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萬載流芳（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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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萬載流芳（八）
凜冬的夜, 山野像是淬了冰一樣，黎明將至未至，正是最最黑暗的時刻。
焦急的馬蹄踏破夜色, 陸荀縱馬疾行，經過一處村莊時, 被村落裏亮起的大片燭燈吸引。
黑夜裏，有人影來來往往, 私下奔逃。突然，一個村民抱著衣物包裹沖道路中央, 陸荀嚇得趕緊勒馬，一聲尖銳的嘶鳴後，士兵們停了下來。
“發生了什麽？”陸荀看向往自己馬下沖的村民。
那人早已嚇得神智不清，手指頭顫巍巍的指著村子, 言辭難辨的說著, “陷阱, 來了好多人, 官兵, 他們來了，寅時, 寅時！”
陸荀蹙眉沈思片刻，下馬向他靠近，“你是說，士兵在你們村子埋了陷阱？”
而那人卻顧不得同他逗留，趁著陸荀分神，鉆過他的馬蹄, 直接滾進了山坡叢林。
接著，又有村民逃出村落, 有拖家帶口的，夜深看不清路，小孩摔破額頭，當即痛得哇哇大哭。
如此混亂，只怕火器還沒發作，就已經嚇個半死。
陸荀擰緊眉頭，“村子人不多，曹副手，你帶兵列隊，我進村將村民帶出來，安置好，應該耽誤不了多少時間。”
曹副手毫不猶豫的點頭，哪怕他二人都已看出來，方才出逃的村民帶著北國配飾，這個村落或許有北國偷偷潛來的村民，但，百姓無辜，他們奮勇殺敵，不也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保護百姓平安嗎。
曹副手轉頭組織列隊，陸荀打馬往村子裏走去，很快，嘈雜混亂隨著他的到來，漸漸恢覆平和。
村尾的熱鬧卻沒有傳到村口。
虞靈和陽副將等在寒風裏，眼見著天邊一點點浮現魚白，陽副將急得聲音都在打顫，
“公主，回吧，萬一陸武侯不來呢。”
虞靈搖頭，“說好了會接應，他就一定會來。”
陽副將無奈，“或許是明天？後天？公主，何苦非要今日在這賭命啊！”
“可萬一他真的在今日來了，我不在這兒等著，又有誰能提醒他呢？”
上次那架還沒打贏，她可不想他有絲毫差池。虞靈笑了笑，目光越發篤定，“陽將軍，你先回吧，留我一個人足矣。”
陽副將哀嘆一聲，“大梁是來接應我們的，末將也沒有臨陣脫逃的道理。”
兩人相視一笑，都沒再多言，一齊向遠處望去。
此時的東方，殘月褪去，留下幾顆辰星。
在那曉風殘月之中，馬蹄撕碎白晝前的寧靜，有少年迎著晨光飛奔，墨袍翻湧如雲。
看清他的那一刻，虞靈的眼中升起光亮，“陸荀，小心埋伏！”
她昂揚起秀頸，像團祥雲一樣往少年飛奔，不料，“嗖”的一聲，勁風響動，一支造型奇特的箭羽擦著她的鼻尖飛過，定在不遠處的草垛上。
一個闊別已久的熟悉面孔映入眼簾。
粗獷的蠶眉圓眼，被削去一半的圓溜溜的腦袋。是多年之前，被李挽收押在雍州地牢的、罪王李暄的麾下，尤副將。
“你逃出來了？”
陸荀楞了片刻，這才看清他身後集結了一小支人馬，他們有著北國人的壯碩身形，目光如大梁人一般精明，手裏拿著的，是那種造型奇特的箭羽。
“是你！”
電光火石之間，陸荀明白了一切，
“是你勾結大東，是你早成了這一切！”
尤副將不鹹不淡看他一眼，轉頭，笑瞇瞇的走到虞靈面前，“還有一刻鐘，看來，公主鐵了心不想跟我們合作。”
“你這個魔鬼，你快放開她！”
陸荀氣得面目都扭曲，擔心尤副將對虞靈不利，幾步上前阻攔，卻被大東士兵拔劍攔下。
尤副將頭也不回，反手往陸荀一點，問虞靈，“如果沒有他，你會投我們嗎？”
虞靈怒目，“你敢！”
話音未落，便是一箭削去曹副手的耳朵。
“有何不敢？”尤副將歪歪頭，一揚手，嚴陣以待的大東士兵便在一片喊殺聲中沖向陸荀陣營。
尤副將擒住虞靈，帶笑的聲音響在兵戈相撞裏，震痛耳膜，“忘了說，烏顏左將軍已建立大東國，你們，將會是我大東國的第一批戰俘。”
烏顏！居然是他！讓北國四分五裂、讓父王慘死的，就是他！
胸中升騰的怒火讓虞靈爆發出巨大的力量，一口咬在尤副將捏她脖頸的那只手上，活生生從虎口拽下一塊皮肉。
趁著尤副將吃痛，她掙脫禁錮，拔刀護在身前，“你們這群暴徒，奸邪小人，棄那麽多人命於不顧，我今日就殺了你們，替父報仇，替天行道！”
她無處宣洩憤慨，眼眶通紅，近乎目眥盡裂。而尤副將在她面前，卻沈穩如泰山，無動於衷的聳聳肩，示意她盡管動手。
身t後傳來震耳欲聾的喊殺聲，陸荀與大東激戰正酣，察覺到虞靈這裏的異樣，且站且退，退至她身邊，
“能應付嗎？”
心意相通的兩人，不需要過多的言語。
虞靈揮鞭替他攔下一只袖針，一手推在他的後背，“放心。”
即便她面對尤副將，猶如蚍蜉撼樹，但不到最後，誰能說蚍蜉不會勝利？
陸荀殺回戰場，虞靈也向尤副將揮出長鞭。不斷的有士兵倒下，也不斷的有人咬牙爬起再戰。
他二人背對彼此，各自與敵人搏鬥，又在回身的間隙目光碰撞，亦或是為對方漂亮的招式目錄讚揚，亦或是用眼神提醒對方潛藏的危險。
知道虞靈的存在，陸荀心中某處便就踏實了，哪怕面對強大的勁敵，也能迸發出較往常更勇猛的攻擊。
從軍以來，他也經歷過大大小小、不下百場戰鬥，但這一次，是最特別的，是最合他心意的。和心愛之人並肩作戰，全然就是他夢想中的場景。他想，他到死都會記得這一刻。
積蓄一地的粉雪飛揚而起，將冰冷的刀劍包裹其中，為肅殺的打鬥平添一抹浪漫和溫柔。
不知不覺，天邊一點點亮起。
耳邊混亂的兵戈聲響漸漸減弱，眼前龐然大物般的尤副將也出現了體力不支的征兆。
就在虞靈心中燃起希望，以為即將大獲全勝時，尤副將突然飛速掃向天空，唇邊勾起詭異的弧度。
那一瞬間，一種超脫生死的直覺讓虞靈不顧一切的轉身，朝陸荀飛撲過去。
可惜，還是晚了一步。
她眼睜睜的看著陸荀踩上埋在粉雪下的一根紅線。
更讓她意想不到的是，大東布下的不是普通的陷阱，而是火器。
隨著陸荀踩過紅線，一股蓬勃熱浪直竄雲霄，蒸騰出巨大的煙雲。白煙籠罩了一切，依稀有火花從濃煙裏墜落，落在大地上，像是一眨一眨的星子，迎風灼燒，連成燎原烈焰。
那場火燒了很久，燒遍整座村莊，湮沒了很多人，湮沒了很多事，連帶著那一雙掙紮倒在一起的少年少女，也都一起消失在火海裏。
朝霞照舊升起，照在狼煙蒸騰的廢墟上，和無數個日夜沒有分別，甚至較往昔還要燦爛，明媚得來，甚至能看清空氣裏懸浮的每一顆塵埃，輾轉漂泊，好似戰死在這裏一尊尊英魂。
也不知過了多久，有輕輕的咳嗽聲從地下傳來。有人站起來了，先是一個，再是兩個，三個，五個，稀疏的、伶仃的，站在朝陽下。
大家互相攙扶著，看著彼此殘破的面貌，熱淚盈眶，沒有一個人說得出話。
不管之前如何唾罵對方，此刻，都再也沒有大梁和北國區分，有的，只是劫後餘生的喜悅，和憐憫寬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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凜冬的夜, 山野像是淬了冰一樣，黎明將至未至，正是最最黑暗的時刻。
焦急的馬蹄踏破夜色, 陸荀縱馬疾行，經過一處村莊時, 被村落裏亮起的大片燭燈吸引。
黑夜裏，有人影來來往往, 私下奔逃。突然，一個村民抱著衣物包裹沖道路中央, 陸荀嚇得趕緊勒馬，一聲尖銳的嘶鳴後，士兵們停了下來。
“發生了什麽？”陸荀看向往自己馬下沖的村民。
那人早已嚇得神智不清，手指頭顫巍巍的指著村子, 言辭難辨的說著, “陷阱, 來了好多人, 官兵, 他們來了，寅時, 寅時！”
陸荀蹙眉沈思片刻，下馬向他靠近，“你是說，士兵在你們村子埋了陷阱？”
而那人卻顧不得同他逗留，趁著陸荀分神，鉆過他的馬蹄, 直接滾進了山坡叢林。
接著，又有村民逃出村落, 有拖家帶口的，夜深看不清路，小孩摔破額頭，當即痛得哇哇大哭。
如此混亂，只怕火器還沒發作，就已經嚇個半死。
陸荀擰緊眉頭，“村子人不多，曹副手，你帶兵列隊，我進村將村民帶出來，安置好，應該耽誤不了多少時間。”
曹副手毫不猶豫的點頭，哪怕他二人都已看出來，方才出逃的村民帶著北國配飾，這個村落或許有北國偷偷潛來的村民，但，百姓無辜，他們奮勇殺敵，不也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保護百姓平安嗎。
曹副手轉頭組織列隊，陸荀打馬往村子裏走去，很快，嘈雜混亂隨著他的到來，漸漸恢覆平和。
村尾的熱鬧卻沒有傳到村口。
虞靈和陽副將等在寒風裏，眼見著天邊一點點浮現魚白，陽副將急得聲音都在打顫，
“公主，回吧，萬一陸武侯不來呢。”
虞靈搖頭，“說好了會接應，他就一定會來。”
陽副將無奈，“或許是明天？後天？公主，何苦非要今日在這賭命啊！”
“可萬一他真的在今日來了，我不在這兒等著，又有誰能提醒他呢？”
上次那架還沒打贏，她可不想他有絲毫差池。虞靈笑了笑，目光越發篤定，“陽將軍，你先回吧，留我一個人足矣。”
陽副將哀嘆一聲，“大梁是來接應我們的，末將也沒有臨陣脫逃的道理。”
兩人相視一笑，都沒再多言，一齊向遠處望去。
此時的東方，殘月褪去，留下幾顆辰星。
在那曉風殘月之中，馬蹄撕碎白晝前的寧靜，有少年迎著晨光飛奔，墨袍翻湧如雲。
看清他的那一刻，虞靈的眼中升起光亮，“陸荀，小心埋伏！”
她昂揚起秀頸，像團祥雲一樣往少年飛奔，不料，“嗖”的一聲，勁風響動，一支造型奇特的箭羽擦著她的鼻尖飛過，定在不遠處的草垛上。
一個闊別已久的熟悉面孔映入眼簾。
粗獷的蠶眉圓眼，被削去一半的圓溜溜的腦袋。是多年之前，被李挽收押在雍州地牢的、罪王李暄的麾下，尤副將。
“你逃出來了？”
陸荀楞了片刻，這才看清他身後集結了一小支人馬，他們有著北國人的壯碩身形，目光如大梁人一般精明，手裏拿著的，是那種造型奇特的箭羽。
“是你！”
電光火石之間，陸荀明白了一切，
“是你勾結大東，是你早成了這一切！”
尤副將不鹹不淡看他一眼，轉頭，笑瞇瞇的走到虞靈面前，“還有一刻鐘，看來，公主鐵了心不想跟我們合作。”
“你這個魔鬼，你快放開她！”
陸荀氣得面目都扭曲，擔心尤副將對虞靈不利，幾步上前阻攔，卻被大東士兵拔劍攔下。
尤副將頭也不回，反手往陸荀一點，問虞靈，“如果沒有他，你會投我們嗎？”
虞靈怒目，“你敢！”
話音未落，便是一箭削去曹副手的耳朵。
“有何不敢？”尤副將歪歪頭，一揚手，嚴陣以待的大東士兵便在一片喊殺聲中沖向陸荀陣營。
尤副將擒住虞靈，帶笑的聲音響在兵戈相撞裏，震痛耳膜，“忘了說，烏顏左將軍已建立大東國，你們，將會是我大東國的第一批戰俘。”
烏顏！居然是他！讓北國四分五裂、讓父王慘死的，就是他！
胸中升騰的怒火讓虞靈爆發出巨大的力量，一口咬在尤副將捏她脖頸的那只手上，活生生從虎口拽下一塊皮肉。
趁著尤副將吃痛，她掙脫禁錮，拔刀護在身前，“你們這群暴徒，奸邪小人，棄那麽多人命於不顧，我今日就殺了你們，替父報仇，替天行道！”
她無處宣洩憤慨，眼眶通紅，近乎目眥盡裂。而尤副將在她面前，卻沈穩如泰山，無動於衷的聳聳肩，示意她盡管動手。
身t後傳來震耳欲聾的喊殺聲，陸荀與大東激戰正酣，察覺到虞靈這裏的異樣，且站且退，退至她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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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靈揮鞭替他攔下一只袖針，一手推在他的後背，“放心。”
即便她面對尤副將，猶如蚍蜉撼樹，但不到最後，誰能說蚍蜉不會勝利？
陸荀殺回戰場，虞靈也向尤副將揮出長鞭。不斷的有士兵倒下，也不斷的有人咬牙爬起再戰。
他二人背對彼此，各自與敵人搏鬥，又在回身的間隙目光碰撞，亦或是為對方漂亮的招式目錄讚揚，亦或是用眼神提醒對方潛藏的危險。
知道虞靈的存在，陸荀心中某處便就踏實了，哪怕面對強大的勁敵，也能迸發出較往常更勇猛的攻擊。
從軍以來，他也經歷過大大小小、不下百場戰鬥，但這一次，是最特別的，是最合他心意的。和心愛之人並肩作戰，全然就是他夢想中的場景。他想，他到死都會記得這一刻。
積蓄一地的粉雪飛揚而起，將冰冷的刀劍包裹其中，為肅殺的打鬥平添一抹浪漫和溫柔。
不知不覺，天邊一點點亮起。
耳邊混亂的兵戈聲響漸漸減弱，眼前龐然大物般的尤副將也出現了體力不支的征兆。
就在虞靈心中燃起希望，以為即將大獲全勝時，尤副將突然飛速掃向天空，唇邊勾起詭異的弧度。
那一瞬間，一種超脫生死的直覺讓虞靈不顧一切的轉身，朝陸荀飛撲過去。
可惜，還是晚了一步。
她眼睜睜的看著陸荀踩上埋在粉雪下的一根紅線。
更讓她意想不到的是，大東布下的不是普通的陷阱，而是火器。
隨著陸荀踩過紅線，一股蓬勃熱浪直竄雲霄，蒸騰出巨大的煙雲。白煙籠罩了一切，依稀有火花從濃煙裏墜落，落在大地上，像是一眨一眨的星子，迎風灼燒，連成燎原烈焰。
那場火燒了很久，燒遍整座村莊，湮沒了很多人，湮沒了很多事，連帶著那一雙掙紮倒在一起的少年少女，也都一起消失在火海裏。
朝霞照舊升起，照在狼煙蒸騰的廢墟上，和無數個日夜沒有分別，甚至較往昔還要燦爛，明媚得來，甚至能看清空氣裏懸浮的每一顆塵埃，輾轉漂泊，好似戰死在這裏一尊尊英魂。
也不知過了多久，有輕輕的咳嗽聲從地下傳來。有人站起來了，先是一個，再是兩個，三個，五個，稀疏的、伶仃的，站在朝陽下。
大家互相攙扶著，看著彼此殘破的面貌，熱淚盈眶，沒有一個人說得出話。
不管之前如何唾罵對方，此刻，都再也沒有大梁和北國區分，有的，只是劫後餘生的喜悅，和憐憫寬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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