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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宜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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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宜出行

醉酒的人班賀見得不多,謝緣客姑且算是他身邊最愛酒的,可也從不曾見他喝得酩酊大醉過,甚至自從烏澤鄉回京,他改了從前的習慣,做事時再未沾過一滴酒。

即便他沒怎麽見過醉漢,也知道顧拂喝醉後的狀態十分不同尋常,時常懷疑顧拂是裝的。

哪有醉漢還能不靠輔助徒手攀上丈餘高的院墻的?怕不是酒沒下到胃裏,盡灌進了腦子。

院裏一早就傳來唉唉的叫喚,顧拂捂著頭坐在屋檐下,臉色慘白,一副遭劫受了難的模樣。阿毛在一旁圍著團團轉,給他打水、倒茶,順著他尖細指尖所指的方位給他捶肩揉背,伺候得殷勤,看來他倆相處得不錯。

“我說怎麽起來覺得身上疼,還是澤佑跟我說,昨晚我從墻頭跌下來了。恭卿,你看這院墻是不是太高了?”顧拂雙手揉著額頭穴位,語氣聽來像是翻墻理所當然。

班賀哼笑一聲:“豈止是高了,我就不該築這道墻,要不然我幹脆住大街上,你得空了就到街邊找我怎麽樣?”

顧拂被逗得笑出了聲,看著班賀臉上似笑非笑的表情,他低咳一聲,轉口換了另一個話題:“昨晚我好像在你這兒見到一個人,還說要給他看相來著……”

班賀挽起袖子將木桶扔進井裏:“是,你都給他看出四只眼睛,兩只鼻子來了。”

“不說笑。”顧拂閉眼細細思索,食指點著眉心,“這人一看就命不好,孤星犯煞,刑傷有克,縱有貴人解星亦無可救助……唔唔!”

一塊布巾沾滿了冰冷的井水,沒擰就整個濕漉漉的糊在臉上,顧拂沒防備吸了一鼻腔的水,手忙腳亂把布巾扯下來,哇哇地叫:“差點沒塞我嘴裏去!”

“都眼花成那樣了,還能記得住什麽?”班賀認真建議,“烏鴉嘴就少說話,都知道你不是啞巴。”

被叫烏鴉嘴顧拂也不生氣,擰了一把水,抖落抖落,拿那塊布巾擦臉:“你不是不信我那套嗎?”

班賀捋下袖子,拍了拍衣擺濺上的水珠:“就是這樣才更可氣,這不是咒人家麽。”

顧拂識趣地不再說,小聲嘀咕:“說說罷了,你都說我昨晚上眼花成那樣,沒準是記差了……我說他,你那麽生氣做什麽。”

班賀動作一頓,當做沒聽見。

沒一會兒,顧拂又不安分地問:“我瞧著他面生,有什麽事那麽晚來找你?”

班賀:“他是我在敘州的朋友,今日就要隨隊伍離京,特地來同我告別。”

“原來如此,你這位朋友還挺重情義。”顧拂了然點頭,隨即站起身,“叨擾一晚實在過意不去,我也該走了,下回請你吃飯。哦,出門前照例起一卦,你們有沒有什麽想算的?”他一副有便宜還不快占的模樣,“不收錢的哦。”

別看顧拂在班賀眼裏是個不著調的神棍騙子,欽天監頭銜掛著可不是一般二般的唬人。

欽天監是朝廷各部中極其特殊的存在,監正以下各官職責分明,皆為專業翹楚,就任該官職後非特旨不得升調改任,子孫為繼,不得從他業。

京中達官顯貴尤愛私下花費重金找欽天監官員占蔔算卦,但也並非所有欽天監官員都能掐會算。靈臺郎、平秩郎好說,前者掌日月星辰氣象觀測及教習之事,後者尚能做做風水。可春、夏、秋、冬、中五官正這幾位,官居六品,掌推歷法、定四時,聽著厲害,實則沒什麽實際用處。朝廷頒布黃歷每年一版,根本用不著找那幾位——若是真有人找了他們也不敢接,私造日歷可是造反要殺頭的大罪。

顧拂身為保章正,掌觀測天象、測知天下吉兇禍福,找他算卦的人趨之若鶩,費用可不低。

阿毛搖頭:“昨兒晚上給我算了好些呢,我是用不著了,給師兄算吧。”

班賀連忙擺手:“別別別,我不用……”

他的話被完全無視,顧拂滿臉認真,從荷包裏摸出幾枚銅板,又從袖子裏掏出一塊龜殼,扔進去丁零當啷晃起來。

班賀無奈仰天嘆息,轉身走向廚房,看看竈上的粥好了沒有。

揭開咕嘟咕嘟冒泡的鍋蓋,米香裹在熱騰騰的白色霧汽裏,催生出一股饑餓感,外邊的聲音擋不住地往耳朵裏灌:“恭卿,今日大吉,宜出行,西邊遇貴人呢。”

“知道了,知道了。”班賀敷衍地應了兩聲,“要不要喝碗粥再走?”

話音剛落,大門外響起了敲門聲。班賀探頭看向那扇緊閉的門,這會兒又是誰來了?

阿毛好奇地上前開門,顧拂也探頭探腦往外瞧。

看清門外站著的人,阿毛雙眼睜得圓圓的,退後一步,像是看得呆了。

門口傳來一道清亮的嗓音:“小公子,這裏可是班郎中的住處?”

阿毛點點頭,轉頭看著師兄,班賀拿過一塊布擦手,走到門邊。看到門外之人面容,雖不至於像阿毛那樣呆住,他也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都城乃舉國核心繁盛之地,本朝並不封關閉國,自向外通商以來,都城便聚集了不少經商的胡人、洋人,大街上不算稀奇。

門外那人高鼻深目,顯然不是漢人,阿毛不算沒見識,胡人見得多了,只是這人的瞳仁呈現出漂亮的灰藍色,像胡商不遠萬裏從西域販來晶瑩剔透的玻璃,實在少見。

他似乎習慣了被這樣看,面容冷峻,卻沒顯出不悅。

短暫被那雙眼睛吸引過後,班賀註意到另外一些事。那兩人衣著打扮尋常,面相不過三十出頭,但在京中佩刀出行,又豈會是尋常百姓。

班賀開口詢問:“我便是班賀,二位打哪兒來,請問有何貴幹?”

胡人沒開口,另一個人抱拳拱手,聽聲音正是方才發問的人:“淳王殿下派我們二人前來請班郎中過府,還請班郎中隨我們走一趟。”

班賀這才明白過來,眼前這兩位恐怕正是隨淳王回京的親衛。他沒忍住,回頭去看顧拂,顧拂笑瞇瞇地擡起手招了招——

剛才那一卦怎麽說來著?今日宜出行,西邊遇貴人。

淳王府不正是在城西?

聖節三日假到現在就沒消停過片刻,這烏鴉嘴的騙子能不能別給他添亂!班賀將頭轉回去,提起嘴角露出禮節性的微笑:“還請二位稍候片刻,下官換身衣裳就與二位同行。”

轉身路過顧拂身邊,班賀聽他說道:“放心,竈上的粥我會和阿毛一起吃了,絕不浪費一粒糧食。”

班賀維持微笑:“我可太謝謝你了。”

這是班賀回京後,第一次與淳王會面。

那兩位前來接他的親衛,一個名叫印儉,另一個胡人叫阿格津。比起那時在玉成縣阱室內所見到跟隨淳王身邊的那名親衛,印儉堪稱和顏悅色,一路上東拉西扯說了些無關緊要的話,班賀心裏松快不少。

至少他們態度能這樣輕松,說明淳王吩咐的時候臉色一定不難看。

淳王府正門站立四名高大威猛的帶刀守衛,而這座府內,只會有更多。

跟隨印儉與阿格津進入府中,班賀向四周看去,這座五進宅邸是先皇在時為淳王建造的,欄桿、大柱、門窗上浮雕俯仰可見,工藝精湛,寓意祥和,皆出自工部工匠之手。但府中鮮少有其他擺設,顯得空蕩蕩的。

只是二十年來正主並未住上幾日,唯有府裏打理的下人們常在。此刻身邊這些步履匆忙的輕甲衛,都是淳王從西北帶回來的,等正主離京,他們也會跟著離開。

走過游廊到達北苑,趙靖珩坐在八角亭內,已經沒了那把亂七八糟的胡子,班賀一時竟然覺得那張幹凈無須的面孔陌生。

走近了便看見,石桌上擺著碗碟,看起來沒動過。班賀再自謙,也忍不住想,難不成是專程在等他?

“下官拜見淳王殿下。”班賀躬身行禮。

趙靖珩瞥他一眼,下頜微揚:“坐。”

班賀泰然自若地坐在了他左手邊,看著眼前碗碟,等待那位殿下開口。

“早上對著這些東西沒什麽胃口,特地找你來說說話,不必拘謹。”趙靖珩眼瞼微垂,嘴角繃直成一條線。西北風沙將他的神情磨礪得堅硬,那副天生的好相貌卻半分未被摧殘,哪像不惑之年。

“這兩日都是如此嗎?許是天熱,飲用冰鎮酸梅湯,宮中這會兒或許已經開始備著了,生津解熱,或許能好些。”班賀說。

趙靖珩眉心蹙了蹙:“宮裏用一份硝,軍營火炮裏就少一份火藥。”

班賀道:“宮裏的硝石份例是額外的,不與虞衡司共用,由內府管理分配,聖上與殿下當用則用。”

“你回來就查庫房,現在和我這麽說是什麽意思?”趙靖珩語氣輕描淡寫,班賀心中卻繃緊了弦。

他的一舉一動都在淳王眼裏,竟然還妄圖在淳王面前糊弄,班賀當即跪下:“下官糊塗妄言,殿下恕罪。”

趙靖珩擺手:“起來吧,又不是在朝堂上,我們私下裏說話,不要動不動就跪下。”

“謝殿下。”班賀重新回到座椅上,回話愈發認真了些。

他與淳王達成協定,聖節給皇帝獻禮正是第一個突破,淳王一定會詢問此事,班賀回想面聖時說過的每一句話,務必要準確轉達。

趙靖珩問:“和你一同入京的範震昱現在如何?”

班賀張口欲答,卻發現腦中準備好的答案與問題牛頭不對馬嘴,張開的嘴定格於此,片刻後才發出聲音:“……啊?”

趙靖珩側頭看他,班賀眨眨眼:“殿下是問範大人?”

還好腦子沒有銹死,班賀很快理清頭緒,回道:“範大人就任吏科給事中,不盈兩月,就寫了四十封奏疏,揭發大大小小官員罪行,得罪了不下二十人。”

他說得還算保守,回京後他並未特意與範震昱接觸,但範震昱的活躍令他一時名聲大噪,當然,是不好的那種名聲。

給事中為言官諫吏,上達天聽,職責就是監督朝廷官員,但也沒有哪個像他這樣,肆無忌憚的瘋狗一般,逮誰咬誰,上躥下跳一通攪和,官大官小都不放過。

怎麽想,班賀都覺得範震昱是仗著自己是被淳王點名上位,才敢這樣跳脫。還未站穩腳跟,就這樣大肆結仇,他知道範震昱心裏有怒,對這些官員積攢了滿腔怨氣,可這樣莽撞是不是不太妥當?

班賀瞟向趙靖珩,卻見他面上不知何時帶了一抹笑,似乎並不覺得不妥,反而神情愉悅:“這不是很有意思嗎?不枉我把他調入京中。這朝堂襲故蹈常已久,如一潭死水,放一尾活魚,不就讓水也活過來了。”

死水麽?一潭死水又豈是區區一尾魚能翻覆的,班賀心中想到,恐怕這世上只會徒然多一條淹死的魚。

班賀坐得端正,毫不避諱地直直望著趙靖珩:“殿下,活水的不是魚,而是放入魚的手。手想讓水活,水才會活。”

他又何嘗不是陷在這潭死水裏,眼前人與九重宮闕內那位小皇帝,才是真正能攪動這潭死水的手。

這一次他甘願認同顧拂,眼前這位殿下,的確是他的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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