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9章 嘉獎

關燈
第319章 嘉獎

延熙六年,五月,西北傳來捷報,義州大捷。

撒都海大將哲布集結五萬人的軍隊,試圖攻破占領義州,

面對撒都海的偷襲,率領兩萬人駐守的主將方大眼臨危不懼,總領防禦,銅墻鐵壁般的城墻讓孛哈庫沒有可乘之機。

城外挖出的數道城壕內埋伏火炮、火銃,層層布防,幾度逼近的撒都海軍隊皆在火器的沖擊下被打退回去。

見此情形,方大眼率兵出城應戰,火銃手列陣設計,弓弩手在側翼進發,迎頭痛擊,打得哲布所帶領的軍隊四散奔逃。

這一戰朝廷軍損失二百人,繳獲敵軍首級四百餘。

這還僅是繳獲的首級數量,實際陣亡數字是首級數量好幾倍,大部分敵軍死於火器、箭矢,自然要另算,無疑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大勝。

獲得這份捷報的陸旋沒有遲疑,立刻動身前往義州,親自為自家兄弟送去獎賞。

在淳王手下,方大眼很快憑借驍勇與無出其右的氣力脫穎而出,被淳王委以重任,駐守義州。

陸旋前來總督西北之時,方大眼老早就想前來肅州拜見,卻被陸旋阻止,主將不宜擅自離開駐防之地,更不必如此大張旗鼓,高調行事,現在正是最好的時機。

陸旋帶著何承慕與袁志,鐵羽營出來的兄弟幾人數年未見,長的四五年,短的也有一兩年不見,更別提是為方大眼慶功而來,幾人分外興奮,還在城外就當著眾將士的面抱成了一團。

陸旋坐在馬上沒有同他們湊熱鬧,眼中亦是掩不住的喜悅。

軍營裏辦了場豐盛的晚宴,饒是不喜多喝的陸旋,也在熱烈的氛圍下多喝了幾杯。

桌上飯菜吃了大半,腳邊擺著一滴都沒有漏掉的空酒壇,桌上喝得頭昏眼花,沒一個數得清具體數量。

陸旋端起酒杯,朝方大眼一擡手:“大眼,我奉皇帝之命前來平定西北,行使一切權力,也可算作代皇帝給前線戰士嘉獎。來,我代陛下敬你一杯。”

方大眼忙不疊端著酒杯站起來:“元帥,這本就是我應當做的。”

敬了一杯酒,陸旋倒了第二杯:“你是從我鐵羽營出來的兄弟,能見到你們建此功業,我比自己立了功還要高興。大眼,這一杯是我自己敬你。”

話音剛落,桌上幾個鐵羽營出身的弟兄們立刻動容,何承慕最是感性,眼圈微紅。

這番話樸實無華,偏偏情真意切,輕而易舉喚起方大眼過往記憶。

他空有一身蠻力,胃口大如牛,只是為了吃頓飽飯應征入伍。他跟隨陸旋屢次立功,沒有一次被上級貪功冒領,陸旋更是為了他們的前途,情願將鐵羽營拱手交給淳王,他才有機會得到淳王重用,成為今日義州主將。

“元帥……”方大眼一張口,情緒太過濃烈以致聲音走調,不得不頓了頓。

他狠狠悶了杯中酒,手起杯落,酒器砸碎在青石板上,碎片飛濺。

“我方大眼粗人一個,說不來他們這群酸腐之輩狗屁倒竈的場面話。我只一句話,有我方大眼在,他北蠻軍來一個我殺一個,來兩個我宰一雙,諒他來個千軍萬馬,我也保管叫他有來無回!”

方大眼說到激動處站了起來,唾沫橫飛,擡手對著桌面就是一掌。

只聽“咵”的一聲,那數名參軍大將圍坐的紅柳木桌轟然倒塌,和著碗筷酒菜叮當哐啷,一片揚塵。

陸旋手裏酒杯還沒來得及放下:“……”

何承慕還未淌出的眼淚生生憋了回去,咂叭咂叭嘴,他凈喝酒了,還沒吃飽呢。

方大眼瞪著那雙牛眼,無辜看著面面相覷的眾人,把手背到身後去:“這是哪裏弄來的桌子?怕是內裏早就被蟲蛀了,不然怎麽會輕輕一用力就倒了?手底下人怎麽辦事的,這不是讓元帥看笑話麽,來人啊,換張新桌子來!”

他拿手一指外邊:“我,我去搬桌子去!”

說完,一溜煙跑了。

陸旋強忍笑意,還是他會掀桌子。

捷報傳回都城,趙青煒顯然是最高興的,整個人為之振奮。無論立功的人是否是陸旋本人,都是一個好消息。

這是他繼位以來,初次體會到大權在握,並做出功績的成就感。

重用一個沒有世家背景,靠著軍功上位的陸旋,出現任何失誤,他這個做出決定的皇帝都難辭其咎。

到時候,他還得重新寫一份罪己詔,將自己識人不清、用人不明以致誤國的罪名,當著滿朝文武說一遍,那才真是上無顏面對列祖列宗,下羞見滿朝文武。

現在西北傳來捷報,朝中大臣仍有不同的聲音,也僅是針對陸旋本人,面對皇帝,只有口稱聖明的份。

趙青煒長長呼出一口氣,仿佛多年來的憋屈都在此刻一雪前恥,眼前豁然開朗。

兀自高興片刻,趙青煒向外吩咐道:“長贏,擺駕仁壽宮。”

長贏恭敬垂首:“是,陛下。”

仁壽宮中,兩位太後一如平常,坐在一塊兒下棋。

薛太後思索片刻,落下一子,華太後隨之落子,說道:“妹妹這一步棋下得好,也隱隱有大家之風了。”

薛太後望她一眼,笑著道:“妹妹的棋都是姐姐手把手教的,下一步會落在哪兒,姐姐恐怕都看到五步之外了。”

華太後笑笑,道:“這便是妹妹的獨到之處。妹妹下棋穩紮穩打,從不劍走偏鋒,我雖然能料到妹妹會在哪兒落子,卻無法避免自己被一點一點蠶食。”

兩人相處非三兩日,對方是什麽樣的情緒都已熟知,華太後雖然有些感慨,但並不含任何負面情緒。薛太後便也語氣如常道:“可我從未贏過姐姐一局。”

油亮溫潤的棋子在塗了蔻丹的纖纖玉指間翻轉,華太後尋找著最佳落子點,一面平淡道:“那是你自己沒發覺,你每一局都少輸了一點,換一面來看,你就是多贏了一點。早晚有一天,只要對手出現一點失誤,你就真的贏了。”

薛太後聞言,手中棋子不知道該不該落下,眉眼中顯出幾分遲疑。

華太後擡眸看向她,輕柔一笑:“到你了。”

薛太後緩緩放下棋子,心中為她的態度感到疑惑,便聽華太後說道:“好在,你我並不在一盤棋局上。”

“姐姐……”薛太後覺察出她心情低落,卻不知說什麽好。

“啪嗒”。

華太後手中白子落下,粲然一笑:“我又贏了。”

薛太後低頭一看,忍不住噗嗤一笑,兩人不約而同伸手撿回自己的棋子。

太監福祿從門外進來,通報一聲:“太後,陛下向著仁壽宮來了。”

薛太後將手中棋子放回罐中,說道:“那妹妹就先去賞花,等姐姐過來了。”

華太後道:“你與皇帝是親母子,皇帝來這仁壽宮裏無非是向我們老姐妹請安,哪裏有讓你離開的道理。”

見她這樣說,薛太後訥訥應了聲,坐在了原處。

趙青煒心情甚好,見到兩位太後請了安,帶著炫耀的情緒說起西北戰事,薛太後笑得合不攏嘴,餘光小心註意著華太後的情緒。

華太後嘴角噙著淡淡的笑,看著眼前年輕的皇帝露出意氣風發的模樣,心中漸漸釋然。

這是她出於私心選擇的皇帝,也在這些年的磋磨中長成,有了君主的風範。

她對趙青煒此時的心情感同身受,做出的決定得到了正面反饋,仿佛在告訴她,事情沒有壞到那種地步。

她的決定並非全錯。

薛太後命人拿來茶點,母子三人說了會兒話,趙青煒還要繼續批閱奏疏,起身同兩位母後請辭,離開了仁壽宮。

自從淳王自請前去看守皇陵,華清夷總是郁郁寡歡,今日心情稍好了些。但這份好心情持續到華明德請求拜見,頃刻間便消失無蹤了。

華清夷以身體不適為由拒絕了華明德的求見,轉天,請求拜見皇太後的換了另一位,定國公華明輝。

實在不願見到華明德,華清夷可以毫無負擔地回絕,華明輝的拜見卻不好直接拒絕,只好派人將他請進來。

華明輝進入殿內,關切詢問:“聽聞太後身體不適,太醫可有說是什麽病?”

華清夷勉強笑道:“就是些陳年舊疾,太醫都沒轍的小毛病,忍忍就過去了。”

華明輝面帶愁容,重重嘆了口氣:“都怪臣等不爭氣,不能為太後分憂。華家那些後輩,沒一個有出息的,整個華家全靠太後一人支撐,哪裏會不累?”

華清夷沒有立刻應聲,只是聽著。

華明輝又說:“我那兩個不成器的兒子,靠著先輩恩蔭得了官位,渾噩度日,都到了這步田地,還不知道上進些,為自己謀求前程。你我兄妹二人,還能照拂他們到老麽?”

話裏話外的意思,看似是嫌自家孩子不上進,實際上,他句句都在訴說恩蔭得來的官太小,想要趁華太後還能說上話,再往上提一提。

如此明顯的暗示,華清夷怎會聽不出來?

恐怕,是這對兄弟倆發覺太後有撂挑子的意思,想要抓住最後的機會。

華清夷淡淡道:“定國公為華家子孫已經做得夠多了,往後如何,只能看他們自己的造化,我們是替他們急不來的。”

華明輝瞳仁一轉,明白了她的意思,但還是不肯放棄。

“有些話,我這個做父親的來說,或許有失公允,但我實在是想不明白,這世上為何如此多不公呢?”華明輝沈痛道,“那兩個孩子,只因為生在華家,就要在科舉考場上被人排擠,失去中第的機會。若是生在那些個文官家中,現在恐怕早已平步青雲,在朝堂上呼風喚雨了。”

華清夷只是靜靜註視他,一言不發。

華家子侄裏,能讓華清夷看得上眼的,只有一個華雲榮。偏偏還是個女兒家,被親生父親費盡心機送入宮中,餘生將葬送在這深宮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