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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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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場雨

吊腳樓恢覆了往日的活力。

聽說程澍禮病情好轉可以正常吃飯,次日中午,不僅阿堯,卓客和老金都從家裏送來了各式各樣的飯菜,琳瑯滿目地擺滿了一整個餐桌,結果自然而然,都成了棠又又的貢品。

吃飽喝足之後,棠又又平展展地往地上一躺,望著天花板悠哉喘氣,感嘆還是活人會過日子。

程澍禮從書架中取下一本有關彜族文化的書,是李多聿看過他郵件的問題之後,特意買來帶給他的。

程澍禮試圖從中找到一些線索,他專心地翻著書,從這邊書架走到另一邊的書桌。

“啊——”棠又又突然迸發一聲尖叫,“你踩到我啦!”

程澍禮慌裏慌張地擡腳,單腳定在原地,嘴裏忙不疊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棠又又騰地坐起來,幽怨的眼睛自下而上,看著他義憤填膺道:“程澍禮,雖然鬼沒有痛覺,但你也應該給予我最起碼的尊重!”

搞清狀況的程澍禮松一口氣,他迅速站好,看一眼她躺的地方:“那你能不能以身作則,至少不要躺在我工作的地方。”

棠又又不情不願地盤起腿,雙手抱胸撅著嘴,背靠著桌腿,右腳丫子不耐煩地一抖一抖。

程澍禮坐到書桌,拿起筆記本將重要的信息記下來,寫完兩行停筆,他眼角餘光瞥見棠又又煩躁的後腦勺,忽然想到了什麽:“你這幾天去哪兒了?”

棠又又甕聲甕氣:“我有個林間小屋。”

“在哪?”

“荒山啊。”

程澍禮說:“帶我去看看。”

“不行。”棠又又想都沒想地拒絕了。

程澍禮剛站起來沒走兩步,聽見這話又轉過身,隔著椅子縫看向她的發頂:“為什麽?”

轉過頭,棠又又露出一個可憐的表情,但眼中藏不住的狡黠:“腳斷了。”

“那太可惜了。”程澍禮邊說邊給六六的爪子換藥,似乎由衷地為她感到惋惜,“這幾天是彜族的火把節,山下會有巡街祈福,諾蘇說特別熱鬧,但是你腳斷了,沒法兒去看了。”

誘惑!

男人口蜜腹劍的誘惑!

但是彜族火把節著實好玩,棠又又心動不已又磨不開面子,便伸出被程澍禮“踩斷”的那只腳,毫無感情地做作大喊:“啊啊啊我的腳好疼呀!可能要截肢了,要不你把它截下來帶走吧。”

“既然這樣的話。”程澍禮走過來,雙手背在身後,微微俯身和她對視,“根據醫囑,截肢的病人術後要清淡飲食,以後每天只能吃白粥,尤其可樂,是萬萬不能喝的。”

陽光透過薄雨,穿進屋內落在程澍禮身上,棠又又整個魂體都被他的影子罩住,她仰頭,纖長的睫毛撲扇撲扇,怔怔望著這個自己死平見過的最好看的臉,一時失言。

程澍禮彎起眼睛,淡笑著強調:“你確定斷了起不來了對嗎?”

“對......”話是這麽說,但她氣勢明顯不如剛才,好半天才喃喃出後半句,“......不起。”

看著她呆楞中帶著點倔強的反應,程澍禮無奈地笑著說:“可樂要是知道你能為它做到這份上,也算物有所值了。”

“它本來就物有所值!”棠又又飄起來,憤憤然甩下一句,“你這種只會喝茶的老年人才不懂。”

她氣呼呼飄過程澍禮身邊,程澍禮跟著轉頭,視線落在餐桌上的兩只杯子,青瓷茶盞他用來喝茶,喝完沒有收好和其他茶盞擺在一起,而是挨著那只小狗花紋的馬克杯。

小狗馬克杯用來裝棠又又的冰鎮可樂,是今天早上去買拔絲地瓜時,從諾蘇的小賣部買的。

風格迥異的杯子挨在一塊兒,好像循規蹈矩的生活多了一點新的東西。

三十年的生命中,從來沒有過這種新奇的感受,以至於程澍禮情不自禁多看了一會兒。

他半天沒有動,棠又又以為他又不舒服,快速飄過來:“你又發燒了嗎?要不今天還是別去了?”

程澍禮已經撐開雨傘,語色如常:“走吧。”

......

荒山,後嶺。

因為這次有棠又又的帶領,程澍禮的探尋之旅和他預想的一樣容易,只是那所林間小屋,還是超乎他的想象。

嚴格來說,那都不能算是一間小屋,而是一座潦草不堪又搖搖欲墜的木頭架子。

屋頂的茅草早已脫落殆盡,最後的幾根夾在梁木裏隨風飄擺,而那梁木也因歲月變得腐朽不堪,上面布滿了青苔和蟲洞,仿佛只要輕輕一推,就能將其徹底摧毀,梁木底下長著蘑菇的爛草垛,也充分說明了時間無情的摧殘。

一股難以言喻的滄桑感撲面而來。

程澍禮轉過頭,看向身邊的棠又又:“這就是你的林間小屋?”

“是啊!”

棠又又看上去對這間小屋很滿意,她飄進去坐到爛草垛上,展開雙臂示意外面的樹林:“林子。”

接著雙手指尖相接舉在頭頂:“小屋。”

最後她攤手:“林間小屋。”

兩根粗大的木頭傾塌下來,橫亙在入口的地方,程澍禮不得不收起雨傘彎腰進去,他半蹲在地上觀察著“屋內”的每一寸角落,視線細致入微,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毫不意外的顆粒無收,他問棠又又:“你是什麽時候開始呆在這裏的?”

棠又又“唔”了聲,回憶數秒後說道:“剛醒過來不久,那會兒這地方還能擋雨呢,可能是某個過路的人,隨手搭的落腳的地方吧,人走了,就讓我占便宜了。”

“家徒無壁的便宜嗎?”程澍禮忍不住調侃。

棠又又辭嚴義正地反駁:“杜老爺子都說‘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那就算是孤魂野鬼,希望有個安身之所也不奇怪吧,所以!”她雙手合十虔誠地放在胸口,一臉的感激之情,“這可能是山神爺爺看我太可憐,就恰好讓人路過此地,恰好讓他搭了個茅草屋,又恰好被我看見了呢。”

別說,這句《茅屋為秋風所破歌》引用的正是時候。

程澍禮翻開爛草垛的一角,邊低頭看下面的泥土,邊隨口問她:“你都會背八年級的詩歌了?”

棠又又趴下來,雙手托腮跟他一起看,因為手壓著臉,說話時咕嚕咕嚕:“唐僧的緊箍咒我都能倒背如流。”

沈浸在探秘的程澍禮聽話擡頭,一半詫異一半期待,等她接下來的話。

棠又又迎上他的目光,得逞一笑:“不準偷看不準罵人不準浪費坐好坐正好好吃飯不準說話格式要對齊引用要正確數據要清晰結果要直接有待改進回去重寫少說廢話毫無邏輯聞所未聞一派胡言胡說八道全部刪掉!”

她嘴角快要咧到耳後根:“是不是啊程長老?”

程澍禮頓時反應過來:“你什麽時候來過?”

棠又又笑:“你發燒還訓學生的時候。”

“外面沒下雨?”

“偶爾魂力的作用。”

無邊絲雨斜灑而下,潤濕程澍禮溫潤的眼梢,讓他看上去比平時更加平和。

他的表情從困惑慢慢轉為更深層次的不解,但完全沒有被偷看的生氣,反而是有點哭笑不得:“你辛苦攢起來的魂力就用來幹這個?”

“人生苦短,及時行樂!”棠又又躺過來,愜意地看著陪她度過無數夜晚的破茅屋,“快活一天賺一天。”

說完她就緩緩合上眼簾,似乎很疲憊的樣子。

程澍禮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睡著,默不作聲地撐開傘,放在草垛,為她擋住了冰冷的雨水。

棠又又睡覺的時候,程澍禮又圍著幾根木頭架子轉了好幾圈,恨不得把每個蟲洞裏有幾只蟲子都數一遍,遺憾的是一無所獲。

耳邊的呼吸聲逐漸平靜而悠長,他回過頭,棠又又無意識地挪動魂體,往傘下空間鉆了鉆。

雨還在下,時間一分一秒的慢下來,程澍禮看著她安靜的睡顏,忽然意識到了什麽。

晚上,吊腳樓內。

棠又又坐在書桌上,抖著二郎腿,看看手邊的地球儀,又看看在屋角折騰了一晚上的男人。

從荒山回來後,程澍禮借了卓客的車獨自下山,買回來一些不知道是什麽的東西,吃過晚飯,他又什麽話都沒說,一個人蹲在床邊叮鈴哐啷,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在棋山搓核.彈。

一二三四五六在狗窩裏酣眠,一個個的輕鼾此起彼伏,把棠又又看得直打哈欠。

打到第六個時,程澍禮終於站起身,朝這頭招了招手:“過來。”

棠又又興致缺缺地飄過去,在看見他忙碌一整晚的成果後,困意霎時全部消散。

貼近墻角的位置,一張木頭小床靜靜安放。,枕頭蓬松而飽滿,床單和薄被平整鋪在床上,被細心地整理過,看不到一絲褶皺。

林間的月光越過旁邊的窗戶,攜著樹影,軟綿綿地落在上面,光影晃動如同星光的漣漪,讓這小小的天地顯得更加溫馨。

程澍禮將滿地的工具一一歸納好,轉身去廚房洗手:“以後別再去你那個林間小屋了。”

死去多年的情緒如是飽引甘霖的春芽,在這片空間裏破土而出,棠又又說不清此刻內心的感受,想起來才跟過去,問道:“為什麽?”

洗完手,程澍禮倒了杯水走向書桌,坐下打開電腦:“會冷。”

棠又又又跟上去:“我不冷啊,鬼又沒有感覺。”

程澍禮眼睛都不擡:“既然沒有感覺為什麽不睡在大街上?”

棠又又問:“免費的為什麽不住?”

程澍禮說:“我這也免費。”

不僅免費,還包管上貢,想吃什麽程澍禮都能滿足她,怎麽算都是只賺不賠的買賣。

破土的情緒驟然沖破最後一層防線,幻化成莫大的喜悅,棠又又不再問,她提起藍色的裙擺,三步並作兩步直奔那張屬於她的小床,跳上去,興奮地打了好幾個滾。

哪怕沒有一絲真實的觸感,但也有一股強烈的幸福感,棠又又覺得自己躺在一片雲朵裏,雲朵滿滿地包裹著她,讓她無聲無息地溺斃在這片美好。

聽見她明朗歡快的笑聲,程澍禮唇角微彎,盯著電腦屏幕上學生的論文,批註了十處錯誤。

批完最後一份學生論文,十一點鐘,程澍禮準時上床睡覺,上床前,他拉上大床和小床中間的簾子,隔開兩個獨立的空間。

關燈之後,夜晚正式侵入吊腳樓,四處黑沈,只有雨水折射星辰的明亮。

棠又又翻了個身,看著亞麻簾子上的花紋,輕輕叫另一頭的人:“程澍禮。”

程澍禮平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嗯了聲。

棠又又問:“你真的讓我睡在這裏嗎?”

程澍禮說:“你又不喜歡這個床了?”

棠又又小聲道:“但是會下一整晚的雨。”

“下雨睡得香。”昏黑的房間裏,程澍禮的聲音像是舒緩醇厚的大提琴,又低又沈,“睡吧。”

空氣重歸靜然,風吹動樹林的沙沙聲,雨水敲打的叮嚀,山路上一閃而過的汽車轟鳴,和仲夏蟬鳴混合在一起,烘托起深夏最後的吵嚷。

棠又又轉回來,一動不動地望著屋頂,這是她第一次從這個角度觀察吊腳樓,明明周圍的一切都和之前一樣,但不知道為什麽,有些地方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過了會兒,她在黑夜裏開口:“我真的不冷。”

程澍禮很快說:“那明天的冰淇淋我替你吃了吧。”

“......”

驚雷如同萬鼓齊鳴,外面的雨像瘋了一樣砸向屋頂,接著就聽見棠又又一聲怒吼:“程澍禮!你壞事做盡!”

程澍禮口吻淡淡,要多氣人有多氣人:“冰淇淋不就吃個涼?你感覺不到,太浪費了。”

棠又又氣得直接翻過身去,對著墻壁再不多說一個字。

而這頭,程澍禮又想到了什麽:“之前那個老畢摩,為什麽沒想過把你帶回家或者找個能避雨的房子?”

“我是鬼。”棠又又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聽起來有氣無力的,“一般人跟我待一塊都會身體不舒服,就像卓客一靠近我就覺得冷。”

“老畢摩也不行?”

“嗯。”

話落,程澍禮仔細回想和棠又又相處的這段時間,剛要說話,被棠又又搶先道:“不過為什麽你沒感覺?”

這同樣也是程澍禮的疑惑,但一秒後他就有了答案——

達爾文不遠萬裏漂洋過海跋山涉水沖進吊腳樓高舉《物種起源》帶來光明:“因為我是無神論者。”

一頓沈默。

“呵!”棠又又冷笑,“一派胡言胡說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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