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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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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場雨

李多聿的信息一等就是一個多月,黔西南地區進入雨季,爛木等山區到處雨霧綿綿。

也是在這段時間裏,程澍禮算是知道了什麽叫“半大小子,吃窮老子”。

首先,棠又又不知道什麽是飽,一定要吃到爽才行,其次她對一切食物都保持好奇,所以無論見到什麽吃過的沒吃過的,都央求程澍禮帶給她嘗嘗,往往一頓飯下來,她的飯量幾乎是程澍禮的兩倍之多。

但在吃什麽吃多少這方面,程澍禮從不苛待她,唯一的要求只是讓她吃飯時要坐姿端正。

他指尖點點桌子,第五次糾正棠又又蹺在凳子上的腳:“坐好。”

棠又又嘴裏啃著一只雞腿,不情不願地把腳放下來,學著程澍禮的樣子——仿佛下一秒就能立地成佛羽化登仙——筆直地坐在餐桌前。

她用筷子戳戳碗裏的拔絲地瓜:“怎麽以前沒見你們食堂做過這菜?”

“阿堯在路上買的。”今天周六,食堂的蔡叔不開火,又遇上山裏大雨,阿堯擔心程澍禮吃不上飯,和阿芝做好了飯菜送過來,碰巧遇見回家的攤販,又順帶買了點拔絲地瓜。

“哦。”棠又又夾起一塊塞進嘴裏,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第一次吃,她覺得這拔絲地瓜的味道比以前的甜食都要稱口,一連多吃了好幾塊。

程澍禮再次冷冰冰提醒:“腳。”

棠又又邊收腿邊罵他:“老古板。”

就在棠又又以為他們會像之前一樣安靜的吃完一頓飯時,屋外忽然響起敲門聲,程澍禮早有準備地收掉棠又又的碗,在她幽怨的目光中去開門。

門外,老金舉著傘站在臺階上,手裏端著一碗程澍禮不認識的吃的,他聞見屋裏的飯香:“程教授,吃著飯呢。”

“您怎麽來了?”程澍禮將人領進門,拖了把竹椅出來,倒了杯茶給他。

老金將碗放到桌上,看見桌上的線香也不奇怪,他笑呵呵道:“前幾天我聽阿堯說你最近飯量不錯,怕你吃不飽,剛好糖豆兒她奶奶炸了點侗果,給你拿一碗過來。”

金黃酥脆的侗果,澆上熱騰騰的紅糖漿,雖然躲起來,但棠又又還是忍不住踮起腳尖瞄了好幾眼。

這是老金聽完阿堯誇張的描述後,能想到的最得體的形容詞,因為在阿堯的講述裏,程澍禮簡直飯量陡增的像是能憑空吞下一頭牛,並且十分熱衷嘗試各種食物。

所以他私下裏跟老伴感嘆,北京是不是沒啥好吃的啊?

“飯量不錯”的程澍禮眼神一掃幾米之外的棠又又,棠又又心虛地看向別處,程澍禮覆又看回來,認下這頂帽子:“來之前就聽說貴州這兒美食多,就想多試試。”

“沒事兒!”老金以為他不好意思了,連忙爽朗笑道:“等哪天你來家裏,我讓糖豆兒她奶奶給你做點我們苗族菜。”說著,他自豪地豎起大拇指,對自家老伴的手藝讚不絕口:“她那手藝可是這個。”

老金這樣子讓程澍禮想起阿堯炫耀阿芝手藝時的得意和幸福,心裏覺得這兒的人實在淳樸可愛,被陰雨天影響的心情也好了幾分。

他捧場道:“有機會肯定嘗嘗。”

“行,那我就不打擾你了,家裏老婆子還等著我回去吃飯呢。”

就在門敞開的那一刻,老金毫無征兆地停下腳步,他驟然回頭,銳利的眼神在屋內掃視一圈,棠又又心頭一緊,挪動碎步往後邊躲了躲。

老金問:“程教授,怎麽感覺你這屋子大夏天的還這麽冷啊?”

“大概雨季溫度比較低。”說著,程澍禮不動聲色往旁邊站了一步,試圖擋住老金的視線,即使他知道老金根本看不見棠又又。

“山裏晝夜溫差還是大,要不我讓阿堯再給你拿床被子?”

“真不用了,謝謝站長。”

既然程澍禮拒絕,老金也不強求,他撐開雨傘慢慢走下臺階,嘴裏悠悠地念叨著:“看來是人老了不抗凍咯。”

屋外風雨不歇,程澍禮目送著老金佝僂的身影走進山路後,才將門關上。

他回過頭,看向從老金進來後就一直躲在柱子後的棠又又:“你在那幹什麽?”

棠又又緩緩露出半邊臉,用一只眼睛瞄了瞄,確認屋裏只剩程澍禮一人後,才長長地松了一口氣,她拍拍自己胸口:“嚇死我了。”

“你怕老金?”這挺讓程澍禮意外,她不怕卓客這個渾身掛滿十八羅漢的人形辟邪符,卻怕老金那麽和藹的人,“你為什麽怕他?”

棠又又飄坐到他對面,臉上如臨大敵的表情:“別看他整天笑瞇瞇的像個好老頭,背地裏是個心黑的,要不是我苦修多年法力高超......”

“苦修?”程澍禮盛一碗熱湯放她面前,“你怎麽修的你講講,靠跟狗打架嗎?”

被打斷的棠又又拔高聲音:“你別管!反正那次可危險了!他叫的那個道士雖然看不到我,但是渾身散發著一股駭人的氣息,還好我法力高超躲過一劫!”

聽到這程澍禮算明白了,肯定又是學校裏的哪個班級最近在講西游記,棠又又聽入迷了胡謅什麽法術,他免不了替五子頂眾人打抱不平:“那還不是因為你擾亂人家氣象數據?”

“那是他們學得不精找不到要領。”說著,棠又又托腮狡黠一笑,“但是你找到了。”

程澍禮問:“......我找到什麽了?”

“我啊!”棠又又跪坐在椅子上,從桌子上撐起身體向程澍禮湊過來,“我就是你解決問題的關鍵。”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近距離,程澍禮心中原有的嚴謹邏輯似乎暫時有了一絲松動。

他本想說其實問題還沒解決,但他一擡頭,就看見棠又又清澈而漂亮的眼珠,舌根忽的泛起難以言喻的覆雜滋味。

幾秒的靜寂後,程澍禮說:“坐好。”

棠又又嘁了一聲。

他將飯菜和紅糖侗果都擺到棠又又那邊,又給她續了根香。

棠又又見他將自己的碗都收起來,飯都顧不上吃了問他:“你又要出去替我找墳嗎?

“不是。”程澍禮將碗筷扔進洗水池,拿下墻上的外套,“我去趟山下的水稻試驗田。”

棠又又悶悶的哦了聲:“也是,反正也找不到。”

這一個多月,程澍禮一邊等李多聿的回覆,一邊借著考察四處搜尋野棠花和無名墳,幾乎整個爛木等都能看見他和阿堯的身影,但很遺憾全都一無所得。

不過好在因為答應了棠又又幫她找墳,她不再隨心出沒,氣象數據已經逐漸趨於穩定,也沒再出現什麽異常天氣,所以程澍禮將工作重心都放在了引種試驗上。

找了這麽久連個棺材蓋都沒摸到,於是棠又又有理由猜測:“你說我的墳會不會被你們推平種水稻了啊?”

程澍禮穿外套的手一頓:“那你也算為人類農業發展做出貢獻了。”

碗裏的飯頓時不香了,棠又又一撂筷子:“這米飯我是吃不下了,明天給我整兩個小孩子。”

“能吃多少吃多少,碗放著我回來洗。”

說完,程澍禮拿上雨傘往外走,看著他的背影,棠又又也變得心癢癢,小跑著跟過去:“就你那試驗田,好玩嗎?”

程澍禮說:“不好玩。”

“我可以去嗎?”

“不可以。”

“為什麽不可以?”

程澍禮無奈嘆氣轉身:“你為什麽有這麽多問題?”

“因為現在是晚稻的返青期,我去了只會百利而無一害。”棠又又仰臉對他笑,眉毛揚一揚,為自己的機智感到得意洋洋。

程澍禮算下時間,發現她竟然說的有道理,這讓他有點頗有驚訝,學校裏可不會教這個,那棠又又這又是從哪學來的知識。

但他沒有追問,滅掉線香,又快速將桌子收拾幹凈,然後帶著棠又又出門。

還沒走下山,六只小狗崽子從半路殺出來。

它們渾身被雨淋透,毛發蜷成一個一個圈貼在身上,眼睛濕漉漉的看著可憐極了,但即使這樣它們也不願離去,扭著肥圓的屁股整齊劃一的跟在棠又又身後,一路走一路不停地搖尾巴。

這在外人看來,就是程澍禮帶著一列訓練有素的小狗,而小狗們個個雄赳赳氣昂昂,好似要去幹一件什麽大事。

剛從山腳抽完煙上來的姚寨老看見這一幕,揶揄說:“程教授又帶助理去考察啊?”

他抽的是當地的蘭花煙,煙的名字雖然美麗,但是隔著老遠程澍禮都能聞見一股嗆鼻辣人的味道。

程澍禮笑了下:“早稻馬上收割,叫上它們幫我趕趕麻雀。”

他幽默的口吻讓姚寨老笑聲更加開懷,因為他喜歡跟程澍禮這樣的知識分子講話,有涵養有學識,但沒有半點架子,偶爾還能開幾句玩笑,是個好的交談對象。

“還是你們讀書人好啊!”姚寨老話裏掩飾不住的羨慕,“也不知道我那小孫子是不是塊讀書的料啊。”

“孩子還小,不用太著急。”

姚寨老家小孫子程澍禮見過,今年剛上一年級,最喜歡漫山遍野地跑,摘桃子偷李子掏鳥蛋炸魚塘幹了不少混賬事兒,最離譜的那次偷偷把他老太爺的假牙揣兜裏帶學校——被打的時候他堅稱是老太爺取下來送他玩的——導致老頭子一天沒吃上飯,餓得要到山下診所掛葡萄糖。

用寨子裏老人的話說,正是人嫌狗憎討人厭的年紀,以至於棠又又見到他都要繞著走。

姚寨老揮揮手,看似嫌棄實則寵溺的語氣:“他要是能考上大學啊,那可真是我們老姚家祖墳冒青煙了。”

說完他背著手瀟灑走了。

留下程澍禮在原地佇足,看著他的背影沈思許久。

棠又又從旁邊湊到他身邊,帶著六只小狗崽子一齊倒騰著小短腿跳過來,其中一只體型最小的扒在程澍禮褲腳上不願撒手。

棠又又問半天沒回神的程澍禮:“想什麽呢?”

視線由遠及近,最後落回到棠又又的臉上,程澍禮默不作聲地盯著她的臉看了好幾秒,一直不說話。

這眼神鬼看了都怕:“你幹嘛?”

程澍禮半瞇起眼睛,鄭重其事道:“我好像想到找到你墳的辦法了。”

“別想了.”棠又又直視他,皮笑肉不笑地說:“我後人早死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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