢，既然活著，那還有什麽不知足的呢？”
騙你的，我不僅僅是想活下去，還想要和你們一起，好好地活下去，非常地想。
秦箏聲音沙啞：“為什麽啊？您明明拯救了那麽多人，為什麽卻就這樣滿足了啊？”
江傳安搖了搖頭：“我想要拯救的是生命而非世界t。”
他沒有說完最後的那句話，其實他生命中最大的受害者，就是他自己。
老師，朋友……在孤兒院長大的日子後，已經沒人會再和他說任何鼓勵的話了，因為他就是這樣一個人，從小除了白敬澤他們，沒有任何朋友的，自私自利的家夥，為周圍帶來無限厄運的，銀月的半身。
還記得初中時，老師一直在課上和他說：“我們要成為別人的助力，社會的螺絲釘，努力照亮別人”，但是長大了之後才悲慘地發現……他這輩子能想象到的最幸福的事情就是去參加好兄弟的婚禮，可現在就連這件事也變成了笑話。
畢竟他現在已經接替了玄燭，成為了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爆發的銀月。
真是可笑啊。烏鴉一般的人生。
心中間時常感到空了一塊，是因為沒有人需要他。即使瘋狂地工作著，也沒有得到任何必須被需要的精神報酬，柏冉他們很幸福，就算沒了自己也無所謂，更何況一切的開頭本來就是他，如果沒有他的話，白敬澤和柏冉他們根本沒必須要承擔一個世界的重量。
所以雖然一開始被t314，也就是司途晚那小子霸道地按上了覆雜又沈重的職責，但他其實心底甚至是有些開心的。因為他也有不得不由自己來完成的事情了。
江傳安這一生自從被銀月扔掉後就是這樣的———誕生於銀月的意識，被困在那所深不見底的孤兒院深淵中，就連工作的時候都完全不順利，被職場老人各種挑刺，被上司呼之即來，揮之即去996，社畜又loser的一生。
所有的一切在他的人生中都完美地轉到了最差勁的地方，但是至少現在，他還能成為那顆蔚藍星球上他所在意的人的後盾力量，所以他對現狀已經真的很滿意了。
他和白敬澤他們曾經立下過要保護好自己的諾言，但是在上一次的回歸中，他最終只剩下了那個諾言，除了這個諾言，其他的他什麽都辦不到，那些混蛋在現莫比烏斯環中用命想讓他活下來，他又怎麽能那麽沒用，真的要朋友們為他付出到連精神力都剩不下，然後一個人好好地，快樂地活下去？
怎麽可能做得到。
“我原來的願望，曾經是想成為某個人的英雄……一個人也好，現在我最好的結果，就是在這裏永遠地帶著銀月的能力把自己封鎖下去，能做到這件事，我就不止拯救了一個人，那就很滿足了，還有什麽需要去爭取的呢？”
江傳安嘆了口氣，這下就連林司塵的眼睛也開始泛紅了，不知道是被氣的還是因為過於痛苦想要哭泣。
林司塵深吸一口氣：“沒有人要你去當什麽英雄，江傳安，你現在應該救的是你自己！”
“沒有必要，只要你們好好的，我就已經成功被自己拯救了，好了，現在我要繼續在這裏休息，直到世界再次毀滅。”
江傳安搖了搖頭，他轉過身，完全是一副拒絕對話的樣子：“你們請回去吧，即使是尤加，溝通天體之間的傳送門也很勉強，你們的時間已經很少了。”
氣氛好像陷入了令人絕望的焦灼，藤蔓上的光芒越來越暗，秦箏和江平對視一眼，好像下定了什麽決心一般，徑直向著江傳安沖了過去。
江傳安幾乎是無奈地扶住了額角：“有必要嗎？”
秦箏勾起嘴角，笑容肆意又張揚：“當然有必要了，既然都已經來到這裏了，那麽我還是想再救一個人。”
江傳安搖了搖頭：“不要救我啊，靠近我你們也會被銀月的力量再次汙染的，還有那麽多人在乎你們，完全不必在這裏浪費時間，有的時候我真搞不懂你們在想些什麽。”
江平幾乎是下一秒就回覆了江傳安的疑問，他的手趁秦箏吸引到江傳安的註意，憑借著身為獵人時的強大身體素質，迅速握住了江傳安的手腕。
他幾乎悲嘆地吐出最痛苦的聲音：“不，先生，你明白所有，且期待著。你明明知道我們有多在乎你，還有多少人如我們一般地在乎你，為什麽卻不敢相信呢？”
“江先生。”
秦箏握住了江平的手臂，在他身後，林司塵優雅地鞠了一躬，手指搭在了秦箏的肩膀上。
那是一個有些好笑的人體蜈蚣一樣的姿勢。
江傳安瞪大了眼睛，他似乎意識到了這三個瘋子究竟想要做什麽，他想要利用銀月的力量揮開他們，但是卻因為江平三人現在已經完全是人類而躊躇了片刻。
銀月的意識和人類之間的力量差距實在太大，他認為已經很好地控制好了力氣，說不定也會讓這三個年輕人受到嚴重的傷害。
只是這樣簡單的一瞬間的猶豫，江平的嘴角已經勾起了了然的，自信的笑。
他還在猶豫，他還在……想要被拯救，從這個看不到任何希望的衛星之上。
銀色的光，黑藍色的光同時在他們的身上泛起，江平取得的，被江傳安曾經分離出去的權能此刻變成了最重要的媒介，銀月的力量分不清究竟是誰，誤以為死去的玄燭重新出現，不管不顧地從江傳安的身體裏開始向著江平那已經開始逐漸消失的精神孤島流淌。
“你們瘋了？！”
江傳安自從一開始就維持的很好的淡然表情頓時碎了一地，他不明白為什麽有人會瘋到故意把銀月這種不詳的力量牽引到自己身上，哪怕是為了他……
哪怕是為了他？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江平，年輕人的那雙眼睛亮的嚇人，不只是江平，身後的秦箏和林司塵也通過江平為媒介，得到了銀月的浸染。
“哈哈哈，這下，你的顧慮就沒有了吧？”
江傳安第一時間就要切斷聯系，但是需要宿主的銀月的力量並不完全聽從他的指令，他只來得及揮開江平的手，好在那三個人因為藤門的限制無法離開藤門很遠，只能暫時僵在原地。
江平甚至笑得很開心：“這下我們身上都帶上銀月的力量了，你不用再擔心影響到我們了，而且分散到四個人身上，那麽你也不用擔心銀月的力量濃度過高，會再次構造出地下城這樣的存在了——”
江平的呼吸很沈重，銀月的汙染是世界上最可怕的東西，他現在承受的痛苦自然也是世界上最可怕的痛苦，但是江平的聲音依舊清晰，他一字一頓地，看著楞在原地的江傳安，開口道。
“既然提到了願望，那麽請告訴我們，你真正的願望究竟是什麽？”
銀月的力量已經將他們全部聯為了整體，現在江傳安不論說什麽，其他三人都能聽到他真正的心聲。
“我的願望啊……是和我救下的這個世界，一起活下去。”
江平三人臉色一白，江傳安沒有說話，那聲音來自於這個膽小鬼最深的心底，痛苦到幾乎像是一個人的血肉被淩遲。
原來他一直都是這樣痛苦的嗎？
江平直接跳了起來，他緊緊拽住了那個還想掙紮的膽小鬼的手臂：“是嗎？這就是你的願望，你為什麽不說呢？你這家夥想要刪掉我們的記憶，然後一個人走向沒有人的死亡嗎？！我怎麽可能會如你所願！開什麽玩笑！我不會忘記的！你就算毀掉我的潛意識世界，也不會忘記的！”
秦箏和林司塵連忙乘勝追擊：“江先生！！！你聽我們說，我們每一個人用命擔保，我們都愛著你！！！請回來！就像你曾經救濟我們那樣———！拜托你了！”
江平咬了咬牙，在銀月的汙染之下，他幾乎失去全部的力氣：“我明明已經成為了很強大的獵人，為什麽，為什麽你還是無法依靠我啊……平安先生。”
江傳安無神的雙眼似乎在聽到那個稱呼的時候亮了亮。
“所以……可以不要放棄我嗎？我真的很想活下去。”
江平猛地擡起頭，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江傳安，他剛剛好像再次聽到了，這個膽小鬼真正的心聲。
啊啊，江平這下真的哭出來了，他想，他居然從來不知道，聽到一個人的真心話，居然比跌入空間裂縫還要讓人感到絕望。
藤門已經開始閃爍，進入消失的倒計時，秦箏的額角已經留下了冷汗，如果他們不能讓江先生握住他們的手，那麽他們就真的再也不能帶回江先生了！
藤門的限制讓他們無法離開藤門過遠的距離，導致他們現在就連邁步靠近江傳安都做不t到。
他們只能等待江傳安自己做出決定。
“我……很不喜歡……”
江傳安低垂著頭，他的表情被遮住，但是聲音卻在顫抖。
“月亮上真的很安靜……很安靜——我真的很害怕，不想死，求你們，救救我，救救我吧！———！”
在那扇藤門消失的一剎那，江傳安重新握住了江平的手。
他是個不懂得表達愛，也不懂得接受愛的人。
但是至少，至少，江平他們已經做到了這種地步，他不能再辜負任何人了。
於是他重新鼓起勇氣，握住了被他“拖累”的人的手。
“江先生，我知道——”
藤門散發出耀眼的光，即將開始轉移，江平本來應該處於極度的痛苦之中，但是他的聲音現在卻充滿了笑意，好像世界上再也沒有比這更值得高興的事情。
“你曾墜入星河，也曾墜入深淵。但是沒關系，現在我們來接你回家！”
林司塵適時地打了個響指，“三，二，一，覆活開始。”
淡藍色的電子光屏在月亮上亮起，司途晚的精神力已經離開的t314系統殘骸這次完全憑借寫好的程序自動走了下去。
【監測到宿主陷入瀕死危險——刺啦—刺啦——
監測到書中主要角色，獵人身份：“由恨生愛的高緯俯視者”生效！
暫時進入覆活程序——
three，two ，one——zero！】
【覆活程序已成功！】
【宿主：江傳安，即將獲得最美好的結局，那是一個有家人，友人相伴的，再也不會孤獨的結局。
————最初的獵人們留。】
原本就被白敬澤他們設定好的HE結局終究還是成功達成，江傳安自顧自地轉了一個圈，依舊被莫比烏斯環重新帶回來本該就屬於他的結局。
江平死死握住對方的手，他感受到對方冰冷的手指重新擁有了人類的溫度。
在與銀月同歸於盡的那一瞬間到現在，江傳安一直是死亡的形態。
而現在，他終於握住了那道可以重回人間的曙光。
愛和死一樣強大，即使是渡鴉死亡的陰影，也會被愛寸寸抹除。
藤門迅速生長收縮，紮根入土，在貧瘠的月壤之下，明月依舊在那裏，安靜地照亮蔚藍行星的夜，就像千百年來一樣，一如既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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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也要去！”
江平猛地回頭, 他看到了因為擔心他而沖過來的秦箏，和少見的出現了異樣表情的林司塵。
江平在剛剛的派對上離開的有些突兀，即使是秦箏也意識到了不對勁, 更何況還有一向擅長揣摩人心的林司塵。
他們幾乎是同時站起來, 跟著江平的腳步, 一起走到這裏來的, 顯然剛剛尤加與江平的對話，他們已經聽了個清清楚楚。
“你們怎麽……”
江平征住了, 林司塵指了指自己的額角：“你以為這幾天只有你感覺不對勁嗎？那也太小看我倆了吧？”
詭異的記憶抽離感這幾天一直縈繞著林司塵和秦箏的大腦，雖然記憶平淡無波，但是靈魂深處的刻印無時無刻不在鳴叫著, 他們失去了什麽。
究竟失去了什麽呢？
林司塵和秦箏一開始並不知道，甚至思考這會不會是自己因為銀月消逝而產生的記憶錯亂, 但是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情感共鳴又過於強烈，好像雖然意識忘記了, 但是身體仍然記得。
不夠……在與銀月的戰爭中, 回歸的人還不夠。
還有人在經受銀月帶來的痛苦, 還有人沒有來得及回到已經回溯的莫比烏斯環，還有人在沈默地，為了現在美好的一切, 付出著他們所不知曉的東西。
否則的話，為什麽心臟會如此疼痛, 像是在代替眼睛哭泣？
疑惑與悲傷猶如跗骨之蟲, 在每個人的笑容下潛藏著, 直到剛剛, 聽到了尤加與江平的對話，那一瞬間恍然大悟的人可不止江平。
現在的一切實在是太美好了, 果然有個笨蛋用自己去兌換了這個童話，卻反而弄丟了自己。
秦箏點了點頭，平時他基本都在江平和林司塵之間穩穩吃瓜中立，這次他倒是少見地和林司塵站在同一戰線了：“剛剛在這位……【樹】先生的幫助下，我們也想起了些片段，即使江先生親手做出了這樣的決定，但是我們也絕對不可能置之不管，不到最後一刻，只要還有一點機會，我們都要把他救回來。”
實在是……實在是……讓人無法接受。
明明沒有做錯任何事情，甚至是對抗銀月的最中堅力量，但是，但是為什麽要將自己的存在拋棄？只因為那可笑的，無法選擇的，誕生於銀月的事實嗎？
可即使如此，這樣無休無止，沒有盡頭，絕對孤獨的宇宙放逐，也不是江傳安應該承受的。
一切的罪魁禍首不知所終，而努力改變命運的真正救世主卻被放逐，這算是什麽道理？
秦箏臉色難看：“……那家夥想要就這樣走掉，怎麽可能啊！用他一個人換來的完美世界又算得上什麽完美世界……”
尤加的神情逐漸嚴肅，這樣的話太過熟悉，他仿佛曾經在哪裏聽說過，見證過無數次。
“他已經不是人類了，即使是這樣，你們也要一直一直堅持下去，去拯救他嗎？”
尤加突然開口，打斷了秦箏，江平臉色難看地反駁道：“他就是人類，沒有人比我更明白，他到底是不是人類。”
江平頓了頓，扔下一句充滿怒意的回覆。
“畢竟沒有什麽高維生命會像他一樣，像一個膽小鬼。”
一個就連好好地回來都不敢，自顧自地將自己放棄在月亮上，卻又無法控制內心深處真正的向往，留下了尤加這裏一絲破綻的膽小鬼。
如果尤加不在，如果尤加這次沒有來……
江平不敢再想下去了，墨提斯在那座燈塔孤島之下的生活已經足夠她變成裂縫神明，那麽在月亮上只能默默聆t聽著無窮無盡的歲月流逝，聽不見任何聲音，看不到任何顏色，只有無盡的灰白與宇宙的黑，和一抹來自這顆行星似是希望又像是絕望的藍，又會是什麽感受？
秦箏的雙眼堅定的像是燃燒的火：“江平前輩說的對，很少有人比我們更了解那個家夥，我們一定要去救他，不論他現在究竟是什麽，那都無所謂。”
尤加微微一怔，也許命運某些時候真的很公平，自從他加入世界監管局後遇到的這些世界“主角”——為了某些存在甘願奉獻自己的人，總能幸運的遇到願意同樣付出自己的一切，承擔著巨大風險，也要把他們拉回來的人。
不幸又幸運。
“既然大家都是一樣的想法，那就走吧。”
林司塵接過節奏，占據了這場對話的主導權，笑著看向尤加：“剛剛這位先生說了，可以幫助我們去往江先生現在的位置，不是嗎？”
尤加嘆了口氣：“你倒是反應挺快，不愧是商人。”
時間緊迫，而且剛剛是自己親口說下的話，尤加也沒再多說什麽，他揮了揮手，發間的枝條輕輕一亮，泛起淡綠色的光暈，下一秒，枝條糾纏而成的一扇木門就這樣在地下生長出來，木門之間閃爍著淡淡的熒綠色光澤，像是一層富含生命力的水一樣的薄膜。
但是門後卻並非白敬澤家的花園，而是一片籠罩在黑色天空之下的蒼白之地。
那是江傳安為自己選擇的監牢。
“請吧各位，祝一切順利。”
尤加敲了敲向著他的方向生長而來的枝葉，從容到有種深不可測的茫然。消退的地下城似乎並沒有帶走這位檔案員的獵人技能，林司塵覆雜地看了對方一眼，道了聲謝後，轉身和秦箏江平一起沖入了那扇門中，像是準備去找回遺失珍寶，已經跋涉了千裏的旅人。
“你不去嗎？”
尤加看著那三個年輕人消失在門後，在枝葉簇擁的點點螢火般的光輝下，轉向身後的另一個人。
棕發的青年站在不息的螢火中，身後的天幕因為夜色染上了深藍與黑的大片色彩，只有青浦市城市燈光帶來的不起眼的燈柱在身後閃爍。
白敬澤正站在那裏，臉上帶著無奈的笑容，好像一只白紙疊成的輕飄飄的千紙鶴：“沒辦法啊，我比誰都要了解哪家夥，如果我去了的話，恐怕他連出現都不會出現在我的面前吧？”
白敬澤苦笑一聲：“那家夥面對我們這些老朋友最能狠得下心了，因為當年我們面對他的時候，也是這樣自顧自地，不切實際地做出了決定。”
尤加饒有情趣地看著白敬澤：“怎麽？現在感同身受了？”他默默向著白敬澤挪動了幾步，試圖在對方臉上看出些有趣的情緒波動。
但白敬澤穩如泰山，臉上的笑容好像悍上去的一樣，沒有任何波動，他搖搖頭：“沒關系，我們對彼此都心知肚明，無論如何，在那一時刻到來的瞬間，在面對銀月的情況下，我們都會為了彼此做出這樣的選擇。”
尤加頓了頓：“即使這樣的選擇並不一定是對方想要的？”
白敬澤嘆息一聲：“沒辦法啊，人就是這樣自私的生物，我們都希望他能好好地活著，他也希望我們都能好好地活著，但只要銀月在，這兩種希望就不可能同時實現，只能放棄其中之一。”
“幸好他比我們還要不忍一些，至少留下了一線希望，不過也正因如此，如果是那三個孩子的話，說不定能更輕易地接觸到他的內心。”
白敬澤看著那扇木門，垂下眸沒有再開口。
尤加嘆息一聲，雖然已經見過了無數人與人之間的感嘆道：“說的也是。”
另一邊，行星的衛星，被銀色的潮汐覆蓋的月亮之上。
安靜地坐在灰色地表上的江傳安在心底不知道已經數過了多少個數字，自從玄燭自殺之後，他一直沒有離開過現在的這個位置，坐在原地，就那樣看著肉眼可見的漂亮蔚藍星球，神情肅穆的宛如一座雕像。
月亮上很安靜，周圍都是一陣死寂，在什麽都聽不見的極度的孤獨中，在無盡蜿蜒的宇宙中只剩下一個生命的孤獨中，江傳安也只能靠著註視那顆美麗的星球，自己原本的故鄉，來維持自己的意識，從而不讓銀月的力量再次失控。
要是再次失控的話……那顆行星已經沒有再一次經受降臨的地下城時代的能力了。
他已經判決了自己死刑，也已經做好了一切的心理準備去面對無窮無盡的孤獨，但是，但是……
但是什麽都聽不見，無法開口，只有一個人的世界，果然還是讓人十分無法忍受。
“刷——”
某種植物開始生長的聲音驟然在絕對安靜的月亮上響起，江傳安嘆息一聲。
他大概是在無盡的孤獨中已經熬出幻覺來了，時間才過了短短幾天，就已經變成了這樣，以後要怎麽辦啊……
“你憑什麽這麽無情啊，江平，你就不能可憐可憐你可憐的監護人嗎。好不容易做好了決定，要是看到你們就功虧一簣了怎麽辦啊？”
那個聲音過於熟悉，他甚至不用回頭，就知道自己的身後究竟是誰。
江傳安咬咬牙，讓自己站起來，壓下心底對自己居然在幻想那些已經變成普通人的家夥追到月亮上來的震驚與不可置信，毫不猶豫地轉身。
無論如何，至少讓他看一眼。
黑色的羽翼在身後落下幾片漂亮的羽毛，就算猜錯也無所謂，就算沒有人來，剛剛的聲音只是幻覺也無所謂，反正他已經習慣了絕對安靜的地方，月亮上也反正只有他一個人，既然如此，稍微幻想一下也是沒有關系的吧？
於是江傳安轉過身，正對上了江平那雙幾乎要哭出來的藍眸。
銀色的，已經失去感情，幾乎變成月亮本身的眼睛閃爍了一下，江傳安垂在身側的手指不自覺地勾起，面上卻一點都沒有改變，露出破綻。
成為銀月之後他的精神力已經強大到足夠可以通過簡單的對視識別對方的靈魂，站在這裏的人的確是江平，並非他幻想出來的影子。
居然真的是……
江平，秦箏，甚至林司塵，就這樣站在了他們的面前。
還真是狡猾啊，江傳安心想，如果來的人是白敬澤，他絕對會毫不猶豫地偷襲對方，把對方塞回到尤加打開的傳送門裏，畢竟坑一坑白敬澤他根本沒有任何心理負擔，因為在莫比烏斯環分裂的時候，白敬澤也是這麽坑他的。
但是江平他們是後輩，是他看著成長的年輕人，要是那麽做的話，也太掉價了點……
江傳安就猶豫了那一瞬間，江平已經沖到了他的面前。
臉色很難看，果然沒好好保護自己，即使是共源的意識，攔住銀月肯定也不可能不付出任何代價，就這樣居然還敢一個人呆在月亮上。
江平心想，這是他看到久違謀面的記憶中褪色之人的第一反應。
哦，還有，這就是江傳安，那個一直在鼓勵他的平安哥哥，也是在【莫比烏斯銜接點】事件中與他重逢的逝去之人。
雖然眼前的江傳安發色也變成了銀色，渾身上下都是記憶中J的模樣，但是江平就是知道，他們完全不一樣。
“我記得我刻意刪去了你們的記憶。”江傳安聲音略顯冷漠：“你們怎麽還是來了。”
江平幾乎是無奈地嘆了口氣。
江傳安就是這樣啊，那家夥會嘗試告訴你他的想法，然後像是在開玩笑一樣，把自己真正的態度藏在層層保護的最深處。
江平開口，聲音居然很平靜：“你就這樣，知足了嗎？這樣的結局，你就滿足了嗎？”
江傳安看了眼不遠處似乎近在咫尺的那扇藤門，只要穿過那扇藤門，他就可以回到他夢中都不敢幻想的世界。
但是最後，他也只是默默地移回了視線，先不說他怕自己身上這些月亮的殘餘的力量會傷到其他人，既然白敬澤他們已經回來了，那就沒有他存在的必要了。
他再也沒有什麽牽掛了。
於是江傳安說：“我現在還活著呢，既然活著，那還有什麽不知足的呢？”
騙你的，我不僅僅是想活下去，還想要和你們一起，好好地活下去，非常地想。
秦箏聲音沙啞：“為什麽啊？您明明拯救了那麽多人，為什麽卻就這樣滿足了啊？”
江傳安搖了搖頭：“我想要拯救的是生命而非世界t。”
他沒有說完最後的那句話，其實他生命中最大的受害者，就是他自己。
老師，朋友……在孤兒院長大的日子後，已經沒人會再和他說任何鼓勵的話了，因為他就是這樣一個人，從小除了白敬澤他們，沒有任何朋友的，自私自利的家夥，為周圍帶來無限厄運的，銀月的半身。
還記得初中時，老師一直在課上和他說：“我們要成為別人的助力，社會的螺絲釘，努力照亮別人”，但是長大了之後才悲慘地發現……他這輩子能想象到的最幸福的事情就是去參加好兄弟的婚禮，可現在就連這件事也變成了笑話。
畢竟他現在已經接替了玄燭，成為了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爆發的銀月。
真是可笑啊。烏鴉一般的人生。
心中間時常感到空了一塊，是因為沒有人需要他。即使瘋狂地工作著，也沒有得到任何必須被需要的精神報酬，柏冉他們很幸福，就算沒了自己也無所謂，更何況一切的開頭本來就是他，如果沒有他的話，白敬澤和柏冉他們根本沒必須要承擔一個世界的重量。
所以雖然一開始被t314，也就是司途晚那小子霸道地按上了覆雜又沈重的職責，但他其實心底甚至是有些開心的。因為他也有不得不由自己來完成的事情了。
江傳安這一生自從被銀月扔掉後就是這樣的———誕生於銀月的意識，被困在那所深不見底的孤兒院深淵中，就連工作的時候都完全不順利，被職場老人各種挑刺，被上司呼之即來，揮之即去996，社畜又loser的一生。
所有的一切在他的人生中都完美地轉到了最差勁的地方，但是至少現在，他還能成為那顆蔚藍星球上他所在意的人的後盾力量，所以他對現狀已經真的很滿意了。
他和白敬澤他們曾經立下過要保護好自己的諾言，但是在上一次的回歸中，他最終只剩下了那個諾言，除了這個諾言，其他的他什麽都辦不到，那些混蛋在現莫比烏斯環中用命想讓他活下來，他又怎麽能那麽沒用，真的要朋友們為他付出到連精神力都剩不下，然後一個人好好地，快樂地活下去？
怎麽可能做得到。
“我原來的願望，曾經是想成為某個人的英雄……一個人也好，現在我最好的結果，就是在這裏永遠地帶著銀月的能力把自己封鎖下去，能做到這件事，我就不止拯救了一個人，那就很滿足了，還有什麽需要去爭取的呢？”
江傳安嘆了口氣，這下就連林司塵的眼睛也開始泛紅了，不知道是被氣的還是因為過於痛苦想要哭泣。
林司塵深吸一口氣：“沒有人要你去當什麽英雄，江傳安，你現在應該救的是你自己！”
“沒有必要，只要你們好好的，我就已經成功被自己拯救了，好了，現在我要繼續在這裏休息，直到世界再次毀滅。”
江傳安搖了搖頭，他轉過身，完全是一副拒絕對話的樣子：“你們請回去吧，即使是尤加，溝通天體之間的傳送門也很勉強，你們的時間已經很少了。”
氣氛好像陷入了令人絕望的焦灼，藤蔓上的光芒越來越暗，秦箏和江平對視一眼，好像下定了什麽決心一般，徑直向著江傳安沖了過去。
江傳安幾乎是無奈地扶住了額角：“有必要嗎？”
秦箏勾起嘴角，笑容肆意又張揚：“當然有必要了，既然都已經來到這裏了，那麽我還是想再救一個人。”
江傳安搖了搖頭：“不要救我啊，靠近我你們也會被銀月的力量再次汙染的，還有那麽多人在乎你們，完全不必在這裏浪費時間，有的時候我真搞不懂你們在想些什麽。”
江平幾乎是下一秒就回覆了江傳安的疑問，他的手趁秦箏吸引到江傳安的註意，憑借著身為獵人時的強大身體素質，迅速握住了江傳安的手腕。
他幾乎悲嘆地吐出最痛苦的聲音：“不，先生，你明白所有，且期待著。你明明知道我們有多在乎你，還有多少人如我們一般地在乎你，為什麽卻不敢相信呢？”
“江先生。”
秦箏握住了江平的手臂，在他身後，林司塵優雅地鞠了一躬，手指搭在了秦箏的肩膀上。
那是一個有些好笑的人體蜈蚣一樣的姿勢。
江傳安瞪大了眼睛，他似乎意識到了這三個瘋子究竟想要做什麽，他想要利用銀月的力量揮開他們，但是卻因為江平三人現在已經完全是人類而躊躇了片刻。
銀月的意識和人類之間的力量差距實在太大，他認為已經很好地控制好了力氣，說不定也會讓這三個年輕人受到嚴重的傷害。
只是這樣簡單的一瞬間的猶豫，江平的嘴角已經勾起了了然的，自信的笑。
他還在猶豫，他還在……想要被拯救，從這個看不到任何希望的衛星之上。
銀色的光，黑藍色的光同時在他們的身上泛起，江平取得的，被江傳安曾經分離出去的權能此刻變成了最重要的媒介，銀月的力量分不清究竟是誰，誤以為死去的玄燭重新出現，不管不顧地從江傳安的身體裏開始向著江平那已經開始逐漸消失的精神孤島流淌。
“你們瘋了？！”
江傳安自從一開始就維持的很好的淡然表情頓時碎了一地，他不明白為什麽有人會瘋到故意把銀月這種不詳的力量牽引到自己身上，哪怕是為了他……
哪怕是為了他？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江平，年輕人的那雙眼睛亮的嚇人，不只是江平，身後的秦箏和林司塵也通過江平為媒介，得到了銀月的浸染。
“哈哈哈，這下，你的顧慮就沒有了吧？”
江傳安第一時間就要切斷聯系，但是需要宿主的銀月的力量並不完全聽從他的指令，他只來得及揮開江平的手，好在那三個人因為藤門的限制無法離開藤門很遠，只能暫時僵在原地。
江平甚至笑得很開心：“這下我們身上都帶上銀月的力量了，你不用再擔心影響到我們了，而且分散到四個人身上，那麽你也不用擔心銀月的力量濃度過高，會再次構造出地下城這樣的存在了——”
江平的呼吸很沈重，銀月的汙染是世界上最可怕的東西，他現在承受的痛苦自然也是世界上最可怕的痛苦，但是江平的聲音依舊清晰，他一字一頓地，看著楞在原地的江傳安，開口道。
“既然提到了願望，那麽請告訴我們，你真正的願望究竟是什麽？”
銀月的力量已經將他們全部聯為了整體，現在江傳安不論說什麽，其他三人都能聽到他真正的心聲。
“我的願望啊……是和我救下的這個世界，一起活下去。”
江平三人臉色一白，江傳安沒有說話，那聲音來自於這個膽小鬼最深的心底，痛苦到幾乎像是一個人的血肉被淩遲。
原來他一直都是這樣痛苦的嗎？
江平直接跳了起來，他緊緊拽住了那個還想掙紮的膽小鬼的手臂：“是嗎？這就是你的願望，你為什麽不說呢？你這家夥想要刪掉我們的記憶，然後一個人走向沒有人的死亡嗎？！我怎麽可能會如你所願！開什麽玩笑！我不會忘記的！你就算毀掉我的潛意識世界，也不會忘記的！”
秦箏和林司塵連忙乘勝追擊：“江先生！！！你聽我們說，我們每一個人用命擔保，我們都愛著你！！！請回來！就像你曾經救濟我們那樣———！拜托你了！”
江平咬了咬牙，在銀月的汙染之下，他幾乎失去全部的力氣：“我明明已經成為了很強大的獵人，為什麽，為什麽你還是無法依靠我啊……平安先生。”
江傳安無神的雙眼似乎在聽到那個稱呼的時候亮了亮。
“所以……可以不要放棄我嗎？我真的很想活下去。”
江平猛地擡起頭，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江傳安，他剛剛好像再次聽到了，這個膽小鬼真正的心聲。
啊啊，江平這下真的哭出來了，他想，他居然從來不知道，聽到一個人的真心話，居然比跌入空間裂縫還要讓人感到絕望。
藤門已經開始閃爍，進入消失的倒計時，秦箏的額角已經留下了冷汗，如果他們不能讓江先生握住他們的手，那麽他們就真的再也不能帶回江先生了！
藤門的限制讓他們無法離開藤門過遠的距離，導致他們現在就連邁步靠近江傳安都做不t到。
他們只能等待江傳安自己做出決定。
“我……很不喜歡……”
江傳安低垂著頭，他的表情被遮住，但是聲音卻在顫抖。
“月亮上真的很安靜……很安靜——我真的很害怕，不想死，求你們，救救我，救救我吧！———！”
在那扇藤門消失的一剎那，江傳安重新握住了江平的手。
他是個不懂得表達愛，也不懂得接受愛的人。
但是至少，至少，江平他們已經做到了這種地步，他不能再辜負任何人了。
於是他重新鼓起勇氣，握住了被他“拖累”的人的手。
“江先生，我知道——”
藤門散發出耀眼的光，即將開始轉移，江平本來應該處於極度的痛苦之中，但是他的聲音現在卻充滿了笑意，好像世界上再也沒有比這更值得高興的事情。
“你曾墜入星河，也曾墜入深淵。但是沒關系，現在我們來接你回家！”
林司塵適時地打了個響指，“三，二，一，覆活開始。”
淡藍色的電子光屏在月亮上亮起，司途晚的精神力已經離開的t314系統殘骸這次完全憑借寫好的程序自動走了下去。
【監測到宿主陷入瀕死危險——刺啦—刺啦——
監測到書中主要角色，獵人身份：“由恨生愛的高緯俯視者”生效！
暫時進入覆活程序——
three，two ，one——zero！】
【覆活程序已成功！】
【宿主：江傳安，即將獲得最美好的結局，那是一個有家人，友人相伴的，再也不會孤獨的結局。
————最初的獵人們留。】
原本就被白敬澤他們設定好的HE結局終究還是成功達成，江傳安自顧自地轉了一個圈，依舊被莫比烏斯環重新帶回來本該就屬於他的結局。
江平死死握住對方的手，他感受到對方冰冷的手指重新擁有了人類的溫度。
在與銀月同歸於盡的那一瞬間到現在，江傳安一直是死亡的形態。
而現在，他終於握住了那道可以重回人間的曙光。
愛和死一樣強大，即使是渡鴉死亡的陰影，也會被愛寸寸抹除。
藤門迅速生長收縮，紮根入土，在貧瘠的月壤之下，明月依舊在那裏，安靜地照亮蔚藍行星的夜，就像千百年來一樣，一如既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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