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1章 問罪

關燈
第181章 問罪

飲過清晨第一盞茶,周衷整整官服在案後坐定,想到昨日送去防營的那份厚禮,足以讓那沒見過什麽世面的楞頭青驚掉下巴了。

想來他初次領命辦外差,起初顧著臉面矜持,見沒動靜就按捺不住主動找上門來,實在沒有城府,還是太嫩了點兒。周衷洋洋得意想象陸旋被銀票數目震懾的場面,不禁揚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忽聽得正門外傳來一陣喧鬧,皺眉看去,一身票號夥計打扮的男子被門子領進來,腳步匆忙,躲避著什麽似的低頭掩面,不時擡手擦拭額上的汗珠。

那夥計來到跟前,不敢擡頭,撲通一聲跪倒在青石磚上:“老爺,大事不好了!”

這夥計是常在隆福票號與官邸兩邊傳信的,周衷認得,不是遇急事不至於如此失態。這就更叫周衷謹慎起來,票號突發什麽事了?

底下人急,堂上的老爺不能急,周衷慢條斯理:“慢慢說,天塌不了。”

夥計擡頭,又擦了擦汗,顧不上往日開口必先道上兩句恭維的話,單刀直入:“今日一早,票號門剛開就來了幾個軍爺,拿著足有十萬兩的銀票,嚷嚷著要兌成現銀!”

聞言周衷臉色驚變,強自鎮定:“胡鬧,豈有此理。他們什麽來頭,是防營的兵?”

夥計皺著一張苦巴巴的臉:“防營的打扮小人認得,那幾個軍爺穿著黑色輕甲,腰上配著弩機,一看就不好惹。他們說,是陸將軍讓他們來的。”

一掌拍在案上,巨響驚得堂下人一震。周衷面色漲紅,忍著怒意接著問:“給他們兌了沒有?”

夥計說:“那可是十萬兩,今日還有商戶提前約好了要取現銀,哪裏有那麽些現銀給他們兌?掌櫃想打發他們走,他們胡攪蠻纏,逼問這些銀票是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他們好回頭找給他們銀票的人。若是真的,又問憑什麽不給他們兌?末了還說,要是不給他們兌銀子,他們就到大街上宣揚,咱們隆福票號兌不出現銀了!”

這樣到街上一說還能了得?那些百姓哪個不是聽風就是雨,路上聽這麽一耳朵,不消半日全城都知道了。等他們聽信傳言,搶著來取存在票號的現銀,票號才是真要倒。

這些銀子兌也不是,不兌也不是,周衷霎時冒出一腦門汗,早前的自得蕩然無存。

原以為,那姓陸的拿了銀票就會安分消停,沒想到他竟然會來這麽一出。周衷恨得咬牙,卻也從未遇到過這樣的事,一時無計可施。

周衷問:“他們現在鬧得兇嗎?”

夥計答道:“掌櫃奉了茶水點心請他們稍坐,說要先盤點庫銀才好回覆,讓小人先給老爺報信來。”

沒有死咬著不放,看來還有商量的餘地。

周衷忙問:“庫裏還有多少現銀?”

夥計略思索:“現銀約摸十二、三萬兩。您也知道,咱們是分號,這樣大數額的現銀得提前說,從別處運來。”

周衷當機立斷:“那就照這話說。告訴他們一時間沒這麽多現銀,需要時間籌備,最多能取個幾千兩,先穩住他們再說。”

堂上老爺出了主意,夥計連忙點頭,不敢多留,跑著回去給掌櫃報信。

周衷再也坐不住,派了人去盯緊那幾個兌現銀的營兵,務必弄清他們取了那些銀子接下來做什麽。

吩咐下去,周衷近乎惱怒地沖著門子喊備車,他要親自去防營見陸旋,問清他到底是什麽意思!

昨日還同他笑嘻嘻地說話,轉眼捅了把冷刀子,打得措手不及,這姓陸的是要反了天了!

守衛通報周衷的車駕到了營房前,陸旋正在校場駕著踏白練騎射,連馬都沒下,只說了聲請他進來,便又牽起韁繩跑動起來。

這話落到一旁高有光耳朵裏,那就得再多一個字:請他“走”進來。

軍事重地,外邊的馬車怎麽能隨隨便便進到軍營裏來?

招撫流匪的事情,陸旋交給了方大眼他們幾個,高有光留在營裏本就一腦門不高興,這下興奮起來,上趕著要去接待那位官老爺。

陸旋拉滿弓,隨意道:“你去吧。”

軍營外,周衷端坐馬車上,面上帶著怒氣,備好一籮筐興師問罪的話,就等著見到陸旋,狠狠揚在他臉上。沒成想,通報的守兵回到營門前,開口就是請周衷下車,步行入營。

跟在他身後的鐵羽營軍官朗聲道:“軍營重地,閑雜人等不可擅入,凡入營者,未得官文詔諭,皆步行前往,違者按軍令懲處。若知州非要乘車不可,還請自行駕車入內。”

說著,他把著的弩機的手往腰上一靠,面容悍然,不容商討。

四周守兵對此視若無睹,身著戎裝的官兵彌漫著渾然一體的肅殺氣。

周衷心中怒氣猛然壓下,瞟著四周,暗自心驚。

不知軍營裏是何光景,看守營門的守兵裝束嚴整,手持兵器昂首而立,絕非當日那幫渾噩度日的兵油子能有的姿態。

他上當了!

就在他眼皮子底下,這座幾乎荒廢的防營被陸旋整頓訓練,重整旗鼓,改頭換面,被他收為己用。而他還被派來監視的人傳回的話蒙在鼓裏,對此一無所知!

眼下防營裏都是陸旋的人,哪裏容他借題發揮,周衷冷汗直下,心生退意。

高有光又開了口:“將軍還在等著呢,知州大人莫不是想讓將軍親自來營門迎接?”

“不,不用。”周衷戰戰兢兢下了馬車,在高有光狼視之下進入營內。

走近校場,陸旋正縱馬奔騰,三箭連發,依次射中三支草靶,似乎瞥見周衷到來,牽了牽韁繩放緩步伐,慢悠悠向邊緣走來。

馬上的陸旋本就生得高大,來到周衷跟前也沒有下馬的意思,愈發如同具有強烈壓迫感的偉岸高墻,連口中發出的聲音似乎能使人震顫。

“知州大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周衷不得不擡頭仰視:“陸將軍,下官有要事相問。”

“有事就在這問吧。”陸旋視線回到靶場,手中羽箭離弦,篤的一聲正中靶心,“這兒又沒有外人。”

周衷忍氣吞聲:“陸將軍,隆福票號是鎮上最大……”話未說完,陸旋胯下的馬隨意走動起來,他咬牙邁步跟上,“最大的票號,全鎮百姓靠著它兌存積蓄,不少人全副身家都在裏頭,還請陸將軍高擡貴手。”

陸旋側頭,嘶了聲:“這話說得,怎麽像是我做了迫害票號、為禍百姓之事?”

周衷一僵:“這,我不是這個意思。”

“周大人,那可是十萬兩啊。”陸旋微微傾身,目光直直地從上方壓下,“遠的不說,放眼國境之內,去年全國一年礦稅才不過三百二十萬兩。一個縣一年,都不見得能有十萬兩。我出身寒微,是奔波勞碌命,靠賣命才掙得一個殿前露臉的機會,孤陋寡聞,從未見過這麽大一筆數額。輕飄飄幾張紙,哪裏有雪花銀夠分量?窮人乍富,等不及想開開眼吶。”

“你!”周衷氣得手直抖,從他這裏騙走了銀票就翻臉不認人,現在連裝樣子都懶得應付。可再如何惱怒,心中忌憚總是壓過一頭,無法發作。

陸旋冷笑,周衷對他的話沒有絲毫懷疑,輕而易舉拿出銀票,說不定早已備好,就等這麽一天。

能做出這樣的事來,無非是習以為常四個字。

人人皆是如此,從來都是如此。在他看來不過是使出了慣用伎倆,又打發走一個借勢打秋風之人。

陸旋端直了身子,收回目光:“放心,我不會故意為難,只是有些事沒有銀子辦不成,取一些應急,量力而為即可。”

周衷目光陰晴不定,勉強拱手,正要開口,陸旋向著遠處張望,說道:“知州來得正巧,有個人,我想介紹你們認識。”

周衷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隨著遠處人影靠近,他的雙眼越瞪越大,忍不住向後退了半步。

“陸將軍。”來人在陸旋馬前站定,瞥了周衷一眼,抱拳拱手,“知州大人,別來無恙?”

那漢子約摸而立之年,身長七尺,剛毅面孔棱角分明,蓄著半長的須,一雙豹眼暗含震懾。

“杜劍風……”周衷轉向陸旋,語氣近乎質問,“陸將軍,他怎麽會在這裏?”

這人周衷認識,不過是區區把總,竟然敢出頭鬧事討餉,豈能容此人留在軍中?因此兩年前他被驅逐出營,這兩人怎會相識!

陸旋將周衷神色變化盡收眼底,視線落在對周衷眼神輕蔑的杜劍風身上,找他來果然是正確的決定。

幾日前,陸旋遣人四處打探情報,聽聞附近一座村莊近些年未曾遭受賊匪侵擾。

詳細打聽得知,村內壯年自發組成了鄉勇團,遇到賊匪來襲,村裏的男人便有組織地拿起武器抵抗,行之有效,還能給賊匪造成傷亡。

幾次受挫,當地賊匪不敢再犯,繞道而行。

而組織村民組成鄉勇團的,便是這位杜劍風。

陸旋調查一番,查出此人原在防營任把總,心中有了主意,當即決定親自前去見他一面。

尋到杜劍風住處時,他正坐在門口修理一把舊鋤頭。見到身著輕甲的官兵孤身馭馬靠近,杜劍風皺皺眉,放下手中活計,起身向馬上之人望來。

陸旋下馬,主動在門外自報家門,杜劍風對他口中將軍二字波瀾不驚,報上自己姓名又接著幹半途擱下的活。

沒有請人進門的意思,甚至不太想搭理。

掃了眼角落堆著待修的破舊農具,陸旋問道:“你離開軍營後,就以此為生?”

杜劍風頭也不擡:“沒種地的本事,自然要找些別的活計。”

陸旋背起雙手:“你就不想知道,我為何要來找你?”

“哦,倒是聽說朝廷又派了人來。”杜劍風說,“來了這麽些時日不見大動靜,多半又是來招撫這套。”

他語氣並不輕蔑,卻因太過平常而顯得嘲諷。

陸旋點點頭:“我不擅長拐彎抹角,就直說了。邰州防營無人堪用,我需要有人幫我訓練新兵,我認為,你是合適的人選。”

杜劍風擡頭,有些不明所以。

陸旋道:“不必即刻給我回答,給你五日考慮。”他視線下移,撇撇嘴,“手藝太次,不適合吃這碗飯。”

杜劍風手一頓,倏地站起身,瞪著陸旋握緊雙拳。

“能者若不在合適的位置,不僅僅是荒廢了人才,還會讓重要的位置被無能之人占據。”陸旋翻身上馬,牽動韁繩,“我就在防營,隨時恭候大駕。”

那日之後,陸旋沒再派人找過他。

今早杜劍風出現在營門外,正撞上周衷前來興師問罪,又是一出好戲。

正好人都在,陸旋宣布:“即日起,杜劍風任邰州都司,由他統領防營負責防務。”

那宣告的語氣雲淡風輕,周衷震驚不已,脫口而出:“什麽?”

杜劍風本人亦是滿臉錯愕,他的確決定返回軍營,卻未曾料到陸旋會說出這句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