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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爭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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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爭強

說起那些陳年往事原本只是順嘴一提,為了分散枳兒註意力,可衛嵐自己回想起當年,好氣又好笑,反而成了八分帶玩笑意味的抱怨。

衛嵐嗓門清亮,不顧忌陸旋這個外人在場:“等他上臺贏了所有人,又贏了我,才知道贏了擂臺的彩頭是要娶我。你猜他怎麽說?”

穆青枳睜圓了雙眼看著她,顯然這辦法有用,她註意力全部被吸引去了,臉上半點傷心不剩。

“他對我爹說,”衛嵐挺起胸膛,粗著嗓子,模仿彭飛的腔調,“我沒錢娶媳婦。”

穆青枳撲哧一聲樂出來,哪有說這樣的話還理直氣壯的。

衛嵐自己也樂了,笑幾聲又接著道:“我爹問他,你娶我女兒不娶?他又說,娶!”

陸旋嘴角微翹,餘光瞥見墻角探出的兩個頭頂,彭家那兩個小子正躲在墻後聽熱鬧。

“擺出擂臺不能說話不算數對不對?於是我就嫁給他了。結果,我生了兩個混小子,都和他爹一個德行,好動頑劣,又皮糙肉厚不怕打。好不容易有了枳兒這麽個好女兒,我怎麽能讓她被人欺負去?”衛嵐攬著穆青枳,霸氣十足地要為她撐腰,主持公道。

心裏焦慮感傷散去大半,只剩哭鼻子的難為情,穆青枳搖搖頭:“我沒有被欺負,是我自己不夠強,沒能打過他。”

衛嵐安慰道:“想變強是好事,我年輕時也這樣爭強好勝,十裏八鄉都知道我的兇名,不然以你幹娘我的樣貌身段,也不至於去擺擂招親,不過這也沒什麽不好的。”

她語氣滿不在乎,接著說:“不過,你才學了幾個月?若是這樣就能把那個臭小子打敗,你幹爹十來年的悉心教導豈不是白費了心思,我們是養了個廢物點心?”

穆青枳連忙擺手:“怎麽會,虎父焉能有犬子,兩位哥哥都很厲害……我,是我不該看輕別人,不該以為別人不如自己。”

打從彭守備開始教她練槍起,就誇她有天賦,她便因此得意,卻忘了有天賦的遠不止她一個,彭松是彭守備親兒子,又怎會差。正是因為這份自滿,才會在輸給彭松時崩潰大哭,是她沒能平心。

衛嵐語氣輕柔:“論起要強,你都像是我親閨女了。可閨女,這世上比咱們強的人海了去了,得正視他們的強處,贏了光榮,輸了從容,承認別人強,不丟人。最重要的是認清彼此差距,再奮起直追,尊重對手其實是尊重自己。”

雖出身武家沒讀過幾本書,並不意味著衛嵐不通道理。她對穆青枳的諄諄教導,陸旋聽在耳中,亦有所悟,所謂賢妻良母不外乎如此,彭守備當年的確是撞了大運。

穆青枳目光仰慕,衛嵐就是她這輩子最欽佩的人:“我以後也想成為幹娘一樣的人。”

“可別。到時候我得好好看著,絕不能再讓你嫁個莽撞武夫!”衛嵐故作嚴肅,說完自己繃不住,哈哈笑了兩聲,率性灑脫。

這都說到哪裏去了,穆青枳雙頰微紅,恨不得把臉再度埋起來。

心頭憂慮被完全驅散,穆青枳轉向陸旋:“旋哥,你什麽時候回軍營?”

陸旋剛張口,就被衛嵐打斷:“誒,怎麽能還叫旋哥,得叫叔叔才對。”

不錯。陸旋叫衛嵐嫂子,穆青枳管衛嵐叫幹娘,按輩分的確應該尊稱他一聲叔叔。畢竟不是所有人都像班賀縱容阿毛那樣,不顧輩分隨性而為。

平白長了一輩,陸旋和穆青枳面面相覷,忍著好笑接受了那聲別扭到咬著後槽牙方能擠出來的“陸叔”。

這次拜訪是臨時起意,陸旋來時什麽都沒有帶,走時帶走了一聲叔叔,已經是占了便宜,無論衛嵐好說歹說,他都堅持沒有留下吃飯。

穆老爺子臨終前把穆青枳托付給班賀,但穆青枳繼承了那身家傳的硬骨頭,情願在這偏遠之地磨煉。班賀遠在京城,陸旋自然地擔起這份責任,替班賀來看望她。與衛嵐承諾日後有空還會再來,他這才得以脫身。

軍營日常枯燥乏味,不是操練便是保養武器,陸旋回到營地時,幾個兄弟都在屋裏。按說陸旋靠著軍功與駱忠和提拔當了把總,可以一人獨住一間房,他已漸漸習慣與何承慕他們幾個同住,因此沒有要求搬出去。

魯北平得知他回來的消息,早早就來等著了,見到陸旋身影出現,屋裏幾個噌的一下站起來,喜出望外。幾人七嘴八舌擁上來,爭先恐後,還是魯北平突破重圍,第一個沖到陸旋面前:“哥,我等你半天了!”

陸旋說:“哦?這麽有功夫。”

聽出他故意調侃,魯北平撓著後腦嘿嘿一笑:“我長這麽大,還沒去過都城呢。怎麽樣?都城是不是特別大,特別氣派!”

陸旋略思索,點點頭:“嗯,你腦中能想象到多繁華,都城就有多繁華。”

魯北平雙眼滿是憧憬,袁志、何承慕和方大眼望著屋頂,開始憑空想象都城盛景。只是他們出身鄉野,見過最大的城鎮就是敘州,想象便只能建立在敘州的基礎上。

都城的高樓數量定是十倍於敘州,街道一定寬闊敞亮,大道相通,皇宮頂得上十個巡撫府!

“明年我也想去護送賀禮!”魯北平用歆羨的語氣說出最淳樸的願望。

陸旋忍不住說:“就不能有點出息,立志建功,入京受賞?”

“那談何容易?”魯北平聲音弱了下來,沒這個底氣,隨即又眉飛色舞地詢問,“哥,你想到京城去嗎?不是像這樣去去就回,而是留在京城,當大官!”

他眼巴巴盯著陸旋,陸旋擡眼看他,片刻,陸旋面無表情吐出一句:“我不喜歡京城。”

“啊?”何承慕沒忍住,隨即立刻捂住了嘴。

註意到其他幾人詫異的目光,陸旋並不覺得這句話奇怪,反而他們的反應才叫人不解。

但不管別人什麽反應,陸旋的確不喜歡那座用權勢威嚴堆積起來的皇城。

從上至下,無論高低貴賤,似乎只要到了那地界,就會被獨有的氛圍侵吞浸染。再小的螻蟻都能生出極端的錯覺來:這兒可是皇城,我站在皇城裏。我,即是皇城的一部分。

他也絕不會說不願再去都城那樣的話,他的牽腸掛肚在那座城裏,是渦旋暗湧中的一縷清泉,是森嚴權勢重壓之下的一線光,是他想去京城唯一的理由。

魯北平自認沒有陸旋這般定性:“我要是去了那麽繁華的地方,肯定恨不得留在那兒再也不回來了。”

陸旋鄭重道:“那你便成就一番事業,讓京城為你讓出一塊落腳之地。”

受此激勵,魯北平激動得雙手不知往那兒放,面上紅光煥發,一把攥住自己的刀,拔出一半,然後用力塞了回去:“好!好!”

“你這把刀,多長時間沒磨了?”陸旋問。

“呃……”魯北平眼神忽閃。武器都不能好好保養,還說什麽建功立業。

“刀要時常磨礪,保持鋒利。”陸旋淡淡道,“松木、杉木、鐵華粉,一同研成細末,用羊脂炒幹,用以擦刀,可使刀光如皎月。”

魯北平就坡下驢,一頓誇:“難怪哥你的刀總是光可鑒人,原來是有這樣的妙招!”

陸旋想起什麽,唔了聲:“是一個朋友告訴我的方法。”

朝儀被伍旭贈與他後,班賀顧惜那是一名工匠的心血之作,特意教給他一些保養刀的方法。陸旋明白這把刀的意義,更因為班賀另眼相待而格外珍視,每次使用後都會立刻清理幹凈,不忍留下半點汙濁。

好一通應付弟兄幾個的你問我答,直到魯北平被人叫走屋裏才安靜些許。被陸旋那句話提醒的何承慕三人,都嚷嚷著要按他說的辦法去擦刀,正在興頭上,一窩蜂出去找原材料。

四周終於平靜,陸旋取出紙筆,坐在桌前倒水研墨。潤濕毛筆,吸飽了墨汁,在硯臺邊緣刮了刮,他目光凝在紙張空白處,終於落下第一筆。

唔……紙很粗糙,毛筆摸著硬紮紮,墨似乎也不是好墨。

陸旋陷入深深的沈思,擡手揉起將將寫了一個字的紙,掐在手心裏妄圖捏碎。

——好醜的字。

他原以為自己已經完全掌控了這雙手臂,拿起筆來才知道,還差得遠。

這樣的字實在拿不出手,太不像樣,僅是陸旋自己看著都汗顏無地。莫大的膽氣能支撐他戰場殺敵,也不足以鼓動他把這樣的信送到班賀手裏。

他見過班賀的字,娟秀整齊,蠅頭小楷亦筆筆清晰。柔軟的毛筆在他手中像是靈活的泥鰍,總不會按他的心意走,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

陸旋面容嚴肅,像是在一場生死抉擇前下了決心——正式寫信給班賀之前,他還得好好練練。

過了好一會兒,何承慕、袁志、方大眼三個嗚嗚喳喳回來了。松木、杉木好找,鐵華粉和羊脂不是隨便能得到的,沒頭蒼蠅似的找了半天,他們才開始互相詢問:鐵華粉是什麽?

沒有一個人知道,三人又稀裏糊塗調頭回來,問問陸旋那到底是什麽東西。

進屋就見桌上沒來得及收起的筆墨紙硯,袁志驚異不已:“這是要寫什麽?”

何承慕感嘆:“寫什麽不重要,識字的不就是想寫什麽寫什麽,真好。”

方大眼點頭,雙下巴隨著動作時隱時現:“不愧是把總,不像咱們,只能找讀書人幫著寫信。”

他們幾個大字不識一籮筐,就羨慕這些有文化的。等陸旋“毀屍滅跡”回來,就見那三個齊刷刷站在桌邊,六眼放光地看著他,比先前聽見京城還要激動。

陸旋謹慎詢問:“你們……有事?”

“沒事。”何承慕說,他戀戀不舍地看了眼桌上的文房四寶,剛才趁陸旋沒回來偷摸了好幾下,收起來就難得看見了。

陸旋有所頓悟,視線落在方大眼身上,忽然心中生出一個想法,桌上的紙筆也不收了,轉身向外走去。

袁志誒一聲:“把總,你又去哪兒?”

“你們先忙,我還有點事,不用等我。”陸旋越走越快,健步如飛。

陸旋找來時,孫世儀正在喝茶,耳邊突然響起陸旋一聲孫校尉,渾身一震,氣管縮緊,茶還未咽下一口氣又噗了出來,嗆得眼前昏天黑地,差點沒厥過去。

陸旋被他的強烈反應鎮住了,一時沒敢接近。孫世儀好不容易緩過來,沒好氣地放下茶杯:“就不能提前打個招呼?”

那聲孫校尉,就是招呼……陸旋低眉:“下次註意。”

“找我什麽事?”孫世儀問。

陸旋認真道:“我想,營裏應該請個先生教將士們識字。”

孫世儀瞇起眼,開始思考,是陸旋走錯地方,還是他走錯了地方。

他這是在軍營,還是在哪家書院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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