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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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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場雨

跌跌撞撞終於到達山腳,不下雨了,也不再無緣無故冒冷汗,這讓卓客更加堅定自己剛才在山上撞了什麽晦氣。

他站在車邊,口中說著程澍禮聽不懂的方言,將渾身上下都仔細拍打一遍,表情才慢慢變得正常。

拍完,卓客沖程澍禮訕笑了下,沒多解釋:“我下午請了假不回站裏,車鑰匙給你。”

程澍禮尊重一切風俗習慣,沒說什麽,只接過鑰匙,禮貌詢問要不要送他一程。

“不用,前面走兩步就到了。”

“好。”

等到卓客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道路盡頭,程澍禮從汽車後備箱拿出東西,轉頭跟上早跑沒影了的棠又又。

二十分鐘後,小岔山的半山坡,程澍禮姍姍來遲。

當會兒,棠又又正盤坐在一片草地,她隨意一揮,雨滴瞬間聚成水團懸浮在她手心,棠又又將一整個水團砸向花朵,細嫩的花枝被打得左搖右顫。

無辜的花朵被翻來覆去淋了好幾遭後,終於迎來了它的“救星”,看見人後,棠又又仰起頭不滿埋怨:“程澍禮!你怎麽走得這麽慢?”

“人受地球的重力作用,而且是拓行類行走動物,只能走不能飄。”程澍禮一路走得急,加上雨天對心情的影響,此刻胸口悶得喘不上氣,踏上最後一級臺階後,他尋了處還算幹燥的地方坐下。

光是聽他說話,棠又又就覺得是博物館裏的柱子活著跑出來了。

她整個鬼都很不爽:“你不說教會死嗎?”

“我......”

“算了算了。”猜他又要不茍言笑地解釋一堆,棠又又不耐地擺了擺手,接著她問起程澍拎著的禮盒,“那是什麽?”

程澍禮說:“給你說的那人家帶的禮物。”

初次拜訪卻空手上門,這是一件非常不禮貌的事情。

棠又又哦了聲,一低頭,這才發現他坐的是什麽,好心地提醒:“山裏的樹樁是不能坐的。”

程澍禮也低頭:“為什麽?”

“因為那是山神的椅子。”棠又又難得肅穆,“隨便坐山神是會生氣的。”

程澍禮則表現的很冷漠:“如果真的有山神,你作的這些亂應該已經把他氣得不輕了。”

棠又又狠狠白他一眼,然後她轉過半邊身體,指指那頭:“就那個。”

擡起雨傘邊緣,程澍禮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不遠處的向陽山麓上,一座爛木等常見的石板房建在那裏,外壁墻體由紋理各異的石塊壘築而成,屋頂之上,青瓦如同魚鱗般整齊排列,雨水的映射下,房屋和山巒交相輝映,向外散發著古樸的光澤。

屋檐下曬著臘肉魚幹,屋門大開,卻四處都沒看見人影。

程澍禮問:“這就是你說的,那個老奶奶的房子?”

棠又又嗯了聲:“不過現在住在這裏的,應該是她的......”她越說越慢,索性伸出十根手指頭,嘴裏還在迷迷糊糊地算:“兒子的兒子的兒子的兒子的......”

在一個又一個的兒子中,程澍禮撐著膝蓋站起來,舉步走向那間房子。

這次,棠又又罕見地沒有飄著,而是落下來走在他的身邊,隔著一把傘的距離,不遠不近地跟著。

屋頂的炊煙被風晃碎,細雨挾著泥土的味道,洋洋灑灑無聲沁入樹林。

棠又又回頭又看眼程澍禮剛才坐過的木樁,想了想叫他:“程澍禮。”

“嗯?”

“你既不怕神也不怕鬼,那你怕什麽?”

聞言,程澍禮的面色變了下:“狗。”

“狗?”棠又又不可思議地驚呼,“你被狗咬過啊?”

話音未落,屋內沖出一只齜牙咧嘴的白毛大狗,它兩邊腮肉橫飛,攢足了勁頭以百米沖刺的速度狂奔向程澍禮。

程澍禮全身的血液幾乎全部凝固,僵在原地無法動彈。

可就在大狗沖過來的一瞬間,他感覺到有另一股力量從他身邊飛掠而過,帶著和煦的風撫過耳畔,最終直直地擋在他的面前。

棠又又停在程澍禮身前半米的地方,她手指一點地面,語調嚴厲地指揮:“烏吉,坐!”

在她的命令下,剛剛還威風凜凜的大狗變得十分乖順,它蜷起四肢坐到地上,昂起腦袋搖晃尾巴,目不轉睛地盯著棠又又。

安撫完大狗,棠又又輕飄飄轉過身來,她將雙手背在身後,傾身向前,叫了聲還沒緩過神的人:“程教授。”

程澍禮猝不及防撞進一雙好看的眼睛,好看的像是早春傍晚從灰藍山頂上拱出的一點清月。

棠又又笑一下:“程教授,不怕了。”

“你......”程澍禮喉結微滾,緩過神後才說:“它也能看見你?”

“對啊。”棠又又說,“狗能看見正常人看不見的東西。”

程澍禮的表情肉眼可見的扭曲了下。

棠又又當即反應過來,連忙擺手解釋:“我不是說你啊。”

“程教授!”倏然的一道聲音打斷他們。

程澍禮側過身,棠又又從他肩上探出腦袋,阿堯沒打傘,他一手拎著水果一手提著臘肉小跑過來,語氣又驚又喜:“你這麽到這兒來了?”

“路過看看。”程澍禮將傘往阿堯那頭移,“你怎麽在這兒?”

“哦!”阿堯掀起胳膊肘,示意後頭,“這是我未婚妻家。”

程澍禮訝然:“你的未婚妻?”

“我們十八歲就訂婚了,就是還沒正式辦儀式呢。”阿堯露出一個不好意思的笑。

“恭喜啊。”程澍禮說。

兩人站在雨中客套,說著有的沒的,棠又又蹲在旁邊地上,面無表情地跟烏吉大眼瞪小眼,烏吉蹦起來去撲她,撲空了摔在地上嗷嗷叫。

阿堯見他手上拎著東西,好奇道:“您這是幹什麽去?”

因為阿堯的到來,事情比之前想象的要覆雜,三言兩語說不明白,程澍禮只好借口說:“隨手買了點特產。”

“這附近買的?”

“嗯。”

“我還頭一次看見這麽好看的包裝呢。”阿堯說。

程澍禮心虛地無聲笑笑。

“來都來了,上家裏吃飯吧。”阿堯將東西全部挪到右手,用空出來的手去扯程澍禮:“走吧程教授,阿芝做飯可好吃了。”

想起此行的目的,程澍禮答應下來,不忘說一句:“打擾了。”

“這有什麽打擾的!”

阿堯連拖帶拽地將程澍禮拉進屋子,正趕上阿芝端著菜走出廚房,冷不丁看見阿堯身邊的陌生人,她茫然問道:“這位是?”

“這就是我之前跟你說過的,北京來的程教授。”阿堯熱情介紹。

生人的到來讓阿芝十分靦腆,她誠惶誠恐地招呼:“程教授你隨便坐啊,我給你倒杯水。”她說的貴州普通話,音調跟她長相一樣柔軟。

阿堯扔下東西:“我來我來。”

趁他不註意,程澍禮將那套昂貴的海參禮盒放到不起眼的角落。

因為程澍禮的到來,阿芝說要多加幾個菜,轉身又進了廚房,趁程澍禮和阿堯在那頭說話,棠又又身影一溜,穿進那間門窗緊閉的房間,留下烏吉在門口瘋狂撓門。

阿堯斥喝一聲:“烏吉!”他將倒好的水端給程澍禮,然後走到烏吉身邊高高揚起巴掌假意要揍它,烏吉不躲也不閃,眼巴巴守在門口不肯離去。

借著這情形,程澍禮順勢說:“那房間有什麽特別的嗎?”

自然而然的語氣讓阿堯沒有生疑,也不是什麽需要隱瞞的事,他道:“阿芝家祖上是畢摩家族,因為一些原因後來不幹了,那裏面都是祖上老畢摩留下來的東西,正好前段時間被文物局看中了,我和阿芝想著反正到時候寨子搬遷也帶不走,就都打包好放到那屋子裏,準備一起捐給他們。”

畢摩這個詞語對程澍禮來說並不陌生。

在棠又又的說辭裏,那位曾經能夠看見她的老奶奶是寨子裏最有威望的畢摩,遇見大小事大家都要聽她的,因為她有著常人所不能有的能力,能祈神祭祀,亦能通靈喚魂。

幾天前,棠又又告訴程澍禮,老畢摩在世時和她講過人魂的奧秘。

人有三魂,即為因果魂、肉.體魂和往生魂,三魂各司其職,共同維系著生命的輪回法則,其中,往生魂作為主魂,又稱陽魂,人死後回歸宗源,肉.體魂徘徊於墓地,因果魂則下地府,而因果魂因為承載著亡靈在世時的一切功德報應,自然而然就成為那些能人異士占蔔問卦時詢問的對象。

若是壽終正寢,人去世的一定時間後,肉.體魂和因果魂合為一體成為陰魂,與陽魂重新會合轉世。

若是死於非命,肉.體魂和因果魂無法合體,而如果亡靈有尚未化解的執念,往生魂就會被困在死去的地方成為孤魂野鬼,如若沒有,三魂則會慢慢消散,再無轉世可言。

如果這種說法真的成立,那麽棠又又的三魂都在游蕩。

程澍禮想到卓客提過的那個道士,他來過這裏卻看不見棠又又,說明出現在程澍禮面前的,不是棠又又的因果魂,而她的肉.體魂和墳墓相依,那就說明老畢摩和程澍禮看見的,是棠又又的往生魂。

所以,只要找到棠又又的墳,就能尋回她的肉.體魂,讓她離開這個困住她的地方。

可要真是這樣,棠又又的因果魂又去了哪裏?

而且,如果必須要有執念才能成為鬼,那棠又又應該也是有的,不然也不會成為鬼,可是好巧不巧,她給忘了。

能被忘卻的執念自然算不得執念,那棠又又為什麽沒有消散,她的執念又是什麽呢?

問題比預想的困難,程澍禮表情逐漸變得凝重,阿堯抻著頭叫他:“程教授?”

程澍禮擡頭問:“我能看看那些東西嗎?”

阿堯很爽快:“可以啊。”

說著他就起身開門,烏吉先一步跳進去,在屋子裏轉了一大圈,左看右看沒有找到棠又又的影子,只好懨懨地趴到地上,沒精打采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阿堯費了點力氣將烏吉抱起來,他跟程澍禮說:“您看著,我去幫阿芝做飯,待會兒叫您。”

程澍禮:“好。”

阿堯掩門離去,留下程澍禮獨自打量著滿屋叫不上名字的東西,它們被阿芝擦的一塵不染地擺在供桌上,卻難以掩蓋細縫中歲月的痕跡,而每一道痕跡裏都透著奇異的光,仿佛光的背後是另一個神秘而幽邃的世界。

供桌的正中間,一把黑褐色的圓形銅扇赫然挺立在扇架,扇柄穿鑲而過,兩只神鳥淩然盤踞,與雕刻的虎獸爪紋交相輝映,栩栩如生的姿態仿佛蘊含著無盡的力量,似乎下一秒就要奔騰於九天之上。

除此之外,一把小小的扇子,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卻氣勢浩然囂張,絲毫不輸給旁邊做工覆雜的法鼓、簽筒等的其他法器。

程澍禮望著那把扇子,久久不能移開視線。

像是有一股無端的召喚在指引著他,他情不自禁地邁開步伐,一步一步向供桌靠近,越走越近,越走越近,直至身到桌邊,他心口驟然劃過一絲尖利的銳痛。

棠又又從櫃子後面走出來時,見他臉色慘白,問:“你怎麽了?”

程澍禮最後又看了眼那把扇子,搖頭說沒什麽。

這一眼沒逃過棠又又的眼睛,她以為他對那扇子感興趣,自顧自說道:“那是用來超度亡魂的法扇,老奶奶以前用它送走了不少人呢。”

沒等程澍禮說話,棠又又接著補充:“哦對,那傻子說的小孩兒,也是這扇子送走的。”

程澍禮拿起一本經書翻看,隨口問:“那怎麽沒把你送走?”

棠又又坐在墻角的水鼓上,兩手撐在腿邊,光著的腳丫子一晃一晃地前後甩來甩去,她說:“也許是我命硬。”

“命硬你死這麽早?”

“程澍禮你評職稱的時候也這麽能說會道嗎?”

在別人面前就是親切隨和的程教授,而到她這裏,就是死板毒舌的程澍禮,棠又又真想把他的腦子掰開,看看裏面是不是有個叫做“只要跟棠又又好好說話就會死”的定時炸彈。

不止是她,其實程澍禮也察覺了一些異樣。

他知道自己過於無聊缺乏社交,更不會主動用無意義的聊天來打破沈默,加上長期的學術工作令他習慣了直截了當、避免迂回的交流方式。

程澍禮想,或許是自己迫切地尋找答案,操之過急忽略了棠又又的感受。他放下經書轉身,由衷地向她道歉:“對不起。”

他說:“我只是,下雨的時候心情會不太好。”

突如其來的道歉讓棠又又一楞,她看著他的眼睛,很認真地問:“是因為我嗎?”

“當然不是。”程澍禮迅速而堅定的搖頭,他聲音低緩:“我從小就有雨天綜合癥,下雨的時候會不自主的情緒低落,變得冷漠和不近人情,跟你沒有關系。”

棠又又“啊”了一聲,隨即恍然大悟:“所以你每次下雨都要點香?”她一直以為那是程澍禮某種儀式。

程澍禮:“嗯。”

話落,陷入一陣短暫的沈默,棠又又時不時偷偷瞄向程澍禮,他同樣看著她,眼中含著情緒覆雜的歉意,真誠的,無措的,坦白的。

“這還不簡單。”棠又又忽的笑了。

她伸手打個響指,外面的雨聲驀然消去大半,風向轉變,玻璃窗漸漸變得亮堂,陽光從窗棱的縫隙降臨,折下一道彎彎的、五顏六色的彩虹橋。

棠又又臉上笑容尚未褪去,她就在那笑裏說:“雖然不能讓雨停,但是送你道彩虹,會不會好點?”

程澍禮立在原地默不作聲,目光投向外面晴朗的天空,天上的雲朵被風追趕,迅疾移動,翻湧出大片的湛藍,彩虹橋的浮光裏,山山水水都變得明亮起來。

她坐在山水和彩虹中央,明眸善睞,身後有一場下不完的雨。

再次拿起經書,程澍禮溫聲道:“謝謝你,好多了。”

“真的?”棠又又聲調揚起。

程澍禮說:“如果你跟它一樣安靜的話。”

棠又又小臉一垮:“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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