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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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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場雨

“您看見什麽啦?”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程澍禮和女鬼同時轉頭看去,阿堯端著飯菜走進屋子,他邊走邊用眼睛掃了一圈屋子,最後疑惑地看向程澍禮:“這屋裏有什麽東西嗎?”

他的目光裏只有程澍禮,沒有表現出驚恐或任何異樣,所以程澍禮內心猜測,阿堯看不到自己身邊的女鬼。

他沈住氣,瞥眼正在桌沿上爬行的黑色小蟲,問阿堯:“那是什麽?”

阿堯將東西放到桌上,低頭一看,“哦”了聲回答:“這個啊,這種蟲子在我們這叫土蝽,一般山裏下雨的時候就會出現。”

說著,他將蟲子捉在手裏:“您怕蟲子啊?”

阿堯說話時,這邊的一人一鬼還保持著那個姿勢,女鬼兇神惡煞地瞪著程澍禮,突出的眼球擠出畸形的形狀,幾乎撐爆她那瘦癟的眼眶。

然而程澍禮卻恍惚能感覺得到,扣在他脖子上的那股力道在慢慢減弱,許是女鬼也發現了這一點,她身體猛地靠近,試圖以此來威懾程澍禮。

眉目間淡淡的慌亂蓋住她的憤怒和陰森,可眼裏的恫嚇半分不減,程澍禮望一眼女鬼,回答阿堯的話:“不是,就是看見了好奇。”

阿堯沒想太多:“那你快吃飯吧。”

“我歇會兒就吃。”

“行,那我就先走了。”

“嗯,謝謝。”

阿堯一走,女鬼便松開手,不過須臾,她又變回開始的白凈模樣,眼神一並變得平靜而從容,絲毫不見剛才那副恐怖嘴臉,也沒再向外散發危險信息。

面對這變化,程澍禮雖心有餘悸,但到底也是見過世面有過見識的人,他面上已不似之前震驚,而是靜靜坐在椅子上,望著幾尺開外的女鬼。

女鬼也在默默打量他,眼神帶著試探和不解。

“你是鬼?”依然是程澍禮先說話,他直奔主題,雖然他心裏不這麽想。

女鬼點下頭,幹脆承認,接著她反問:“既然你沒死,為什麽能看見我?”

這個問題程澍禮無法回答,他搖搖頭,事實上,作為一個嚴格求真的研究學者,他比這女鬼更想弄清這件事的來龍去脈。

首先他要知道對方叫什麽:“你們變成鬼之後,還有名字嗎?”

“又又!”提起這個,女鬼的眼睛亮了一瞬,因為這是漫長的歲月裏,第一次有人問她的名字,她幾乎喊出來:“我叫棠又又!”

程澍禮禮尚往來:“我叫——”

“程澍禮,我知道!”棠又又搶過他的話,聲音響亮而活潑。

“你怎麽知道?”程澍禮有些詫異。

棠又又指指上面:“歡迎你的橫幅在大門口都掛了快一個月了。”

會意後,程澍禮有些尷尬,五子頂氣象站的人這番作派,是真的把他當作能夠幫助撤站的救命稻草,而這也是程澍禮此行最大的擔憂。

但眼下,程澍禮無暇去管這些。

他再次觀察起棠又又,從上到下,從頭發到光著的雙腳,除了那身不同尋常的衣服,她身上沒有任何能透露其他信息的東西,也是這時,程澍禮才察覺她腳上的血跡已經不見了。

於是他大膽推測:“你是民國人?”

“不記得了。”棠又又前一秒還鮮活的表情倏然變得迷茫,“死前的事都不記得了。”

“那你......”程澍禮欲言又止。

棠又又眨眨眼睛,很認真地等著他接下來的話。

即便是無神論者,從小到大,程澍禮也聽過不少詭譎離奇的鬼神故事,那些故事裏的鬼怪要麽青面獠牙,要麽妖冶美艷,可無論哪種描述,無一不來自人類的想象,作不得數,程澍禮大多聽過就罷,他不信有鬼。

所以如今眼前出現個半真半假的,程澍禮第一反應是弄清對方的來源和形成原因。

他問:“你是怎麽獲取能量的?”

棠又又“噗嗤”的笑出來,看他這樣,是把她當成聊齋裏勾引白面書生的女妖精了?

這是個無用的問題,但好不容易有人跟她說話,棠又又玩心大起不願放過這個機會:“吸美男子的陽氣啊。”

她故意朝程澍禮拋去一個魅惑的眼神,語意耐人尋味:“我看你就長得很撐投。”

程澍禮沈浸在思考當中,大腦自動忽視她的戲謔,只繼續問:“你能摸到你自己嗎?”

沒得到回應,棠又又也並不在意:“能啊。”說著,她拍拍自己的臉,然後低頭看了看手心。

程澍禮:“活人呢?”

“偶爾可以,但活人碰不到我。”

“偶爾?”

“像剛才那樣。”她指指程澍禮脖子。

“......”

“那你的臉?”因為覺得冒犯,程澍禮的語氣有些遲疑。

棠又又不以為然道:“情緒激動就會變成那樣,可能是我死時候的樣子吧,嚇到你了?”

“沒有。”

程澍禮稍低下頭,盯著她腳邊的地面,腦海中思索著兩人剛才的對話,想在裏面找到什麽突破口。

雨點撲到屋頂上,更襯的屋裏死氣沈沈。

“欸!”隔半晌,棠又又打斷他,臉上有些被冷落的不悅,“你沒別的想問的了?”

“有。”程澍禮擡頭,指著桌上的蛋糕問:“為什麽你能碰到它?”

“你點香了。”

話落,最後一截香灰掉進香插,香火如落日垂山般熄滅了最後一抹光亮。

棠又又再伸手過去時,指尖輕輕放到阿堯送過來的飯菜,如同穿越虛幻的薄霧,怎麽抓也抓不起來了,她望著近在咫尺卻觸不可及的食物,輕嘆了聲氣。

回憶起上次能碰到食物,要追溯到幾十年前,村裏的一個老畢摩點的香。自從那老畢摩仙逝後,棠又又便獨自游蕩在有仙寨,雖然這裏的人都是少數民族,平日有不少祭祀節日,可每當那些裊裊香煙升起的時候,她都碰不到貢品,自然也就無福消受。

至於為什麽今天又能碰到,飄了這麽長時間,棠又又早不在乎了。

見她神色落寞,程澍禮忍不住問:“你還餓嗎?要不要再吃點?”

棠又又搖頭:“我感覺不到餓。”

雖然在特定情況下能吃東西,但實際上除了味覺,她沒有任何人類的感受,而所謂的味覺,也不過是吸了那些食物裏的精氣,比起真正活人吃東西的感受,到底大相徑庭。

程澍禮蹙眉:“這香有什麽奇異之處嗎?”

“你問我?”棠又又一臉看傻子的表情,但她還是問:“誰給你的香?”

程澍禮說:“一個朋友。”

贈香的朋友名叫景祎,是位世代相傳的中醫,她當初用中藥調香時便說過,程澍禮這雨天抑郁的毛病是娘胎裏帶出來的,沒法兒根治,只能用這些方法緩解。

但他用了好幾年線香,招鬼,今天算頭一遭。

棠又又忿忿不平:“有朋友真好。”

“那你體內還有人體的內臟嗎?”程澍禮跟著問她。

“沒看見過。”說完,棠又又臉上驟然露出一個頑劣的笑,“要不你幫我看看!”

沒等程澍禮接話,棠又又再一次沖他直飛過來,將自己下半身蓋到他腦袋上,那一瞬間,程澍禮連忙緊閉雙眼,腰背僵直向後仰去,大氣都不敢出。

哪怕對方是鬼,程澍禮也謹記著非禮勿視。

“你快看看有沒有呀!”棠又又來回扭動身體,興奮又好事地逗他。

明知沒有任何實體觸碰,可整個過程,程澍禮都仿佛感覺那裙擺在耳邊擺蕩,所以他只敢死死閉著眼,別過臉一聲不吭。

看他這般避之不及的樣子,棠又又癟下嘴巴,覺得這年輕人真沒意思。

她向後掀開身體,出聲嘲諷:“這麽講禮節懂禮貌,山東人啊你是?”

聽見聲音遠去,程澍禮的眼睛先是掀開一條縫,確定棠又又站在前頭,才敢睜開雙眼,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道:“祖上......祖上確是山東人。”

“呆子。”棠又又嘟囔了聲,游蕩這麽多年好不容易撞上個能說話的,卻是個老古板,一點都不好玩。

她轉身要飄走。

程澍禮登時急了:“等等!”

飄到窗邊的棠又又回頭怒吼:“幹嘛!”

程澍禮站起來,滿眼都是殷切:“你還沒告訴我,陽氣是某種自然界的未知能量嗎?”

棠又又定在半空,差點被他氣笑。

緊接著,程澍禮又問:“你現在又是什麽形態?氣體?還是我們人類沒有發現的形態?”

他喋喋不休地拋出一個又一個問題,一副打破沙鍋問到底的架勢,徹底將棠又又的耐心耗罄,她理也不理地轉過身去。

情急之下,程澍禮大步向前,遵循本能一把拽住棠又又的胳膊,窗外一聲炸雷,轟如萬鈞震破蒼穹——

棠又又凝在半空,轉頭低眼,難以置信地看著抓住自己手腕的男人。

那一剎,程澍禮同樣心臟狂跳,只是他還未曾真正察覺,唯餘風雨,山川大亂。

窗外雨勢瓢潑,狂風在山谷間咆哮肆.虐,房子裏,一人一鬼無言相望,仿佛被命運的巨手同時按進一個無形的玻璃罩中,時間在這一刻靜止,空間變得既陌生又充滿未知。

程澍禮急切地問:“你要去哪裏?”

此話一出,棠又又回過神來,她甩手破口大罵:“你有病吧!拿我寫論文呢!”

程澍禮想要解釋,可才張開嘴,只見棠又又手掌一揮,一捧涼水迎面潑進他的眼睛口鼻,水從他的頭頂淌下,流過他的眉梢、鼻梁,眼前世界變得模糊不清。

等再睜開眼,屋內只剩程澍禮一人。

他站在原地,仔細回憶棠又又說過的話,將細枝末節都清晰地刻在心底。

可無論如何覆盤,程澍禮心裏始終懸著一絲懷疑,因為這打破了他三十年來的認知,而桌上留著指印的蛋糕,在不斷提醒他這一切的真實性,告訴他這不是夢。

不知隔了多久,外頭風聲息止。

他推開房門,雨已經停了,遠處奇山兀立,峰巒起伏,天邊懸著一輪圓月,水洗過的澄澈明亮,月輝灑在山坡,山野草木裏的鳥獸蟲鳴嘈雜而微弱。

這場雨來得快,走得也快,好似剛才那個貿然闖入的女鬼。

來到有仙寨的第一天,程澍禮打破了十一點必須上床睡覺的規矩,一夜未眠。

他從網上下載了初高中乃至大學的所有物理教材,搜尋了近十年國內外的高精尖論文。

現代物理學大廈已經建立得十分牢固,程澍禮找不到一絲縫隙,更不知道棠又又到底是從哪裏鉆出來的。

他苦思冥想沒有結果,心底想著等再見到棠又又,一定要找她問個清楚。

但接下來半個月,棠又又都沒再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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