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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萬載流芳(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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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萬載流芳(十一)

關城被圍, 大東月餘不退。

之前被李昀瞧不上眼的一隊兵馬,卻打得五萬禁軍毫無招架之力,只能閉城不出。紀勇男看著成片成片的大梁兒郎倒下, 終於深刻認識到,大東之剽悍, 雍州駐軍之不易。

但他將軍之位恢覆不易,不敢向薛嵐和李昀報憂。以至於, 城中已經慘絕人寰、一片水生活熱,新宮內卻依舊鶯鶯燕燕, 歌舞升平。

有節之士憤恨李氏王朝之昏庸,憤恨禁軍之無能,走上街頭,游行抗議, 希望打開城門, 殺出重圍。

只是, 覆用軍恩之後, 禁軍的心思已經不在殺敵了, 他們甚至揮刀向自己的城民,斬盡那些鬧事的人, 只為討貴人清閑,得個恩賞。

三月三,大梁最熱鬧的上巳佳節。

薛嵐照舊,召眾臣進宮慶賀,只是宴請名單上一應的世家權貴,沒有半點寒門的影子。

得知這個消息的王遲, 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滋味。

快入夏的風吹在身上,熱得詭異。他牽著馬慢悠悠的走在街上, 舉目四望,才見不遠處一幢院宅走水,火勢蔓延到二樓,點燃的酒旗迎風招搖。

這樣的場面在關城數不勝數,路人早已見慣不怪,甚至都無心救火,懶懶散散的灑水了事。

好不容易路過一隊禁軍,卻都忙著搬運從寺廟裏偷的金身菩薩,連眼睛都沒斜一下,就走遠了。

王遲哀嘆一聲。

薛嵐掌權之後,對世家的偏袒到了明目張膽的地步,紀勇男覆位了,軍恩恢覆了,如今最炙手可熱的禁軍官職,一應都是世家子弟。

枉他聰明一世,直到如今他才看清,原來這大梁罪大惡極之人,不是陸懷章這些世家,也不是李昀,而是薛嵐!

她藏得可真深啊。一直借佛道之名,暗中積蓄財富、籠絡名門,然後看準時機,執掌大權,一呼百應。

租調、科舉,通通暫停。她著人重新設立宗府,混淆戶籍,重新塑造神象,肆無忌憚的、名正言順的從百姓手裏搶奪財富。

瞬息之間,好像他和李挽這幾年的所有努力都白費了,一切都回到了原樣。

不,甚至比當初還糟。

他還記得,十多年前,和玉娘初入建康,也是這樣一個三月。千裏鶯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雖然那時無名無分,但他至少能和玉娘自由行走在建康的街巷裏,身邊人都是昂揚的,脊梁骨都是挺直的。

可如今呢?

多少樓臺煙雨中。

思慮間,碰上入宮的五官中郎將,中郎將見他臉色不好,關切道,“太保唉聲嘆氣,似是有心事。”

王遲有感而發,“在關城呆的久了,越發想念建康。中郎將,你還記不記得建康城幾年前的模樣?如今和那時相比,可謂是……可謂是……”

王遲沒有說出口,他記起來了,身邊這位五官中郎將,是關城建都之後,他為組建自己的勢力,親手選進的朝臣。

他並不知道從前建康的情況。

五官中郎將訕笑著撓撓頭,見王遲心緒不佳,好心安慰他,“既然已經遷都,就應該往前看,不要留戀過往。關城眼下確實混亂,但卑職相信,太保是銳意進取之人,能夠帶領我們改革舊制、革除弊政。”

王遲看著眼前人,只覺得他說這番時,那種小心恭維又按耐不住急切的模樣,和自己初見李挽時,真是一模一樣。

“這不是銳意進取的問題,”

王遲沒想到,自己有一天也會說出和李挽一樣的話。看見五官中郎將迷茫的眼神,他道,

“那你說,應該怎麽改?”

五官中郎將顯然也為這個問題反覆思索,當即道來,“就拿軍中來說,應當賞罰分明,譬如,鼓勵勇敢驍勇者,嚴令禁止逃跑、退縮、不戰,一經發現,按重罪誅九族處置。”

王遲,“你覺得大梁戰敗,是因為士兵不夠勇敢。”

五官中郎將微微躬身,“卑職愚見,若非軍中逃兵太多,大梁數倍人馬怎可能輸陣。”

王遲笑了笑。原來自己當初就是眼前人這番模樣,原來當初他看待萬事萬物是如此激進和荒唐。為了實現純粹到不切實際的理想,急於求成,不惜違背人性,極刑、苛政。

如今他才幡然醒悟,難怪李挽提醒他、阻止他,他是多麽錯誤啊!

世家大族們依靠血緣關系、利益關系捆綁在一起,早已像一片畸形生長、攀附在一起的虬枝,不知道何時會突然冒出來一截枯枝,動一下,紮得人生疼。

無論他怎麽努力都除不盡。

因為,只要薛嵐這個權貴中最大的毒瘤尚在,只要她掌權,罪孽便會在她手中滋生,源源不斷,生生不息。

想要徹底解決,除非連根拔起!

沈思間,一聲悲鳴突然炸破耳膜。

循聲看去,恢弘的新宮宮門前,聚集著綿綿無盡的有節之士,他們中間,是德高望重的商家家主商粲。

他穿著最標志的朝服,花白胡須一絲不茍紮在胸前,筆挺端正的姿態,是百年世家造就的貴胄氣派。

他的身後,是開國時立下的國柱,雕刻著大梁光輝宏偉的過往,漢白玉的光澤籠罩在他的身上,神聖、端莊,天然一股不容褻瀆的民族氣節。

商粲一手捧樽,一手持卷,朗聲控訴著李氏王朝的昏庸無度,

“敵國逼臨門下而不知自保是為無能;家國蒙難卻高枕無憂是為無度;北國馳援而不知感恩是為無禮;大東奸惡卻私心交好為無智!

無能,無度,無禮,無知!

我朝爾來百年,已立三代明君,難道就是這樣立國的?請陛下回答老臣,我們大梁的氣節呢!我們作為大梁人的脊骨呢!我們代代相傳引以為傲的自尊自強呢!?”

五官中郎將目光哀戚,小聲對王遲道,“商公已經在宮門前一天一夜,他為大梁奉獻一生,說句大逆不道的話,陛下哪怕是作為小輩,好歹也該出來見他。如此龜縮在宮裏,算什麽本事。”

“政令決斷,如今恐怕已經由不得陛下了。”

王遲哀嘆著搖搖頭,看向商粲的目光,肅然起敬,又帶上幾分悲憫。

五官中郎將涉政不深,t正想詢問王遲這話是什麽意思,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突然瞪得筆直。

一聲“嗖”風響劃破天空,長箭劃向宮門前的老者,深深紮進他的眉心。

“是禁軍!”

哨塔上弓箭手的身影一晃而過,再回頭時,鮮血染上國柱,上面的文字變得赤紅,雄渾的聲音掙紮著發出最後幾字悲鳴,漸漸停下。

諷刺,實在是諷刺。輔佐大梁從開過走向鼎盛的老臣,最後死在了他所書就的國柱之下。

請命的人群一片嘩然,卻見中間簇擁的老者,腰背挺直,模樣周正,至死都怒睜的雙眼,遙望向連綿宮闕,悲憤的,不甘的,誓死不屈的。

和無數為大梁犧牲的英傑一樣,至死,他們也要公道回到人間。

五官中郎將似乎不敢相信宮裏會做這樣的事,啞了許久再開口時,聲音止不住顫抖,“太保,這這這,這可是商家,他們,他們怎麽敢……”

有什麽不敢的?薛嵐掌握了一切,她恐怕再也不知道敬畏為何物。

“快走吧,再不進宮就遲了。”

王遲嘆息一聲,掩面從人潮邊快步走過。

女娘絕望的哭嚎從身後傳來,繼而跪倒一片。一代柱石,就這樣落下帷幕。

來到宮門前,五官中郎將停下步伐,有些猶豫,“太保似乎不在太後的宴請之列。”

王遲執意用令牌進入宮門,“事已至此,已經由不得她不見我了。”

====

太後宮中,常年熏香不斷。婢子宮人來往如流水,燃香焚炭插花。

薛嵐坐在金絲楠木軟椅上一腳踩著簇新的絨毯,一腳踏在宮人的後背,由著兩位嬤嬤幫她按捏雙腿。手邊還有一盤玲瓏多汁的荔枝,是她勒令內務冒死逃出關城,去嶺南替她快馬捎來的。

嬤嬤力道適宜,她舒服得微微闔眼,纖細的睫毛撲在凝雪般細膩的皮膚上,一切都是那麽精致。

放眼全大梁,恐怕只有她對現狀感到滿意。她忍氣吞聲這麽多年,終於能將未來徹底握在自己手裏,似乎也沒有什麽好擔憂的了。

王遲的動靜沒有驚動薛嵐,直到陰影罩下,她猛然睜眼,才見王遲已經近在眼前。

薛嵐屏退宮人,從軟椅上坐起身,“太保怎麽得空來見本宮?”

卻不知薛嵐掌權之後,王遲已經無所事事多日,就連去署衙巡視點卯,別人都覺得他多餘。

大梁,已經不需要他了。

王遲沈著臉不作聲,陰冷的目光,叫薛嵐本能生出些許戒備。直覺告訴薛嵐,王遲這種悶聲做大事的,發起瘋來惹不得。

她站起身,警覺的往門邊退了幾步,“今兒是上巳佳節,有什麽事,不如等明日上朝再同霖懌說。”

她反手握住門框,意圖謝客,不想,話音都沒落盡,王遲展臂一推,根本由不得她控制,沈重的殿門在她身後重重關上。

“你要做什麽。”

薛嵐緊繃起神色,正要揚聲叫人,王遲一肘將她禁錮在身前,一手扔出一把火折子。

他顯然有備而來,動作行雲流水,從始至終,未發一語。

殿內一應的絲絹帷幔、淺絨地毯,根本不經燒。看著火舌急速的向自己蔓延而來,薛嵐徹底慌了,

“王遲,你找死!”

這話她算是說對了,他今天來,就是要和這宮殿,和薛嵐,和大梁最根深蒂固的罪惡,同歸於盡的,他根本沒想著活著回去。

薛嵐惜命,宮裏養得護衛倒是能幹,眨眼便提了水來救人。

王遲哼笑一聲,踢了軟椅抵住殿門,箍著薛嵐一步步退進火海,全然一幅不管不顧的尋死模樣。

火光躥上房梁,呼啦一聲從面前砸下,薛嵐嚇得瞬間軟下脾氣,“太保,太保,有話好好說。你要什麽,本宮都能滿足你,犯不著拼命。”

這話似是引起了王遲的興趣,他終於停在火線的一步之遙。

“我想要什麽?”

王遲歪著頭看她,目光陰沈又倔強,像盛怒中的鬥牛。可事到如今,薛嵐仍然不知道他為何憤怒,遑論反省自己的過錯。

屋內的空氣越來越稀薄,她不得不將身段放得更軟,希望趕緊離開這個鬼地方,

“只要太保放開本宮,本宮保證王氏一族門楣不衰。榮華富貴,加官進爵,無論什麽,本宮都答應。”

可他不想要這些。自始至終,他只是希望能被公平對待,只是希望寒門也能有出人頭地的機會,希望他心中那個人人平等的世界,能夠實現。

如果他等不到這一天,那他就為後人掃清薛嵐這個最大的障礙,鋪平道路,讓普天之下的寒門子弟,不必再受他受過的屈辱。

火海已經蔓延到腳邊,裙擺燎燒火星,很快兩個人就將被吞噬。薛嵐望向他的眼神,近乎哀求。王遲默了默,然後,箍緊薛嵐,毫不猶豫的轉身走進火焰裏。

薛嵐掏空大梁鑄就的金屋,他要讓她親眼看著是如何一點點崩塌,是如何困住她不得超生。

====

那場火幾乎洗劫了西邊整片宮殿,太後宮一片廢墟,禦花園寸草不生,又一路燒到宮門邊的竹苑。

李昀還被薛嵐關在竹苑。眼睜睜看著火焰從門縫鉆進來,大呼救駕,周遭卻空無一人,想要逃命,無論怎麽努力,三道重鎖都紋絲不動。真可謂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猛一回頭,壁櫥上還養了只“瓷娃娃”,穿著雍容華袍,裙擺垂曳在地,火舌順著裙擺舔舐而上,她卻毫無知覺似的,紋絲未動。

火光明明滅滅,“瓷娃娃”的面龐忽而亮得刺目,忽而沈得驚悚,恍惚之下,好似是一只成精的傀儡,嚇得李昀腦海一白,淅淅瀝瀝尿了出來。

聽說,宮人去竹苑救他時,他整個人抖得像篩子,經不起半點風吹,一有響動就嚇得往桌案下躲。

宮人花了大半天才將他從桌案下“請”出來,出來時,身上兜滿穢物,騷臭難聞,唇角流著涎水都不自知。

但這一切都無從查證了。因為火情一了,他便腰斬了當日來救他的所有宮人,沒人能確切的知道當日他的醜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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