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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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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雨夜

一月的春雨來得及時,雨水將過,驚蟄未至,它就來了。天邊一道亮光,像是一道天光破開層雲,轉瞬即逝,緊接著是一道霹靂雷聲,像是雷公低沈怒吼聲。

古語常言:未過驚蟄先打雷,四十九天雲不開。

祝升想,今年金州的春天,怕要陰雨連綿。

也好,多些下雨天,適合殺人。

祝升戴上鬥笠,鉆進雨中,帶著涼意的雨絲落在他的手上,像螞蟻一樣要將寒氣鉆入他的骨血裏。

金州一更三刻開始禁宵,五更三刻解除。

天邊的靈曄氣勢磅礴,短暫地透亮了這片天空。沒有月亮的雨夜,更為黑暗,只有靈曄撕開一道天口,吐出一些光來。

子時剛過,打更人剛剛走過去,鑼聲似乎被雷聲和雨聲短暫地壓住過,打更人用力一敲,敲出一道震耳欲聾的更聲。

祝升悄無聲息地隱匿自己的行蹤,攀上了屋檐,在千家萬戶上走過,踩著每一片青瓦,幾乎沒有聲音。他飛躍過金川街,從東側越到西側。

夾著的風聲和那麽一瞬間的影子,以至於打更人警惕地擡起頭,幽暗的燭火使人看不太清這個雨夜,街道依舊平靜空蕩。他想,他可能是看差眼了,興許只是一只受驚遭雨的飛鳥。

祝升要找的人,並非只能在青瓦樓裏找他。隨便一打聽,都知道邵明邵大俠住在哪裏。他白日裏進青瓦樓,只是想去找裴煥生,可惜這人走得太快。興許是有緣無分吧。

從金川街到上河街,一個在中一個在西邊,隔得著實有些遠。此處臨著漢水,離臨川門很近。遠處的漢水形若彎月,江波閃爍搖曳,裏頭還停泊著許多船只。

街北緊鄰漢水的是一些落在水中的吊腳樓,像是湘水一帶才會有的建築景觀。朱紅的臺柱廊檐,墨黑色的木窗窄門。不似長安洛陽城內三進三開的宅院那樣威嚴肅穆,更不像江南水鄉黑瓦白墻的雅致清秀。這樣的吊腳樓像是浸在水裏,濕氣太重,像是在空中,隨時會墜落。

雨會飄進吊腳樓的二樓,飄到走廊裏,使得這浸在水裏的建築再添幾分潮濕。

連祝升都沒有料到,會有人站在這樣的吊腳樓二樓走廊裏,望著漢水,像是在走神。

天光乍洩的那一瞬間,祝升會誤以為這樣的光景是為了他而破開的,以至於可以看清那人的模樣。他如同兩年前那樣好看,模樣沒有被改變似的,依舊漂亮。

難得的,他竟然會用漂亮這種字眼去形容一個人。

裴煥生就立在那裏,倚在朱色護欄上,任憑雨水打在他的臉上。他像是一只受傷的小狗,憂愁地浸在了雨夜裏。

他好像只要站在那裏,垂著眼睛,一副失神落魄的模樣。無論誰看了,都會替他難過。

只是祝升,不知道他在難過什麽。

初春的這場雨像是一壺酒,有些醉人。

祝升幽幽地嘆了口氣,他想,辦完事,可能得晚些回去了。

一場雨過去,邵明死了。現場有落字劃痕,在紙上寫的是“夜橋祝升”,蓋了枚紅泥印,在墻上劃的是夜橋的彎月圖案。江湖不幹涉朝廷,朝廷不過問江湖的原則,此事官家作罷。

金喜早上一來青瓦樓就跟裴煥生說了這事。雨後,裴煥生難得好心情陪他喝酒,往常都是要去來香園喝苦澀的茶。

裴煥生淡淡地點著頭,他只覺得“祝升”這兩個字有些熟悉,“夜橋”他是知道的,夜橋第四席祝升他也是知道的。可是他莫名有種自己跟這人認識的錯覺。

不過他沒放在心上,想著應該是來喝過酒飲過茶的。他打了個哈欠,犯了瞌睡。

金喜看著他,將溫好的酒倒入他的杯盞中:“喝些熱酒,睡去吧。”

裴煥生搖了搖頭,接過杯盞。

“等會還約了汪老板談生意。”

“還得你親自去呀?時夜不能去麽?”

“也不看看是誰家的生意。”裴煥生瞪了他一眼,“汪老板,你未來姐夫,我怎麽敢怠慢。”

汪老板,汪鴻之,早些年與金喜他姐姐金迎定下了婚約。兩家都是商賈大家,算得上是門當戶對。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弟弟都看不爽姐夫,金喜怎麽著也沒想到,從小一塊玩到大的好兄弟到頭來要成他姐夫。

金喜努努嘴,把這事翻過去:“得了。你知道麽,昨天有人點了你的‘落桃花’。”

“什麽?”

好熟悉,但是又好陌生的字眼。裴煥生差點以為這是上輩子的東西了。

裴煥生眼裏閃過一絲憂傷,金喜想起昨夜是個雷聲大作的雨夜。

金喜不由得握住他發涼的手,說:“但我把群芳好給他了,騙他說這是‘落桃花’。你猜怎麽著——他說你的酒,配不上這個名字。他是不是說你酒釀得差啊?”

裴煥生配合他露出笑來,問:“誰啊?再來喝酒,我讓他嘗嘗真正的落桃花。”

金喜也只把這當做玩笑話,當做是茶餘飯後的談資。誰曾想,他下樓的時候,真瞧見了那個說裴煥生酒釀得差的人。

他想叫裴煥生來瞧瞧,可是裴煥生在上頭跟汪鴻之談生意,這才他被趕下來了。那人似乎是不死心,今日又要了一壺“落桃花”。

金喜在他的桌落座,撐著腦袋看著他,心想:長得不錯,有幾分姿色,不過眉眼間有戾氣,看著殺氣太重,是個混江湖的。而且那嘴唇,太薄了,書上說什麽薄唇之人最薄情,還有薄唇輕言,看來是個感情上靠不住的。

金喜這麽一頓分析完,覺得自己日後可以去支攤看面相了。

祝升冷冷地看著他,他記得,他是昨日那位穿著墨綠圓袍的男人,今日換了身淡棕色衣裳,明明是很素雅的顏色,穿在他身上依舊顯得花枝招展。

金喜被他這麽一瞪眼,更確信了,這人不好惹。

可他是誰啊,金喜呀,在金州他說一就是一,要風就有雨的金喜。

於是他笑著,一副很欠的模樣。

“你昨日喝過‘落桃花’了,還嫌棄它不好喝來著,今日又點,豈不是浪費?”

“你怎知我今日不會喝完?”

“但你說,這酒配不上他的名字。是覺得釀得不好麽?”

祝升楞了一下,他可沒這麽覺得。

於是他搖搖頭,解釋道:“我只是覺得,這酒很淡雅、清香、甘甜。但是‘落桃花’給人的感覺是頹敗的,應該是烈一些、澀一些。”

金喜默了默,沒想到他居然是這樣認為的。真正的落桃花,也的確合得上他這樣的說法,頹敗的,甚至是置人於死地的。

“既然如此,那你今日,怎麽還想要喝它?”

“昨日是不符合我的預期。但我並不是不能喝這樣的淡酒,我已經知道它是什麽樣的了。”

金喜了然地點了點頭,嘆了口氣。他還以為真有人會覺得裴煥生釀的酒不好喝呢。

祝升看著他這樣失落的表情,不由問:“你好像很失望?希望我說酒不好喝?”

被人識破,金喜訕訕一笑。

“哪裏哪裏。”

祝升想著,這人應該和裴煥生相識,於是他裝作苦惱的樣子,說:“酒是好酒,越品越有滋味。我是外來人,倒是想跟這位店家認識認識。”

這金州裏頭,究竟還有誰不認識裴煥生?也就他們這種外地人,沒聽說過,也沒見過了。

金喜熱心腸給人介紹:“老板叫裴煥生,是我好朋友。你應該聽過他的名號,是我們金州第二風流公子哥——哈,第一當然是在下,我叫金喜。他經常出現在這青瓦樓,有時候在來香園,也可能是別處。他跟普通人沒什麽兩樣,大家見到他多是打聲招呼。咱又不是什麽官老爺,沒人見到會行大禮打招呼,跟街坊鄰裏就跟朋友似的……”

金喜滔滔不絕一大堆,說了些有用的沒用的,就差沒把裴煥生的發家史說完了。

最後他才說:“他現在在上邊談生意呢。等他談完,我等會就能帶你上去見見他,一起喝個酒吃個飯。跟你投緣呢,實在是要讓他認識認識你。”

祝升笑著點點頭,一副乖巧的模樣,心滿意足道:“多謝金兄。”

在家裏最小的金喜,第一次被人喊哥,他還有些不適應。笑著拍著他的肩膀,樂呵道:“哎喲……嘿嘿,還沒問老弟你叫什麽呢?”

“在下祝升。”

金喜笑著笑著,就楞住了。有什麽東西從他腦子裏穿過去似的。

他忽然想起,邵明死了,而殺他的人……

金喜瞪大一雙眼睛驚恐地看著他,支支吾吾:“你……你……夜橋的祝升?”

他感覺自己一顆心臟都要被嚇出來了。

祝升笑著點點頭,說:“不用害怕,我不會濫殺人。況且,我跟裴煥生,算是認識。”

金喜勉強讓自己鎮定下來,想著他應該不是來尋仇的吧,到時候是先和裴煥生一起跑呢?還是讓裴煥生先跑自己拖住這人?

他素來只是聽聞一些江湖上的傳聞,也知道裴煥生之前是江湖中人,用得一手好毒,如今也和江湖上的人有些往來。他對江湖的了解,基本上都是通過裴煥生。但裴煥生也沒跟他說過,他認識夜橋的人啊!

這的確是金喜第一次親眼見到江湖殺手,活生生地坐在自己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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