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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將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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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將星

占蔔相面是勤學苦練得來的技藝,靠著占蔔相面升官發財則是學也學不來的本事。

尤其面對京中滿城達官顯貴,與其說求卦者所求是為一個答案,倒不如說他們想要一個合心意且順天意的回答,不過是求一個名正言順。

相師要算所求之事,更要能算求卦者所思。

京中官員修建宅邸都得經由欽天監官吏挑選良辰吉日,打點到了位,想要哪日是良辰吉日,就能是哪日。如此,還能盡稱得上是天意?

顧拂由一介游方道士,進入子孫世襲的欽天監成為天文生,再升為五官保章正,打過交道的高官不勝枚舉,見識多少秘辛隱情,察言觀色審時度勢的本事非常人能及,更貴在一個守口如瓶,裝聾作啞。

所謂刑傷有克,刑傷即為牢獄之災。班賀從不信命理之說,更傾向於其實那晚顧拂便有所察覺,卻不明說,看著糊塗,實則清醒無比。

那時他對陸旋所下讖語,不曾想這麽快就應驗了。

班賀將顧拂帶入室內,合上了門。

即便知曉那件事,顧拂仍面不更色,不在意地道:“朝廷剛打了勝仗,他不是敘州總兵派去援剿的?將功抵過,判不了死罪。”

“可聖上只將他擱置在牢中,毫無發落的打算,恐怕心中有所遲疑,這才是麻煩。”班賀道,“先帝時,時隔一兩年便大赦天下,以示寬仁。而今上只在登基時循舊例施行特赦,以彰顯仁德施政。他曾說過,眚災肆赦,怙終賊刑,對大赦慎之又慎。如今不殺不放,置之不理,難免叫人不安。”

當今皇帝趙懷熠不同於先帝,認為應當嚴明依從律法,慎用恩赦。一紙詔令就可以釋放成千上萬的犯人,但年年赦宥,於治國有何裨益?有罪便當罰,否則只關上一兩年便遇大赦出獄,歹人只會愈發輕視王法,罔顧律令,不可輕易赦免。

若是先帝在,班賀也不至於擔憂此事了。

顧拂像是看見什麽稀世罕見的東西,驚異道:“我要是沒聽錯,你也會不安?可別告訴我,你那麽做的時候沒想過會有這樣的後果。”

“事急從權。”班賀苦笑著看向顧拂,嘆道,“那時陸旋被追殺,三個惡徒圍攻他一個,他又重傷未愈實難招架,不幸被斬去雙臂。難道要我眼睜睜看著一代良將之子就此抱憾終生,什麽都不做?”

“得了吧。你可不是頭腦發熱就不管不顧的莽漢,走一步看三步都算少,能沒想過如何解決?我可不信。”顧拂彈彈手指甲,隨即一楞,緩緩側過頭去,“我是其中一步?”

班賀正色道:“這件事情可大可小,最終是不是大事,全憑聖上的意志。天鐵特殊,巡撫不敢擅自判決,將陸旋帶回京,上報聖上奏請敕裁。”

他語重心長:“去塵,君心即天意,天意即君心啊。”

顧拂沈默良久,在班賀殷切註視之下,只是淡淡一笑:“恭卿,何必為了一個相識沒多久的人如此犯險?你幫了他,倒成你做錯了事,到處奔波搭救。既然不會死,只要不供出你,關個幾年又何妨,等聖上哪天遇到喜事大赦,不就放出去了。若是他供出你……你先想想,怎麽向聖上求饒吧。”他搖搖頭,輕聲道,“不值得。”

“晚了。”班賀望著他,“我知道他誰也不會供出來,但正是因為我做出的決定,陸旋之事若不能在未擴大前盡快妥善解決,依然會連累收容他的敘州軍營。上至總兵,下至同伍兵卒,皆是知情不報窩藏之罪。數十上百的人命,是被我的妄舉牽連。”

顧拂皺起臉,忍不住抱怨:“說得那麽嚇人,好像不幫你就成了我的罪過了,無量壽福。”

從那語氣裏聽出顧拂松了口,班賀露出笑容,好言說道:“去塵,只需要你對聖上說上幾句話,僅此而已。大恩不言謝,結草銜環,此生當報。”

顧拂豎起手指:“別,什麽大恩不言謝,你最好多給我說幾聲謝謝,救了幾十上百條人命,叩幾個頭我也受得住。”

“多謝顧道長。”班賀二話不說屈膝就跪,顧拂倏地站起身,將將避開,擡腳大跨步往外走:“瘋了,瘋了!你是真瘋了!到時候領著你那姓陸的來給我端茶道謝,一個人跪沒意思!”

班賀站起身,抖了抖衣擺轉過身去,高聲道:“顧道長,我送你。”

顧拂頭也不回:“別送了。有什麽想吃想喝的,就去吃去喝,就你這不要命的模樣,誰知道你還有多少日子可過。”

班賀跟上去:“這不正是顧道長擅長的,占吉兇,蔔命數,看看我這回能否逢兇化吉?”

“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顧拂冷哼一聲,跨出門檻外,反手關上了院門,將那招人煩的聲音與身影隔絕在門後。

屋外聲音徹底消失,班賀收斂所有表情,一直獨自默不作聲待在院子裏的阿毛不小心弄出點聲響,見他看來,忍不住露出滿面愁容:“師兄,旋哥不會有事吧?”

“放心,他不會有事,我有準備。”班賀不用在阿毛面前強顏歡笑,卻也不想在他面前顯出內心的不定,默默在心裏補上後半句,有事的可能是我。

欽天監加密奏疏於卯初呈於當今皇帝趙懷熠跟前,皇帝慣例早起,見到這封奏疏眉梢微揚。

張全忠低下頭:“聖上,欽天監監正呈上奏疏。”

欽天監幹的就是監察觀測天象的事,凡日月星辰、風雲氣色,皆在欽天監記錄之下,如有異變,必須及時奏疏密報皇帝。這封奏疏與平日呈上的有所不同,恐怕記載的內容不尋常。

從謹言慎行的大太監張全忠手中接過奏疏,趙懷熠在桌邊坐下,立刻有人將火爐移到禦案邊。

已是仲冬之末,冬至將至,數九隆冬還未正式開始,天已見寒,殿外天色昏沈,還要過上幾刻方才會亮起。

琉璃燈下字跡鮮明,趙懷熠看過一遍,不置可否地合上了:“欽天監監正可還在?”

張全忠回道:“在呢,正殿外候著聽宣。”

趙懷熠點頭:“宣。”

欽天監監正在內侍帶領下步入殿內,拜過皇帝,側身站立一旁等候問話。

“你奏疏上寫,見將星偏移,此事可屬實?”

監正恭敬答道:“回陛下,夜間五官保章正上報星象有變,臣不敢怠慢,親往驗證,的確屬實。欽天監觀象臺東南西北四面,各有四名天文生觀測記錄,以供核對避免出現誤報。”

趙懷熠沈思片刻,道:“繼續說。”

“是,陛下。大將星搖,兵起,大將出。將星貴殺加臨乃為吉慶,與紫微星同度,既為輔佐陛下的肱股之臣。眼下戰事方歇,大獲全勝,六軍解嚴,想來是上天示意陛下,將獲得一位大將之材。”

趙懷熠擡眼看他:“那位將星在何處?”

監正:“將星正對皇城西南,想必此人就在皇城中。”

若是單提西南,趙懷熠還想不起來,監正提起剛平息不久的戰事,不正是平定程大全叛亂?

援剿隊伍來自西南的,不外乎敘州總兵手下隊伍,而皇城的西南方向,正是刑部大牢所在。趙懷熠皺了皺眉,揮手讓欽天監監正退下。

數日前詹景時押送一人回京,卻並非叛軍頭目,而是敘州援剿軍隊裏的一個把總,還恰恰是他奏疏中提到過的先登勇士。

如此英勇之士,卻是被押送入京的,趙懷熠的困惑在詹景時說明情況後,也變成了為難。

立下戰功的勇士應當大賞特賞,先登之功加官進爵也不為過。但他那雙天鐵手臂卻是斷然不該出現在他身上的,不僅是他要承擔罪責,替他制作這雙手臂的人更要問罪。

顯然戰事將將平定,便立刻向將士追責萬不可行,即便私用天鐵是明令禁止的,趙懷熠也不會判處一個以血汗立下戰功的功臣死罪。

朝廷永遠沒有嫌能者多的時候,詹景時談及此人溢於言表的惋惜不舍,足以證明此人具備不弱的能力,趙懷熠不可能為了幾塊天鐵而殺了一員能帶兵打仗的悍將。只要交代了那觸犯禁忌的工匠,即可獲得無罪赦免,可那人什麽都不肯說。

還在對三軍將士論功行賞的當口,總不能對他嚴刑逼供吧?趙懷熠只能暫時將人關在刑部大牢,擇日提審。

欽天監口中所指的將星,莫非就是此人?

“張全忠。”趙懷熠突然開口。

張全忠上前一步:“奴才在。”

趙懷熠:“將茲南巡撫找來,朕有要事,命他即刻入宮。”

“是,陛下。”張全忠倒退幾步,轉身快步走出殿外。

值夜當差的魏淩強打起精神,看著繼欽天監監正之後匆匆趕來的茲南巡撫進入殿內,心中困惑百思不得其解,連困意都散了些許。

詹景時回京後被賞了一個月的假,不必上朝,這麽早被叫來會是因為什麽?他被召見的緣由,一定與欽天監監正所報之事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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