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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 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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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 72 章

皇上似乎對於陸昭珩的所作所為不滿已久:“朕要太子早日娶妾納妃, 是不想皇室繼續如此雕零下去,他只管一味清肅朝堂,什麽時候考慮考慮自己的終身大事?難道是想等到孩子生在宮外,才讓朕知道朕的皇孫流落在外?”

自慎王謀逆, 前太子被廢, 二皇子又向來是個游手好閑不學無術的, 只有陸昭珩能挑起大任,陸氏一脈並不興旺, 皇上急在心裏,卻對陸昭珩無可奈何。

他先前並不知道姜醉眠此人, 陸昭珩也只道心中已經有了決斷,且等到朝堂紛亂清除, 便會立即完婚。

現下聯想到姜醉眠也是從西北而來,京中的靜街府苑在大火前也曾經住了個人, 皇上幾乎是頓時了然。

姜醉眠有些坐立難安,她今日來並不是想說這件事, 但是看皇上和皇後的反應,他們對於她是姜廷州之女好像並沒有很大意外, 反倒是對她腹中孩兒更加感興趣些。

胸口中揣的密信都還沒來得及呈上去,姜醉眠道:“皇上,民女還有一事……”

皇上大手一揮:“朕明白你的意思, 當年案件如今想來確實疑點頗多, 朕會命人著手去辦,你現在不必憂心旁的,安心養好身子才是要緊事。”

姜醉眠動作頓住, 有些不敢置信似的。

就如此輕易?

她悄悄在肚子上撫摸了兩下,心道好像有點對不起這個小娃娃了, 還沒出生竟然就被自己用作了籌碼。

既然已經被用了,那她不如借此機會多提些。

“謝皇上隆恩,只是想要重審案件並不容易,當年涉案之人如今已成朝中重臣,冒然行事恐會引生事端。”

皇上看她的眼神中也多了些讚許之意:“你心思倒是靈泛,此事朕心中已有定論,你且寬心,等會叫太醫院院判給你請個脈,以後就住在宮中,多些人伺候著也好。”

姜醉眠聽了這話卻想立即開口推拒,她並沒有想住進宮裏的意思,況且師父和彤兒阿櫻還在家裏等她,她在京中也是有個家的。

但皇上身邊的大太監忽然面色慌張地跑進了寢宮來,打破了殿內方才的安靜祥和。

大太監進殿之後就一頭磕在了地上,皇上威嚴怒斥道:“何事如此慌張?”

大太監不敢擡頭,趴著哆哆嗦嗦開了口:“皇上,皇後娘娘,大事不好了,大將軍帶兵沖殺進宮,見人就殺,已經朝著這邊來了!”

殿內眾人大驚失色,幾個膽小的太監宮女霎時間面如白紙。

皇上面色凝重,沈沈呼出口濁氣,身子一晃,竟然險些昏厥過去。

“他,他這是要謀逆!”

*

姜醉眠被幾個宮人護著,倉皇間躲進了一個偏僻寢殿內。

外面很快傳來廝殺哀嚎聲,陣陣響在耳邊,讓姜醉眠恍然間生出些隔世之感。

當年國公府被抄斬時,她也是這樣被藏進了一處角落,耳邊只能聽見刀劍刺穿血肉的聲音,眼前是一片火紅如海。

他們在偏殿內藏匿了許久,久到廝殺聲已經漸漸消退了些。

姜醉眠想起身出去看看,外面現在究竟是何形勢,可那幾個宮人使勁拉住了她,不敢讓她出去犯險。

“砰”地一聲巨響忽然傳來,靜閉的殿門被人從外面直接卸開,一片塵土飛揚中,趙筠提著把帶血的長刀慢慢踏進了殿內。

那幾個宮人連忙將姜醉眠團團圍住,可姜醉眠卻將自己面前之人撥開,挺直了脊背站著。

趙筠在看清楚她的臉之後,波紋叢生的老臉上綻開個陰森的笑來:“沒想到,你居然長這麽大了,十年前那場火居然沒能把你一起燒死。”

姜醉眠也扯著唇角笑了:“我命大,讓您失望了。”

有個宮人悄悄繞到了趙筠身後,瞅準了時機,攥著把剪刀就猛地沖了上去,誰知道殿門外頓時湧進來幾個士兵,長刀一擲,便直接刺穿了那個宮人的胸口,宮人應聲到底,剪刀還緊緊握在手中,熱乎乎的鮮血流了滿地。

趙筠像是有些厭煩,對身後的士兵命令道:“把其他人都拖出去殺了,就留她一個活口。”

“是!”

幾個士兵立即提刀進來,將剩餘的幾個宮人強行往外面拖拽。

姜醉眠只來得及護住其中一個模樣最小的姑娘,她一手拉著那個小宮女,面無懼色地直視著趙筠。

“你要殺的是我。”

趙筠征戰沙場多年,煞氣深重,幾條人命對他來說算不得什麽,可既然姜醉眠非要護著這些人,那他更是非殺不可。

輕輕揮了揮手指,站在一旁的幾個士兵就得了命令,上前將姜醉眠強行拉開,再把那個小宮女從她身後拽出來。

小宮女怕得不成樣子,惶恐不安的望著姜醉眠,哭成了個淚人:“姑娘,姑娘救我,我不想死,我還不想死啊……”

姜醉眠緊緊攥著她的手不肯松開,指尖因為太過用力而泛著蒼白青筋。

那個士兵沒能將兩人扯開,沒了耐心,幹脆直接揮刀,將小宮女的頭顱削下去了半顆,熱燙的猩紅頓時飛濺了姜醉眠滿臉滿身,她雙眸竭力瞪大,眼睜睜看著面前的身影軟綿綿倒了下去,只剩下一半的眼珠還在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眸中滿是驚懼絕望。

姜醉眠臉頰仿佛被這股熱血灼傷,她松不開手,身子在細細發著抖,剛才還拼命將她護在身後的幾個人,轉眼間就毫無生氣地倒在了地上。

這一切都發生的太快,一條鮮活的生命是如此卑微如螻蟻,可以任人隨意踐踏。

趙筠擡手,讓士兵們都先退了出去。

姜醉眠扯下塊紗帳,將那個小宮女剩下的半顆腦袋輕輕蓋上,然後她站起身,雙眸中是一片赤色血紅。

“謀逆之罪,株連九族,千刀萬剮,”她語氣中帶著些詭異的平靜,“除此之外,趙筠,你本就該死。”

聽了她的話,趙筠面色竟然變了變,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麽,開口問道:“你都知道了?”

姜醉眠沒答話,冷冰冰地看著他,趙筠便心中了然,確信道:“知道了也無妨,事情已經過去了那麽久,除了你,只怕是早就沒人記得。”

他像是自顧自的說道:“你爹占據統領的位置已久,他若是不退位,我何時才能有出頭之日?我與他一起征戰沙場,都是九死一生,腦袋別在馬背上殺敵,平心而論,我殺的敵人不比你爹少,憑什麽他就是高高在上的姜國公,而我只能屈居人下,當一個小小的西北軍副將?百姓們只記得他是守疆衛國的英雄,誰能記得t一個區區副將。如今便不同了,世人皆知他是通遼叛國的罪臣賊子,而我,才是保護大宴,戰無不勝的大將軍,我才能名垂千古,受萬民愛戴!”

他說著說著情緒漸漸激動,一張溝壑縱橫的臉上竟然也變得容光煥發,努力睜圓的雙眼瞧著有幾分癡狂,他前半生一直被籠罩在姜廷州的耀眼光輝之下,這十年間他像是才真真正正作為自己而活。

但是近日朝中動蕩的局勢矛頭皆指向將軍府,趙筠苦心經營了一輩子才獲得的權勢,當然不可能輕易拱手讓人。

他不聽聖旨召回,反而私自帶兵回京,然後攻進了宮中。

陸昭珩即位東宮以來便處處與他作對,現在竟然想將他一舉拉下馬,可別忘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先讓人血洗東宮,遺憾的是陸昭珩並不在宮中。

那也無妨,等他殺了皇帝自己稱皇,那麽太子只會是他的兒子來做。

只是趙筠沒想到的是,會再次見到姜醉眠。

“所以你就害死我父親,還有姜氏滿門,”姜醉眠眼角濕潤,平靜掩藏下的痛苦悲憤,還有對於趙筠的深惡痛絕也一齊迸發,“早知道你如此卑鄙,父親就不該救下你,你這種人,就該早死,你們趙氏也全都該受牽連,都要陪著你一起下地獄。”

趙筠用手中的長刀指向姜醉眠,他眼神中閃著精明的光:“我下地獄,我是早該下地獄了,但人活一世,只問生前名,誰管死後事?再說了,這一切都是被他們陸氏逼的。”

姜醉眠忽然覺得這話甚是可笑,他將自己對於權勢欲望的爭奪全都歸罪於皇權,皇權藐視人命,他也定然不清白。

趙筠厲聲道:“你笑什麽?你是不是以為攀上了東宮這棵大樹就可以高枕無憂了?陸昭珩心腸冷硬,就算你肚子裏的孩子是他的,只要是擋了他的路,他也一樣翻臉無情。”

趙筠一邊說著,一邊故意觀察著姜醉眠的反應,但那張清麗的臉頰上掛著殘血,孤苦淒美,無甚波動。

趙筠提著刀頓時逼近了幾步:“你跟陸昭珩果然早有私情!枉我棠兒還一心記掛著你,他當時非要跟魏如令退婚也是為了你罷,可惜我這兒子什麽都好,就是個癡情種,太多情必難成大器。”

姜醉眠看出他眼神中漸漸彌漫起來的殺意,為了拖延時辰,她扶著一旁的案桌站穩,問道:“在死前我還有一事不明,你方才見我為何並不驚訝,像是一早便知我還活著?”

趙筠自覺已經事成定局,並不急於一時,他用外袍擦了擦刀上的血跡:“我雖知道十年前從國公府逃出去一人,卻不知是你。”

他掀開眼皮,深重地看了姜醉眠一眼,對她似乎已經放松了警惕:“不過後來見陸昭珩行事,我便也猜到了些許,他想對付我,早晚能查到十年前的事,他當初救下你,想來也是為了今日布局。”

此話一出,姜醉眠忽然捏緊了袖口,指尖深深陷進柔嫩掌心中,卻讓她意識更加清明。

她在腦中飛速思索趙筠話中的意思,他為何要說是陸昭珩當初救下了自己。

十年前的那個夜裏,她從布滿血跡的小巷中孤身爬出來,再到她在一個小醫館中醒來被叔父帶走,這期間還發生了別的什麽她不知道的事?

“他也是後來才知道我的身份,”姜醉眠故意道,“對我不過是利用罷了。”

趙筠笑道:“你覺得他後來才知道?他可是能把慎王和前太子都拉下馬的人,你覺得他會遲鈍到那個地步?那場大火,他在國公府外救了個人,就是你,我後來也派人又去追查過,只是你已經被楊望平帶走了,國公府內也找到了與你相像的屍首,這才讓我掉以輕心。”

姜醉眠眼眶酸澀難忍,鼻息間滿是濃重彌漫的血腥氣息,她心口一陣悶痛,雙眸低垂,便有一顆淚珠“啪嗒”滴落在了地上。

她以為在小巷中的那個溫暖懷抱,不過是絕境中生出的一場夢幻,那時候她努力伸出手去摸,分明是什麽都沒有觸碰到的。

可是她昏厥之後,確實有人俯身,將滿身血汙的她從地上抱了起來,沒有送回到火場中,而是將她送去了醫館。

她對這段記憶模糊至極,便以為救了自己的就是叔父。

原來把她從血海中抱出來的,是陸昭珩。

“讓你死前知道了所有真相,也算是我對姜國公的一點愧疚之意,”趙筠手中的冷刀閃著寒光,漸漸朝著姜醉眠逼近過來,“棠兒應該也馬上就會率兵趕回來,等他趕到,你怕是就死不成了,我先送你上路,也算是你對棠兒的一種成全,你們不是一路人,終究走不到一起去。”

姜醉眠被逼迫的身子後退,直到後背抵上冰冷的石柱,退無可退,她雙眸晶亮,說道:“你以為你今日便能成事嗎?不過是癡心妄想。”

趙筠變了眼神:“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話音剛落,一個士兵就抱著刀從殿門外闖了進來,快速奔到趙筠面前單膝跪下。

“將軍!陸昭珩忽然帶了大隊人馬疾馳進京,粗略估計有五萬精兵!現在他們已經將整座皇宮裏裏外外全都包圍了,我們好像中計了!”

趙筠眉色一凜,一手狠狠揪住了那個士兵的衣領,力氣大的險些把他提溜起來:“你說什麽?!陸昭珩哪裏來的兵權?他什麽時候私自藏匿了親兵?五萬人又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好像,好像是從蕉嶺山的方向趕來的,我們的人原本已經占據了三宮六院,但是現在已經又被沖散了,將士們寡不敵眾,恐怕,無力回天了!”

“蕉嶺山,”趙筠咬牙切齒道,“厲郙什麽時候也成了陸昭珩的走狗!”

聽見士兵來報的時候,姜醉眠整個人像是驟然卸下來一股力氣,她知道陸昭珩會來。

趙筠對那個士兵道:“傳令下去,讓所有人給我守住!副將馬上就會帶兵回京,屆時便會有大軍相助,在這之前誰敢退縮,殺無赦!”

士兵連忙跑出去傳令,趙筠回頭看了眼站在石柱前的姜醉眠,三兩步上前將長刀橫在了她脖頸上。

“老老實實跟我出去,否則我立刻殺了你。”

姜醉眠雙手被他綁上,嘴巴也被布條堵住,隨後被刀尖抵著脖子,從殿內邁了出去。

外面早已經是屍山血海,血流成河,原本鮮紅的宮墻被熱血映得更加艷麗。

姜醉眠撐著身子,走得有些艱難,趙筠緊緊躲藏在她身後,刀尖一刻也不敢從她脖頸間拿下來。

越往外走廝殺聲越激烈,直到走到了宮殿外,眼見著面前被層層血屍堆積,姜醉眠被濃烈的血腥味激得胃部一陣痙攣,險些幹嘔出聲。

趙筠見形勢不對,刀尖在她脖子上抵得更緊了些,威脅道:“快走,不準停!”

但是沒走出去兩步,面前就忽然被兩列人馬阻攔住了去路,背後也被數百名侍衛團團包圍,進退兩難。

趙筠雙眼近乎瞪出血色,一邊扯著姜醉眠試圖後退,一邊對面前的包圍圈大喊道:“都讓開!給老子讓開!不然我殺了她,我現在就殺了她!”

侍衛們果然讓開了條路,趙筠神色一喜,正準備扯著姜醉眠向前,卻忽然聽見一陣馬蹄聲奔踏而至。

幾匹馬將唯一的出路堵上,最前面的是一匹高大俊美的汗血寶馬,漆黑的鬃毛上染著幾片雪色,四肢也像是踏在了雪地中。

姜醉眠認得它,是雪浪。

而雪浪背上馱著的人,是陸昭珩。

他從馬背上躍下,手中拿著把雕月彎弓,利箭正對準著兩人的方向,指尖用力拉滿弓弦,像極了半滿的圓月。

趙筠見狀,急忙縮在了姜醉眠身後,那鋒利的箭矢瞄準的是他的腦袋。

“陸昭珩,有本事你就用箭射死我,看是你的箭快,還是我的刀快!”

說著,趙筠手中的長刀用力一提,姜醉眠忽然感覺到脖頸間一熱,尖銳的刺痛傳來,有血從細白的脖頸間緩緩流下。

陸昭珩眸色陰鷙的可怕,弓弦拉得更滿了些,呼嘯風聲穿地而過,他忽然看清楚了那抹血色。

幾乎是瞬間,他松掉了弓弦。

“你敢動她,我會叫你趙氏滿門生不如死。”

趙筠哈哈大笑起來,聲音中都帶了些無謂的癲狂:“t你是在意她,還是在意她肚子裏的孽種?若是今日我完好無損便也罷了,若我有任何一點閃失,你心尖上的人也會一屍兩命,怎麽算我都不賠,太子殿下,您好生掂量掂量。”

趙筠此刻已到窮途末路,按理說趙棠今日應該能趕回京內,只要他能撐到兒子帶兵回來,一切仍然還有轉機。

“你想如何?”陸昭珩將彎弓扔向一旁。

趙筠道:“讓所有人都退後!放下兵器!我要一匹馬,然後放我出城。”

一旁的藺風打量了一圈四周,不知道在陸昭珩耳旁說了句什麽。

陸昭珩冷聲道:“好,我給你馬,但是你要先放人。”

趙筠扯著姜醉眠又朝後退,直到後背靠在一處高大的宮墻上,他才啐了口:“你他娘的敢耍花招,我立刻就送她去見閻王!陸昭珩,別想在背後搞些偷偷摸摸的小動作,你想讓人暗殺我,這都是老子玩剩下的!我要安全出了城再放人,否則你就等著給她收屍!”

陸昭珩對藺風使了個眼神,藺風便點了點頭,當真讓人牽了匹馬來。

陸昭珩緊緊盯著那把橫在姜醉眠脖頸上的長刀,只要那刀膽敢再刺進去一寸,他一定要將這個狗雜碎挫骨揚灰。

趙筠像是也知道此時此刻姜醉眠才是他唯一的護身法寶,倒是不敢真的弄死她。

“她身子騎馬不便,”陸昭珩忽得朝前邁了半步,“不如這樣,我與她交換,你拿我作人質,放了她。”

姜醉眠眸中蒙著層遠山薄霧,發不出聲音,便只能無聲無息望著他,這種眼神,叫陸昭珩心如刀絞。

“你放了她,我親自送你出城。”陸昭珩又上前半步。

誰知道趙筠卻一口回絕:“我不知道你又想搞什麽花樣,但是放了她,不可能!”

就算趙筠一開始只是試探姜醉眠在陸昭珩心中的分量,這短短一會功夫便試探出來了。

陸昭珩把她看得比性命還重要。

“還有什麽條件任你提,”陸昭珩道,“只要我能做到,絕無二話。”

趙筠露出雙眼睛,目光毒辣的看過來。

“好,只要你肯捅自己一刀,等你傷得夠重無反擊之力,我倒是可以考慮用你作……”

話音未落,趙筠便眼見著不遠處的陸昭珩順手拿過一旁侍衛手中的長刀,狹冷鳳眸一眨不眨的盯著這邊,手中長刀翻轉,沒有絲毫猶豫地朝著自己腹部用力捅了下去。

鋒利刀尖劃破錦袍,刺穿肌膚,深深埋進血肉,鮮血幾乎是立刻溢滿了整片刀背,然後順著刀柄滴答,滴答,滑落在地。

陸昭珩氣血上湧,喉間湧出一股腥甜,唇邊溢出幾絲血跡,手起刀落,那把沾滿了猩紅的刀應聲落地。

他臉色有些蒼白,擡手擦了擦唇邊鮮血:“夠了麽?”

趙筠顯然沒想到他會做出如此舉動,半張著嘴巴一時沒能反應的過來:“你,你……”

真是個瘋子。

藺風想要過來攙扶住他,陸昭珩只是淡淡掃了他一眼,藺風便明白了他的意思,趁著眾人目光都在陸昭珩身上,他悄悄隱退了去。

陸昭珩又對趙筠道:“現在你可以拿我作人質,那就放了她。”

能將陸昭珩直接拿捏在手上自然是更加穩妥,且趙筠也看出來了方才那一刀確實傷得夠重:“你一個人慢慢走過來,誰都不許跟著。”

陸昭珩捂著腹部的血洞,鮮血還沒止住,正順著他的指縫爭先恐後湧出來,可惜黑金錦袍即使被血染透,也是看不出的。

在離著兩人還有幾步遠時,趙筠動作極快地收了刀,在姜醉眠背後用力推了一把,隨後將刀翻手抵在了陸昭珩脖頸間。

姜醉眠被急忙跑過來的藺風扶穩,可她回身看向陸昭珩,雙眼中滿是清淚,喉間不停發出嗚咽聲。

她想讓陸昭珩回來,她同樣,不想看到他只身赴險。

陸昭珩靜靜望著她,眸色沈寂下來,異常溫柔,只能裝得下她一人的身影。

他沖她輕輕勾唇,帶著安慰意味地笑了笑。

像是在說別怕,你沒事就好。

刀尖抵住陸昭珩脖頸之後,趙筠默默咬了咬牙,他是想不管不顧直接把人殺了,可是那樣也就前功盡棄。

“出城之後,還能不能活著回來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趙筠道,“若不是你苦苦相逼,我又怎麽會走到今日的地步?陸昭珩,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即使你今日成事,也是謀逆之舉,名不正,則言不順,”陸昭珩道,“所以你假意與牢獄裏的死囚勾結,可曾想過也是咎由自取?”

陸昭軼被打入地牢後,趙筠竟還與他有過聯系,尤其是近幾日聯系尤為密切,趙筠恐怕是想假借陸昭軼之名舉兵謀逆,成事後將陸昭軼從地牢中救出,日後再尋個別的由頭把他偷偷殺了,那這謀逆之舉便可以名正言順。

只是趙筠沒想到,陸昭珩竟然連他的這層意圖也已經查到了。

“你不過就是想擾亂我的視線,多說無益,我已經沒有回頭路可走,”趙筠道,“你還是收起那些沒用的心機,老老實實送我出城,然後跪下來求我大發慈悲饒你一命,我或許會給你個痛快點的死法。”

馬匹被一個士兵牽著,已經送到了兩人跟前來。

趙筠左顧右盼,瞧見了不遠處的宮墻之上還有幾個自己的部下,他們也正準備沖殺過來,護送著趙筠離京。

陸昭珩比趙筠先一步看出來那幾人的意圖,他沖著藺風使了個眼色,藺風點頭示意。

轉眼間,宮墻上的幾人飛身而下,一躍闖進了包圍圈中,速度極快的斬殺了幾個精兵後,便護在了趙筠身側。

趙筠心中大喜過望,自覺勝算又多了幾成。

“將軍,副將已經帶兵趕至城外了,再有一刻鐘,定能沖進宮門,將這些賊人一舉拿下。”其中一個士兵稟報道。

趙筠一聽,忙道:“好,甚好,屆時你們幾人護駕有功,必定挨個論功行賞,各個都有份!”

幾人頓時心生憧憬,奮戰的激情高漲。

“將軍,那我們現在就護送您先出城,與副將會合!”

說著,一人牽了馬來,趙筠便將手中的長刀暫時交接給了身旁的士兵,隨後翻身上馬。

陸昭珩都被他們拿捏在了股掌之間,他們哪裏還會懼怕這些小兵們,有太子在,誰敢動手?

等到趙筠在馬背上坐穩,陸昭珩看準了時機,忽得從袖口中掏出一支銀簪,速度極快的揚手向後猛地插進了那個士兵的眼珠裏。

伴隨著一聲淒厲的慘叫,那把抵在他喉間的長刀脫了手。

陸昭珩恰好接下長刀,掌心默默運氣,在手中挽出來幾個漂亮的刀花後,眨眼間便將跟前幾人斬於刀下。

趙筠尚未看清楚局勢,藺風便揚聲下令:“放箭!”

不知從何處飛躍而來的幾支箭矢帶起“嗖嗖”風聲,將其他幾人活生生紮成了刺猬。

頃刻間事態扭轉,方才還洋洋自得的趙筠此刻孤立無援,他看著面色蒼白如紙的陸昭珩,知道他強行運氣恐怕已是強弩之末,便立即夾緊馬背,俯身貼緊馬背直接沖殺出去。

看著已經騎馬遠去的趙筠,藺風正準備命人再次放箭,卻被陸昭珩揚手制止。

他拿過那把雕月彎弓,弓弦拉滿,對準了馬背上的人。

松手,箭矢破風而逝,徑直沖著那個背影沖去。

“撲通”一聲,馬背上的人被一箭刺透了肩胛骨,從馬上跌落了下來。

幾個士兵急匆匆上前,將趙筠重新擡到了陸昭珩跟前來。

趙筠面如土色,他戎馬倥傯一生,何時有過如此落魄的一面。

可他仍舊不肯低頭,即使倒在血泊中,還保持著不肯屈居人下的驕傲:“你們等著,你們都給老子等著!我兒馬上就會帶兵圍剿皇宮,我趙氏才是高高在上,這皇權理應歸我趙氏所有!”

陸昭珩居高臨下的站在他身旁,垂眸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什麽蛆蟲螻蟻。

“趙將軍方才說,要本宮跪地求饒,”他冷冰冰道,“可惜,本宮只會將你抽筋扒皮,丟去餵狗,至於趙棠,他平定叛亂有功,當賞。”

趙筠從地上掙紮著爬起身,惡狠狠揪住了陸昭珩的外袍:“你把話說清楚,什麽平定叛亂?我兒呢?棠兒呢?!”

宮門外又湧進來一大隊行列整齊的士兵,金盔鎧甲,儼然是西北軍隊列。

而趙棠走t在最前面,氣宇軒昂,眉宇間卻緊緊蹙著濃愁悲痛。

白更生和楊月櫻也在隊列之中。

看見了姜醉眠後,白更生連忙朝她跑過來,見她滿臉滿身的血,脖子上也有道呼呼冒血的刀傷,白更生老命差點被她嚇掉,好在發現她並無大礙。

楊月櫻手中提了個布袋,裏面不知道裝了個什麽東西,圓滾滾的,走了一路,便滴答了一路的鮮血。

她隨趙棠一起站在了趙筠面前,趙筠瞪圓了雙眼,已然明白了所有。

那五萬精兵確實是陸昭珩早先便在城外提前預備好的,他一早料到趙筠可能會有謀逆嫌疑,在給趙筠送去聖旨的同時,也同樣命人送了封密信前往西北漠城交給趙棠。

趙棠帶兵日夜兼程趕回京城,最終壓下了城中四起的暴動,平息了趙家叛亂。

他沒有別的選擇,為了大宴,只能大義滅親。

在趙筠指著趙棠的鼻子,還妄圖讓他回心轉意的時候,楊月櫻上前半步,面無表情的將手中布袋打開,把裏面的東西倒在了地上。

一顆圓溜溜的頭顱在地上翻滾幾下,直接停在了趙筠面前。

那是一顆新鮮摘下的腦袋,面色痛苦猙獰,尚未閉合的雙眼中還滿是淒苦憂憤,像是沒想到最後殺死自己的竟然會是眼前之人。

楊月櫻心中那股大仇得報的暢意壓積了許久,此刻終於能夠顯露些許。

“是想找他嗎?”楊月櫻輕聲道,“可惜他死了,是我親手把他殺了。”

趙筠目眥欲裂,那顆頭顱的主人不是別人,正是陸昭軼。

楊月櫻心頭已經麻木,她扔下頭顱後便沒有絲毫留戀的轉身,走到了姜醉眠身旁去。

“阿眠,”楊月櫻道,“我親手為父親母親報仇了,他死了,我把他殺了,我親眼看見他在我面前咽了氣,然後,我把他的頭顱割了下來,我說過,要用他的鮮血祭奠父親母親……”

姜醉眠抱住了她,臉上早已經滿是淚痕。

從前膽子小成那樣的阿櫻,今日第一次殺人,只是想用這樣悲烈的手段告慰父母在天亡靈。

她輕輕拍了拍楊月櫻不住顫抖的後背,哽咽道:“好,等到這裏的事情都做完了,我們一起回去祭奠叔父叔母,他們在天上,會看得到的。”

一切已經塵埃落定,趙筠被幾人壓了下去。

趙棠只是遠遠看著姜醉眠,他現在沒有任何顏面再向她靠近,眸色深重的一眼過後,他率兵離開皇宮。

藺風也開始命人清掃殘局,他見陸昭珩臉色蒼白的厲害,正想開口勸說,卻瞧見姜醉眠已經走了過來,他便立刻放下心來。

主子誰的話都不聽,但是姜姑娘的話是肯定會聽的。

姜醉眠臉上淚痕未幹,在看到陸昭珩捂在腹部的手上滿是鮮血後,眼淚就又開始不受控制地湧出來。

白更生見狀,心中暗道不妙:“快來人!趕緊找個軟轎來,先把殿下送去太醫院!”

姜醉眠從袖口中拿出塊手帕,怕會弄疼他,只敢輕輕柔柔覆在他傷口上,兩手交替捂在他腹部幫他止血。

她淚眼朦朧地望著他,眸中滿是擔心憂慮,啞著嗓子開口,帶著濃重的鼻腔對他輕聲道:“你怎麽那麽傻,怎麽會那麽傻呢,傻子,笨蛋,最笨的人就是你……”

不是一向大權在握,能將所有人所有事都玩弄在股掌間嗎?

不是冷血無情,不會在乎別人的生死嗎?

不是高高在上,眼中只有皇權地位,只有爭權奪勢嗎?

怎麽又會笨到自己傷害自己。

陸昭珩方才靠著一口氣吊著,這會兒被她淚眼盈盈地註視著,心口也快要化成了一汪水。

“嗯,我最笨,”他用沒有染上血的那只手,擡起來替她擦了擦臉頰上的淚珠:“以後可以天天罵我,好不好……”

他一邊說著,身子一邊脫力般的朝著姜醉眠這邊傾倒下來。

姜醉眠眼眸募地瞪圓,想將他托住,可又實在沒有力氣,便隨著他慢慢一同倒在了地上。

陸昭珩神色倦怠,眨眼也變得極其緩慢,他攥緊了姜醉眠的手,怎麽也不肯松開。

“眠眠,別哭……”

“別走,好嗎……”

“就當是,陪陪我……”

姜醉眠抱著他幾乎泣不成聲,豆大的眼淚滴落在了他臉龐上:“好,我不走,我不會走的,陸昭珩,你不準有事,你聽見了嗎?”

陸昭珩閉上眼睛,眼前的一切都像是做夢般美好。

“你沒事,就好……幸好你和孩子,沒事……”

姜醉眠拉著他的手,輕輕貼近了自己腹部。

“這也是你的孩子,你知道嗎?陸昭珩,這是你的孩子,”她怕他聽不見,在他耳邊說道,“我沒有打掉他,因為我想生下我們的孩子,你明白我的意思嗎?陸昭珩。”

可他雙眸緊緊閉著,沒有回應。

*

白更生時隔數年再回到太醫院,一切都變得熟悉又陌生。

太醫院的同仁們即使沒見過他,也多數聽說過他的名號,因此對他也是極為尊敬。

白更生這次是奉了聖旨來為太子殿下治傷,他不止一次感嘆道,這位太子殿下怕是只有在昏迷的時候才能如此遵從醫囑,每日躺在榻上不動,倒是更加方便了傷口愈合。

只是難為了他的小徒兒,挺著個大肚子也幾乎每日都要來太醫院看望。

皇上準許姜醉眠隨意出入皇宮各處,還命人直接將她接去了東宮居住,青彤和楊月櫻自然也跟著同去,好方便照應。

陸昭珩一日不醒,姜醉眠便一日心緒難寧。

在金碧輝煌的殿中坐著,周圍還有一大堆太監宮女們服侍,青彤和楊月櫻整日尋些新鮮玩意想給她解悶,可她低眉耷眼,沒什麽情緒,每日醒來第一件事便是詢問太醫院的動靜,可每日等來的也都是同一套說辭。

太子殿下還未醒。

姜醉眠問白更生究竟是何緣故,白更生思索了好一會該如何講明才能讓她放寬心。

“其實那一刀並沒有傷到要害,”白更生一邊擺弄著院內的草藥,一邊說道,“只是他體內原先的毒素未清除幹凈,怕是落下了病根,不過這次受傷也有好處,老老實實呆在病榻上,倒是也好叫為師施展些拳腳。”

姜醉眠見白更生只管往竹簍裏裝藥,一連裝了十幾味,她從中摸出一串聞了聞。

“師父,用這麽多真的沒事嗎?”

白更生從她手中將那雪參奪走,又將她趕到了一旁去:“去去去,為師心中有數,你還懷著身孕,這些藥材以後你都不許碰了,等會為師再給你開副安胎藥。”

青彤扶著姜醉眠到一旁的躺椅上坐下:“姐姐,你每日都要到太醫院來,東宮又離著這裏最遠,路上就算是坐軟轎也要費上好些功夫,櫻姐姐今日還同我講,說給你量腰身時好像還細了點呢。”

姜醉眠知道她想說什麽:“彤兒,我很擔心他。”

青彤點點頭:“我明白姐姐,我也擔心殿下的安危,畢竟他以後算是姐姐的夫君,那我也該叫他一聲姐夫不是。”

白更生在後面猛烈咳嗽幾聲:“你叫他姐夫?”

青彤狐疑的轉過身來:“有什麽不可以嗎?我看尋常人家都是這樣叫的啊,姐姐是我的親姐姐,那殿下也就是我的親姐夫,姐姐肚子裏的孩兒也是我的親外甥,我以後也要和姐姐永遠在一起的。”

白更生道:“那是尋常人家,你這位姐夫哪裏尋常了?他是太子,將來是要繼位的,皇上光是後宮佳麗就有三千,難不成每個小姨都要追著皇上喊姐夫?況且姐妹共侍一夫在皇家來說也不是什麽稀罕事。”

白更生話音一落,整座小院頓時靜謐無聲,他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大實話,扭頭看了看旁邊的兩個小姑娘,一個兩個臉色都不怎麽好。

他忙道:“我說的是以前的皇帝,咱們當今聖上後宮也沒有佳麗三千,頂多十幾個……”

兩個小姑娘臉色更加難看了些,白更生又道:“我的意思是,太子殿下肯定跟祖宗們不一樣,定然不會往後宮裏納那麽多妃嬪。”

青彤扶著姜醉眠起身,兩人一言不發,看起來有些怒氣的朝著院門外走。

白更生追上去在兩人身後繼續解釋:“不對不對,為師又說錯了,必定是一個其他妃嬪都不會有的……”

青彤回頭怒瞪t了白更生一眼:“姐姐和姐夫一定是一生一世一雙人的,白師父,你說得簡直大錯特錯,把姐姐惹得不開心了,都怪你。”

白更生嘆了口氣,心道小徒兒臨近產期脾氣怎麽也越來越大,他也只不過是說出了歷代皇室的後宮實情而已。

若求帝王專情,倒不如求帝王專寵。

他把人惹生氣了倒不要緊,小徒兒不會跟他記仇,明日就會忘了。

只是太子殿下醒了之後,恐怕得好好哄人了。

姜醉眠回了寢殿,楊月櫻正抱著那只小奶兔刷毛毛,把雪白的皮毛刷的晶瑩透亮,小小的侏儒兔跟著住進東宮之後,都肉眼可見得越來越富貴了。

楊月櫻看她今日回得這麽早,便看了青彤一眼。

青彤聳了聳肩,偷偷跟楊月櫻告狀,隨後道:“姐姐今天就在太子病榻前看了兩眼,都沒一炷香的功夫就走了。”

楊月櫻悄悄問道:“那,這樣了嗎?”

她拉了拉青彤的手,青彤搖搖頭。

“這樣呢?”

她摸了摸青彤的臉蛋,青彤又搖搖頭。

什麽都沒做,楊月櫻下了定論:“看來是真生氣了。”

晚膳時姜醉眠都沒用多少,只喝了碗粥,就說困,很快便歇下了。

她現在肚子大了,正躺著總覺得壓得胸悶,不怎麽舒服,所以總要側躺著,再用床褥在肚子底下墊著些才會好受些。夜裏翻身也不大方便,還總是要起夜,睡得不太好。

然而自己這樣辛苦之時,姜醉眠想到了今日師父說的話,陸昭珩以後也要納三宮六院的妃嬪,她變得更加難以入睡。

想到陸昭珩以後也會像抱自己那樣抱著別人,也會像低聲下氣地哄自己那樣哄別人,也會在夜裏不知道枕在哪個溫香軟玉的溫柔鄉裏歇息,她心裏就一陣陣泛酸,難受的想哭。

以前她從未想過這些事,也從未有過這樣的心情。

心裏實在酸澀的厲害,姜醉眠閉著眼睛,準備翻個身。

她先用腿朝外翻了下,再帶動著上半身的重量緩緩朝著外側偏移,好不容易躺好之後,她便準備把被褥扯一扯,在後腰處墊一墊,能躺的舒服些。

未曾想還沒來得及將被褥扯過去,身後就忽然貼上來個溫熱的胸膛,不偏不倚,恰好將她懸空的半邊身子抵住,讓她身體的重量都壓在了自己身上。

一雙手臂伸過來,將她整個人都牢牢圈在了懷中,一只大掌輕輕貼在了她肚子上,有股濃重的草藥味在黑夜中傳進鼻息間,卻能讓人異常心安。

姜醉眠不用回頭也知道身後的人是誰,方才的酸澀一半化為了委屈,細細密密爬上了心間,連帶著眼角都變得有些濕潤。

陸昭珩嗓音片沙得緊,卻無比親昵眷戀地在她腦後發絲上柔蹭了兩下。

“眠眠,好想你。”

昏迷中,睡夢中,無時無刻不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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