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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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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入骨

有多少人的一生是極盡平淡和順利的, 人到中年的時候才會喟嘆一句年輕時不夠熱血和精彩的遺憾。

說句好笑的,

別梔子出走半生,歸來卻還不到三十, 身邊的人卻仿佛已經被宿命給血洗過一輪了一樣。

在人生每一個階段特定的時間點,冥冥之中不可抗力的宿命就會帶走她身邊最親密的人, 然後留下一段面目全非的記憶。

年紀小一點的時候,唯一給過別梔子□□的後背的人, 每一個生病的夜裏那股令人安心的淡淡的魚腥味,一個老實到樂呵呵的當接盤俠的男人,因為一場突兀的逆行被碾碎成一灘肉泥。

年紀大一點,那張糜爛又枯敗的墜樓散開的臉皮,又成為了別梔子夜夜夢回的時候被冷汗驚醒的噩夢。

而現在,在無望的前半生裏,拉了她一把的人,如今枯瘦如柴的躺在病房裏,冰冷的液體順著透明的管道輸入到周發財的體內。

他從一開始痛苦的緊皺著眉頭, 青筋在薄如蟬翼的皮膚上暴起,變得逐漸麻木又昏厥。

心電圖還在做著最後虛弱又無望的掙紮,他蒼白又帶著點病態的蠟黃的臉埋在山一般厚重的被子裏, 血管似乎被硬生生的從這個人的身體中抽出來了, 竟然一點紅也看不見。

別梔子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周發財,

那一刻, 別梔子由衷又恍惚的想,

她大概真是個自私自利又可惡至極的人。

這本不是周發財需要承擔的痛苦,他本來想得好好的, 就準備一身輕的睡過去,然後再也醒不過來,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像是徹徹底底的從神壇上被扯下來的可憐人,皮肉之間沒有一處能夠細看的。

“別梔子,我早就沒什麽眷念了。”

“但是我總想著多陪陪你。”

周發財的力氣只夠他微微將眼睛扯開一條縫隙,別梔子卻能從那道縫隙裏邊看出萬千種情緒,她的牙都快被自己咬碎了,卻還是默不作聲的跪坐在病床前。

別梔子是他手底下帶的第一個藝人,也是最爭氣的那一個。

不過周發財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

別梔子是他眼睜睜的看著一步一步靠自己從縣城裏走出來的,曾經那個憤世嫉俗總想著靠自己打臉全世界的小女孩,如今也是長成亭亭玉立的大明星了。

當年他也不是什麽好東西,自己時日不多耗不起,就冷眼在一邊旁觀她身上的價值有多少,值不值得自己在這人身上費心費力,

也不知道這學霸當年的腦子都長在哪了,二話不說就把信任丟給他了,也不怕被皮包公司給賣了。

五年來,別梔子一個半吊子在這個行業立足,至少要付出比旁人十倍百倍的努力,他都看在眼裏。

那年周發財第一次當經紀人,帶的還是一個寂寂無名從縣城考出來的小孩,兩人都是人生第一次,沒有任何經驗可以借鑒,摸著石頭過河吵過數不清的架,

能走到現在這一步,周發財嘴上不說,暗地裏不知道跟別人炫耀多少次了。

他是真的以她為榮。

但周發財更知道,那種站在一個高度的時候,激流勇退後驟然殘留下來的一股迷茫和空虛感,

那種懸在半空中驟然往下看,沒有任何依托的感覺。

何況別梔子還太年輕,性格又太過偏激。

他當年一卦算出她的刻薄,指的並不是她待人刻薄,而是她待自己太刻薄,像是緊繃著的一根弦,沒有人幫她松松,遲早會崩斷掉。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別梔子跪在他的病床前,低頭握著他只剩下白骨的硬挺手腕,肩膀顫動著,“我救不了你。”

還讓他平白受了這麽多罪。

大概也實在是沒力氣,不然以周發財的性格,看見自己被折騰成現在這個樣子,非得跳起來揍她兩下不可。

周發財從鼻尖輕輕出了口氣,像是個清淺的哼笑,還殘存著一點趾高氣揚又意氣風發的姿態:“你怎麽還不如我活的像個人。”

“……”別梔子的悲愴凝澀了一秒,回頭看著醫生問道,“醫生,他怎麽還有力氣罵人?”

這話聽起來可能有點不近人情,躺在床上的周發財都被她氣笑了。

但醫生知道她在擔心什麽,回看向別梔子,

碧色的眼睛憐憫的閉上了,緩緩搖了搖頭。

——回光返照。

“別梔子……”

“我在,我就在這,”別梔子輕聲道,“哪都不去。”

“上個月,西藏,好玩麽?”

他的聲音輕到就連說話都是一小段一小段的。

別梔子楞住了,然後悶聲嗯了一下:“特別漂亮,牛羊、雪山、沙丘。”

周發財看著她,沒說話,眼尾泛起一抹溫柔。

“還遇到了一個很久沒見的人,”別梔子繼續說,她害怕停下來了,他就會閉上眼睛,“那裏一眼望去看不到高樓的感覺很奇妙……他說他看見過雪豹,就是西藏很冷的地方出沒的猛獸,還有藏原羚、鼠兔……有機會,我帶你去看看吧。”

“好啊。”周發財的視線變得沈重又模糊,直到什麽都看不到了,鼻尖刺鼻的消毒水味也變得淺淡,“有機會的話……”

死寂得恐怖的病房裏,只剩下他若無其事的輕嘆。

“梔子,好好的去愛一個人吧。”

——我也活得不夠久,沒有別的經驗可以傳授給你,但至少我希望你能體會到愛一個人的能力,擁有一腳踏在實地上的觸感。

——即使你這一生註定身邊沒什麽親密的人,但如果能記住那一刻的飽滿的感覺,不用再在劇本裏體會求而不得的圓滿,反而最後讓自己越陷越深不得善終。

——我希望那種生機的力量能夠包住你,即使你身上羈絆的繩索都斷了,但你靠著自己的堅定依然可以走得很遠。

“你是我的驕傲。”

知道嗎,別梔子,你是我在宣布了絕癥的短暫後半生裏,最大的榮光。

你一定要善終。

別梔子很久沒有體會到這種眼淚落下去,卻觸摸不到的感覺,整個人都是酸麻的,巨大的苦澀落在鼻尖,又從這裏四散開來散步四肢百骸的苦。

他的眼神卻那麽溫柔,

周發財怎麽是個那麽溫柔的人呢。

有的人一生都在怨恨,一生頂著刻薄的皮囊都在憤世嫉俗,而有的人一腳踏進棺材裏了,卻還眷念著所有人。

他那雙空茫卻溫和的眼睛,驟然如同一道劃破風雨交加的黑夜的閃電一般,和許多年以前,別悅容披頭散發墜落在縣城水泥地上的那雙憤懣的眼睛重合了。

但他說,

——你是我的驕傲。

——別梔子,你一定要善終啊。

西北的深夜都是幹燥的,雨季還沒過去,但越往西邊走,雲層越清淺。

陳涉接到別梔子電話的時候,還以為夢沒醒,

他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眉心。

西北以西的環境更加艱苦了,幾個人晚上擠在一個大帳篷裏。

陳涉拎著沖鋒衣跨出帳篷,刺骨的寒風劈頭蓋臉的砸了他一臉t,瞬間清醒了。

“有事?”

這是上次那個火爆綜藝拍完之後的兩個月以來,陳涉第一次聽到別梔子的聲音。

綜藝帶火了俱樂部,訂單已經從暑期排到年後了。

好多合體宣發的視頻裏,卻都看不到別梔子的身影,她像是突然從這個世界上幹幹凈凈的消失了一樣,誰也聯系不上。

“睡了嗎?”

“你說呢?”

別梔子後知後覺的想起國內的時差,又不知道說什麽,只是“哦”了一聲。

“有事說事。”陳涉糟心的點了一根煙。

自從這沒心肝的女人不告而別之後,陳涉就死了心的要跟她斷幹凈。

喬奪過兩天就笑話他一句,當初嘚瑟的話一語成戳,這下好了,在同一個女人身上不知道被玩弄感情玩弄了多少次。

陳涉看著就煩,幹脆接了好幾單岡仁波齊轉山的,眼不見為凈去了。

就今天晚上這塊有信號,好死不死的還真能接到一個國際長途電話進來。

“沒事。”

那邊挺安靜的,不知道大明星是在參加什麽活動還是紅毯,聲音累得輕飄飄的。

“沒事你能想起我?”陳涉冷哼一聲,“不說算了,我掛了。”

“就想聽聽你的聲音。”別梔子靠在椅子上,眼眶通紅,語氣卻十分正常。

“怎麽,無聊的時候又想起來逗狗了?”陳涉不爽極了,齒尖的猩紅和身後曠野的雪山連成一道鋒利又俊朗風景線。

對面半天沒說話,陳涉繼續猜:“跟我玩玩的時候有人拍到照片了?怎麽,經紀人讓你找我避嫌還是公開騙粉絲一下?”

“……”別梔子輕輕嘖了一聲,嘆氣,“也沒必要說那麽難聽。”

“老子又不是賤,”陳涉嗤道,“還好聲好氣舔你呢?”

“……行。”

按理來說,別梔子到這兒早跟他火大對罵起來了,這人似乎最近工作量不小似的,不剩下什麽對罵的力氣了。

醫院走廊都是秉承著周發財本人的意願,心電圖完全不跳了以後才叫來的親友。

來來往往的人群裏,一個灰色眼珠子跟周發財五官有些相似的男人急匆匆的擦肩而過,撞掉了別梔子的手機。

“醫生呢!我要見醫生!”但他的發音是純正的中文。

“先生,您冷靜一點,這裏是醫院,不允許吵鬧。”

她皺眉轉頭看了一眼,然後收回視線,才緩緩撿起手機,電話竟然還沒斷,

別梔子腦子裏還想著剛剛那個男人,迅速的留下一句“掛了”。

空曠的寒風帶著冰川上的雪氣從耳畔吹過,陳涉只聽見“咚”的一聲噪音。

“別梔子?”他皺眉喊了兩聲。

——醫生呢!我要見醫生!

電話裏頭的聲音又轉變成了最讓陳涉頭疼的洋文。

不過他在車隊待了幾年,經常有外國人來西藏旅游,英文他偶爾能聽懂一點。

比如那個“醫院”的發音。

“你在醫院裏?”陳涉心頭不由自主的沈了一下,這幾個月全網的杳無音信和心裏那股莫名的不安重合起來了,“你生病了?”

“別梔子!說話!”

其實只過了一兩秒,但陳涉像是等了半個小時一樣漫長,電話裏終於又傳來了她的聲音。

只不過這次是一句簡單的“掛了”。

嘟嘟——

電話徹底斷了。

陳涉盯著手機,暗罵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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