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黃粱美夢（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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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黃粱美夢（五）
入冬之後的無念山, 寒風蕭瑟。夜裏一場新雪，隔日開窗，映入眼簾的是一片銀裝素裹。
冬季來聽經的信眾少, 元通的聲音落在覆雪的院中，越發冷清。
上午的講經完畢, 送走最後一位信眾，灑掃的小沙彌握著掃帚, 忍不住哀嘆一聲。
元通停住腳步，“憫弘, 何事傷心？”
小沙彌想了想，帶元通走去佛殿後堂，翻出賬簿，“師傅, 入冬之後來聽經的信眾一日比一日少, 再這樣下去, 我們難以維系。”
這小沙彌和元通同齡, 看著卻比元通還要苦大仇深。
這時, 另有一中年僧侶走了進來，敲敲小沙彌的額頭, “元通大師豈是那等俗人？開壇是為傳道解惑，又不為那三瓜兩棗。”
小沙彌抱著腦袋，嘀嘀咕咕。
元通出生北國望族，家底殷實，又有虞王親封，路資豐厚, 確實不會缺衣少食。只是，這驟然減少的信眾, 倒是讓他有幾分不安。
“山下可是發生了什麽事？”
這事小沙彌清楚，他前些天才過下山。
“建康城裏新建了好多佛寺，每條街都有，小的一殿三殿，大的五進五出，上下能有九疊。”小沙彌伸開手掌，表情格外嚴肅。
中年僧侶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信眾都去了那些寺廟？”
小沙彌搖頭，“非也非也，這些寺廟還在建，不能聽經不能祈福。但是他們要求信眾樂捐，但凡路過，都要供奉香油錢。我昨天著了常服，還被勒令給了一吊錢。要不是我亮出度牒，他們甚至還要我把戶籍移到寺廟去。”
小沙彌委屈巴巴的撅嘴，“我想，大家的香油錢都被這些人搶去了，能來無念寺的便少之又少。”
中年僧侶跟隨元通從北國而來，聞言，驚得挑高了眉毛，“建寺本為弘揚佛法、教化百姓，大梁建寺，怎會做出這種勾當？”
元通對大梁的情況尚算了解，前後一想，大略懂了這是怎麽回事，
“朝堂不安，殃及民間。”
大概是李挽一系列清明政令，逼得某些人走無可走，只能投身佛教，掩藏惡行。畢竟在很多人眼裏，佛教不救蒼生，只渡富人。
元通看向半開的軒窗，鉛雲湧動，新雪將過，似又風起。
要變天了。
他嘆了口氣，囑咐道，“這段時間冷清，我們索性閉寺，身在異鄉，不要和山下的寺廟起沖突。”
此時的建康城，積雪早已劃開，寥寥碎雪塊堆在墻角，踩上臟汙的腳印，亂糟糟的。
人來人往的街道上，人聲嘈雜，挑水的挑水，擔木的擔木，還沒有人註意到欲來的風雪。
前些天勒索小沙彌的寺廟不是別的，正是他口中新修的九疊大寺，城南的恢弘主寺。
這座寺廟仿照皇家玉山行宮上的覺明寺而建，堆砌假山，引水鑿湖，依山而上，上下左右共九疊廟宇，供養九九八十一座金身塑像。
一大早，便有紮著兩個羊角辮的小孩從寺廟裏跑出來，提著一只麻布袋，開始往各家去討要義捐。
每收得十錢，他能得一錢。阿姊這個月的藥費還差五百錢，他還得再討五千錢才行。
算著算著，他的腳步停了下來，不知何時走到了城東，映入眼簾的，是豫章王府四個燙金大字。
門前，威武雄壯的男主人，正扶著伶俐嬌俏的女主人，慢慢從朱紅大門邁步走出來。手裏一張雪狐毛大氅，小心翼翼披在女主人的肩上。兩人的目光都落在女主人微微突起的肚皮上，溫柔得好似化雪春風。
因為少有人來，王府門前還留著整塊積雪，覆蓋在黛瓦上，覆蓋在鯉魚造型的秀燈上。
真白啊，真幹凈啊。比他這輩子瞧見的雪都要美。
小孩忍不住讚嘆了一聲。
行業慣例，這些世家大族很不好說話，尤以豫章王這尊兇神為甚。從來沒有同伴敢上豫章王府來乞討，還是正門！
但他不知道自己怎麽了，腳步不聽使喚，主動往兩人走去。
他記得阿姊之前懷小侄子時，整個人都變得格外溫柔，甚至會為死去的野狗誦經超度。那麽，今天，豫章王夫婦會不會也願意超度他這只無家可歸的野狗了？
只要他們能夠隨手給他半塊銀子，阿姊就有救了。他不能不賭。
“王爺，王妃。”
稚嫩的聲音落在耳畔，李挽和陸蔓原本你儂我儂的對話聽了下來。
兩人尋著聲音看向羊角辮小孩，t很快又看向對方。他們都在對方眼中讀出了詫異，像，這小孩太像小果兒了！
李挽定定神，警惕的展臂擋住陸蔓，“何事？”
“城南有寺曰國安，塑有金身八十餘，求向貴人賜香錢，生生世世保平安。”
他說著，揚起一抹大大的笑意，眼珠滴溜溜的流露出狡黠，如此一來，就跟小果兒更像了。
陸蔓心緒激動，顫抖著手，想掏錢給小孩。李挽怕她靠近生人，趕緊握住她的手，轉而掏出一錠金子丟到小孩掌心，“拿去，莫讓你的同伴再來。”
小孩著實沒想到，豫章王這麽大方，驚得眼睛都直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趴在地上“砰砰”直磕頭。
“天大的善人！天大的善人！貴人安康！貴人吉祥！小子這就回去向菩薩禱告，祝願貴人和美甜蜜，喜得麟兒。”
李挽揮揮衣袖，要打發他走，臨了又想起什麽，將他叫回來，
“你說城南新修了座什麽寺？可還靈驗？”
虞靈早就說過，李挽這人不是不迷信，是只對陸蔓的事迷信。眼下聽小孩說可保她平安生產，當即來了興趣。陸蔓瞧著，他一雙眼都渴望得放光。
“靈！城南國安寺是天玄宗開宗大師三代弟子親自主持修建，自有天佑，靈得很！”
“城南國安寺。”李挽念叨了一句，隨手又丟了吊小錢，高興得小孩活蹦亂跳。
待小孩走遠，李挽要扶陸蔓回去，陸蔓立在原地不走，“我要去。”
李挽，“去哪兒？”
“去國安寺祈福。你難道不想去？”
陸蔓性子活潑，有孕之後，一直心緒不佳，總覺得孩子限制了自由，想盡法子要往外走動。
李挽輕笑了一聲，“夫人身子重，雪天地滑，若是為了祈福，為夫代勞便是，乖乖等我回來。”
陸蔓瞅著他，眼巴巴的，“可是是我和孩子祈福，我也該去。況且，在城南，我們可以順路去給小果兒還有葉蕊上香。我想他們了。”
李挽心裏也有些哀戚，這孩子竟從城南跑到城東來討錢，也不知過得有多苦，和小果兒如出一轍。
可他到底還是擔心陸蔓的身子，伸手扶住微挺的肚子，觀察半晌，佯怒的輕輕一拍，“先前只說在院子裏看看雪，後來說好，只是出門來堆雪人，眼下，是越發得寸進尺。”
陸蔓一聽他這語氣，就知道他心軟了。當即撅著嘴，挽住他的胳膊搖啊搖，跟他撒起嬌來，“好郎君，就讓我去嘛。我都兩個月沒出門了，魏大夫說了，要多走動，才有助於生產。”
李挽何時見過陸蔓這幅嬌嬌模樣？心都化成水。好半晌，才不得不打斷她，“魏清還說過這話？”
陸蔓眨眨眼，“千真萬確。”
“千真萬確個屁，”
魏清來找陸蔓看診，聞言，忍不住笑嗔，
“我算是發現，你二人，有事無事就栽在我身上。我可沒說過這話。”
“沒、沒說過嗎？”陸蔓噤了聲，不好意思的瞅著李挽。都怪她醫學知識太發達，不管是不是魏清說的，她了解的這些準沒錯。
這點魏清也認可，“不過，王妃所言不虛，是該讓她多活動，有益建康，有益生產。”
既然魏清都這麽說，李挽也沒再阻攔，當即安排人收拾打點，三人一起乘馬車而去。
李挽如臨大敵，帶了一大箱子備用物品，絨毯鬥篷、香爐手爐自不必說，可他甚至備上銅盆冰塊，這就讓人匪夷所思了。
問就只說是有備無患。
他確認有備無患了，可憐本就不寬敞的馬車，被賽得滿滿當當。
陸蔓理所應當占據了大半坐榻，李挽勉勉強強坐在旁側，可憐魏清，蜷縮在角落，馬車一晃，幾乎快要跌出車門。
“我還是去駕馬吧。”魏清瞪了李挽一眼，對他這幼稚的趕人舉動頗為怨憤。
幸而陸蔓有幾分良心，“使不得，魏大夫。天寒地凍，你要是染了風寒，誰給我看診？”
這話倒是點醒了李挽，這人頓了頓，咬牙切齒將箱子往自個兒跟前挪了挪，冷聲道，“你坐進來些。”
這下魏清才終於坐踏實，笑瞇瞇的問過陸蔓的身子，又幫著她一起聲討李挽嚴父一般的苛刻管教。諸如李挽不許她碰水啦、不許她晚睡啦、不許她玩雪啦，都被魏清幫著陸蔓義正詞嚴懟了回去，直懟得李挽啞口無言，臉色沈得滴水。
三人有說有笑，誰都沒留意到，馬車駛入城南，好似進入了一個人間煉獄般的地界。
====
“閆老三，再偷懶，你還想不想要你這條賤命！”
窗外的斥責打破車內的安靜。
“啪”的一聲巨響，是藤鞭落在肉身上。
李挽猛然回神，意識到車外可能出現的血腥殘暴，迅速圈住陸蔓想將她護在車內，可惜還是晚了一步。
陸蔓已經狐疑的掀開車簾，外面的景象清清楚楚落進幾人的視線，一覽無餘。
這是一片在建的佛寺，廟宇修到一半，瓦石木梁雜亂無章的堆在路邊，覆著臟兮兮的泥沙雨雪，像是殘垣斷壁。
徭役背著的沈重砂石，排成整齊的一列，從眼前緩慢走過。他們穿著單薄的汗衫，露出遍體鱗傷。
而那個叫閆老三的人，落在最後。地面結凍，他走不快，索性脫了礙事的鞋襪，赤腳踩在地上。
饒是如此，他還是最後，還是挨了打。鞭子將他的胸膛貫穿，衣料破成兩半，露出瘦如幹柴的身軀。實在難以想象，這樣枯瘦的皮肉，怎麽還能淌得出血。血珠滴滴答答垂落，很快在他身下聚集成一小灘。
他痛的直不起身，但還是得咬牙背起身上人高的砂石麻袋，追上隊伍。
陸蔓看著他嘗試了好幾次，好不容易歪歪扭扭站起身，一線陰影突然盤旋在他的頭頂。
陸蔓暗道不妙，還沒來得幾眨眼，又是“啪”的一聲巨響，藤鞭碾過裂開的傷口，打起一大塊皮肉。
陸蔓心頭像是漏了半拍，一股窒息的感覺瞬間攥住喉嚨，眼前一片白芒。
魏清一眼看出她的異樣，嚇得掏出袖針，一針紮在她的額頂，勉強穩住她的一口氣。
再睜眼時，李挽已經關上車窗，緊緊攥住的拳頭，昭示著他心裏的盛怒。
這破廟還沒修好就讓他來，這便罷了，居然還苛待徭役，平白汙了陸蔓的眼！李挽深吸一口氣，望向陸蔓和魏清。
陸蔓雙手扶住肚子，喘著粗氣，對他搖著頭，尚且能勉強一笑。
倒是魏清，表情嚴肅，看上去不容輕視，“先穩住了，回府我再給王妃仔細看看。”
李挽趕緊讓馬夫調頭回府。
只是，王府馬車寬大，國安寺在修建，道路被木材石料堆滿，一時掉頭不易，嘗試許久，終於在徭役休息的窩棚變找到一處空地。
馬夫嫻熟的操縱馬韁，卻不知是不是徭役身上的血腥味太濃，駿馬不如尋常聽使喚，蹄子四處亂蹬。
坐在車箱裏陸蔓，只覺得顛簸的厲害，不安的感覺越發強烈。她雙手護在肚子上，而李挽也有所知覺的邁過箱奩，一手扶住她的肚子，一手流在她的腰側，將她抱在懷裏。
人的第六感有時就是這麽神奇。就在李挽攏緊手臂的下一刻，一聲天崩地裂的響動，馬蹄嘶鳴，人群慘叫，陸蔓只感覺一陣天旋地轉，本能的閉緊眼睛。
再睜眼時，她蜷縮側躺在李挽雙臂間，李挽像花瓣包裹花蕊一樣，將她整個裹在身下，脊背上，頂起了七八根斷裂的車架，橫七豎八，戳破他的衣袍，沾著淋漓的鮮血。
而那罪魁禍首——修到一半滑落的梁木——正靜靜地躺在他們身邊，上面沾著不知道誰的鮮血。
陸蔓眨眨眼，嚇得一骨碌坐起來。
“李挽！李挽！”
李挽躺在一攤血泊上，閉著眼睛，身體僵硬，保持著摟抱她的姿勢，呼吸藏在兩臂間，越來越輕，越來越輕，好像一陣風就能吹滅。
耳畔一聲嗡鳴，世界突然變得好不真實。她根本感覺不到身體下湧出的溫熱液體，小手拼命翻弄著李挽的身體，妄圖找到那些流血的窟窿。
“你不能這樣嚇我，李挽，你快醒一醒。”
周圍人全都嚇傻了，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落在死寂般的廢墟上，顫抖的好像風中枯葉。
“一點都不好玩，李挽，我要回家，你快醒一醒，帶我回家。我再也不胡鬧了，你帶我回家好不好？我以後都聽你的。”
她的力量好小好小，她叫不醒李挽，翻不動他，她好急好急，越急，身體下的熱流越是奔湧，很快就和李挽身下的t血泊匯聚在一起。
直到魏清的聲音沖了過來，“王妃，孩子！孩子！”
“孩子？”
巨大的沖擊讓陸蔓已然呆滯，她看見魏清從被砸斷的車廂裏爬出來，雙目猩紅，手腳並用向她奔來，嘴裏聲嘶力竭的喊著什麽。
可她聽不清，她只看見魏清痛苦的閉了閉眼，有細小的銀針落在額頂，眨眼，她便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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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來聽經的信眾少, 元通的聲音落在覆雪的院中，越發冷清。
上午的講經完畢, 送走最後一位信眾，灑掃的小沙彌握著掃帚, 忍不住哀嘆一聲。
元通停住腳步，“憫弘, 何事傷心？”
小沙彌想了想，帶元通走去佛殿後堂，翻出賬簿，“師傅, 入冬之後來聽經的信眾一日比一日少, 再這樣下去, 我們難以維系。”
這小沙彌和元通同齡, 看著卻比元通還要苦大仇深。
這時, 另有一中年僧侶走了進來，敲敲小沙彌的額頭, “元通大師豈是那等俗人？開壇是為傳道解惑，又不為那三瓜兩棗。”
小沙彌抱著腦袋，嘀嘀咕咕。
元通出生北國望族，家底殷實，又有虞王親封，路資豐厚, 確實不會缺衣少食。只是，這驟然減少的信眾, 倒是讓他有幾分不安。
“山下可是發生了什麽事？”
這事小沙彌清楚，他前些天才過下山。
“建康城裏新建了好多佛寺，每條街都有，小的一殿三殿，大的五進五出，上下能有九疊。”小沙彌伸開手掌，表情格外嚴肅。
中年僧侶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信眾都去了那些寺廟？”
小沙彌搖頭，“非也非也，這些寺廟還在建，不能聽經不能祈福。但是他們要求信眾樂捐，但凡路過，都要供奉香油錢。我昨天著了常服，還被勒令給了一吊錢。要不是我亮出度牒，他們甚至還要我把戶籍移到寺廟去。”
小沙彌委屈巴巴的撅嘴，“我想，大家的香油錢都被這些人搶去了，能來無念寺的便少之又少。”
中年僧侶跟隨元通從北國而來，聞言，驚得挑高了眉毛，“建寺本為弘揚佛法、教化百姓，大梁建寺，怎會做出這種勾當？”
元通對大梁的情況尚算了解，前後一想，大略懂了這是怎麽回事，
“朝堂不安，殃及民間。”
大概是李挽一系列清明政令，逼得某些人走無可走，只能投身佛教，掩藏惡行。畢竟在很多人眼裏，佛教不救蒼生，只渡富人。
元通看向半開的軒窗，鉛雲湧動，新雪將過，似又風起。
要變天了。
他嘆了口氣，囑咐道，“這段時間冷清，我們索性閉寺，身在異鄉，不要和山下的寺廟起沖突。”
此時的建康城，積雪早已劃開，寥寥碎雪塊堆在墻角，踩上臟汙的腳印，亂糟糟的。
人來人往的街道上，人聲嘈雜，挑水的挑水，擔木的擔木，還沒有人註意到欲來的風雪。
前些天勒索小沙彌的寺廟不是別的，正是他口中新修的九疊大寺，城南的恢弘主寺。
這座寺廟仿照皇家玉山行宮上的覺明寺而建，堆砌假山，引水鑿湖，依山而上，上下左右共九疊廟宇，供養九九八十一座金身塑像。
一大早，便有紮著兩個羊角辮的小孩從寺廟裏跑出來，提著一只麻布袋，開始往各家去討要義捐。
每收得十錢，他能得一錢。阿姊這個月的藥費還差五百錢，他還得再討五千錢才行。
算著算著，他的腳步停了下來，不知何時走到了城東，映入眼簾的，是豫章王府四個燙金大字。
門前，威武雄壯的男主人，正扶著伶俐嬌俏的女主人，慢慢從朱紅大門邁步走出來。手裏一張雪狐毛大氅，小心翼翼披在女主人的肩上。兩人的目光都落在女主人微微突起的肚皮上，溫柔得好似化雪春風。
因為少有人來，王府門前還留著整塊積雪，覆蓋在黛瓦上，覆蓋在鯉魚造型的秀燈上。
真白啊，真幹凈啊。比他這輩子瞧見的雪都要美。
小孩忍不住讚嘆了一聲。
行業慣例，這些世家大族很不好說話，尤以豫章王這尊兇神為甚。從來沒有同伴敢上豫章王府來乞討，還是正門！
但他不知道自己怎麽了，腳步不聽使喚，主動往兩人走去。
他記得阿姊之前懷小侄子時，整個人都變得格外溫柔，甚至會為死去的野狗誦經超度。那麽，今天，豫章王夫婦會不會也願意超度他這只無家可歸的野狗了？
只要他們能夠隨手給他半塊銀子，阿姊就有救了。他不能不賭。
“王爺，王妃。”
稚嫩的聲音落在耳畔，李挽和陸蔓原本你儂我儂的對話聽了下來。
兩人尋著聲音看向羊角辮小孩，t很快又看向對方。他們都在對方眼中讀出了詫異，像，這小孩太像小果兒了！
李挽定定神，警惕的展臂擋住陸蔓，“何事？”
“城南有寺曰國安，塑有金身八十餘，求向貴人賜香錢，生生世世保平安。”
他說著，揚起一抹大大的笑意，眼珠滴溜溜的流露出狡黠，如此一來，就跟小果兒更像了。
陸蔓心緒激動，顫抖著手，想掏錢給小孩。李挽怕她靠近生人，趕緊握住她的手，轉而掏出一錠金子丟到小孩掌心，“拿去，莫讓你的同伴再來。”
小孩著實沒想到，豫章王這麽大方，驚得眼睛都直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趴在地上“砰砰”直磕頭。
“天大的善人！天大的善人！貴人安康！貴人吉祥！小子這就回去向菩薩禱告，祝願貴人和美甜蜜，喜得麟兒。”
李挽揮揮衣袖，要打發他走，臨了又想起什麽，將他叫回來，
“你說城南新修了座什麽寺？可還靈驗？”
虞靈早就說過，李挽這人不是不迷信，是只對陸蔓的事迷信。眼下聽小孩說可保她平安生產，當即來了興趣。陸蔓瞧著，他一雙眼都渴望得放光。
“靈！城南國安寺是天玄宗開宗大師三代弟子親自主持修建，自有天佑，靈得很！”
“城南國安寺。”李挽念叨了一句，隨手又丟了吊小錢，高興得小孩活蹦亂跳。
待小孩走遠，李挽要扶陸蔓回去，陸蔓立在原地不走，“我要去。”
李挽，“去哪兒？”
“去國安寺祈福。你難道不想去？”
陸蔓性子活潑，有孕之後，一直心緒不佳，總覺得孩子限制了自由，想盡法子要往外走動。
李挽輕笑了一聲，“夫人身子重，雪天地滑，若是為了祈福，為夫代勞便是，乖乖等我回來。”
陸蔓瞅著他，眼巴巴的，“可是是我和孩子祈福，我也該去。況且，在城南，我們可以順路去給小果兒還有葉蕊上香。我想他們了。”
李挽心裏也有些哀戚，這孩子竟從城南跑到城東來討錢，也不知過得有多苦，和小果兒如出一轍。
可他到底還是擔心陸蔓的身子，伸手扶住微挺的肚子，觀察半晌，佯怒的輕輕一拍，“先前只說在院子裏看看雪，後來說好，只是出門來堆雪人，眼下，是越發得寸進尺。”
陸蔓一聽他這語氣，就知道他心軟了。當即撅著嘴，挽住他的胳膊搖啊搖，跟他撒起嬌來，“好郎君，就讓我去嘛。我都兩個月沒出門了，魏大夫說了，要多走動，才有助於生產。”
李挽何時見過陸蔓這幅嬌嬌模樣？心都化成水。好半晌，才不得不打斷她，“魏清還說過這話？”
陸蔓眨眨眼，“千真萬確。”
“千真萬確個屁，”
魏清來找陸蔓看診，聞言，忍不住笑嗔，
“我算是發現，你二人，有事無事就栽在我身上。我可沒說過這話。”
“沒、沒說過嗎？”陸蔓噤了聲，不好意思的瞅著李挽。都怪她醫學知識太發達，不管是不是魏清說的，她了解的這些準沒錯。
這點魏清也認可，“不過，王妃所言不虛，是該讓她多活動，有益建康，有益生產。”
既然魏清都這麽說，李挽也沒再阻攔，當即安排人收拾打點，三人一起乘馬車而去。
李挽如臨大敵，帶了一大箱子備用物品，絨毯鬥篷、香爐手爐自不必說，可他甚至備上銅盆冰塊，這就讓人匪夷所思了。
問就只說是有備無患。
他確認有備無患了，可憐本就不寬敞的馬車，被賽得滿滿當當。
陸蔓理所應當占據了大半坐榻，李挽勉勉強強坐在旁側，可憐魏清，蜷縮在角落，馬車一晃，幾乎快要跌出車門。
“我還是去駕馬吧。”魏清瞪了李挽一眼，對他這幼稚的趕人舉動頗為怨憤。
幸而陸蔓有幾分良心，“使不得，魏大夫。天寒地凍，你要是染了風寒，誰給我看診？”
這話倒是點醒了李挽，這人頓了頓，咬牙切齒將箱子往自個兒跟前挪了挪，冷聲道，“你坐進來些。”
這下魏清才終於坐踏實，笑瞇瞇的問過陸蔓的身子，又幫著她一起聲討李挽嚴父一般的苛刻管教。諸如李挽不許她碰水啦、不許她晚睡啦、不許她玩雪啦，都被魏清幫著陸蔓義正詞嚴懟了回去，直懟得李挽啞口無言，臉色沈得滴水。
三人有說有笑，誰都沒留意到，馬車駛入城南，好似進入了一個人間煉獄般的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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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閆老三，再偷懶，你還想不想要你這條賤命！”
窗外的斥責打破車內的安靜。
“啪”的一聲巨響，是藤鞭落在肉身上。
李挽猛然回神，意識到車外可能出現的血腥殘暴，迅速圈住陸蔓想將她護在車內，可惜還是晚了一步。
陸蔓已經狐疑的掀開車簾，外面的景象清清楚楚落進幾人的視線，一覽無餘。
這是一片在建的佛寺，廟宇修到一半，瓦石木梁雜亂無章的堆在路邊，覆著臟兮兮的泥沙雨雪，像是殘垣斷壁。
徭役背著的沈重砂石，排成整齊的一列，從眼前緩慢走過。他們穿著單薄的汗衫，露出遍體鱗傷。
而那個叫閆老三的人，落在最後。地面結凍，他走不快，索性脫了礙事的鞋襪，赤腳踩在地上。
饒是如此，他還是最後，還是挨了打。鞭子將他的胸膛貫穿，衣料破成兩半，露出瘦如幹柴的身軀。實在難以想象，這樣枯瘦的皮肉，怎麽還能淌得出血。血珠滴滴答答垂落，很快在他身下聚集成一小灘。
他痛的直不起身，但還是得咬牙背起身上人高的砂石麻袋，追上隊伍。
陸蔓看著他嘗試了好幾次，好不容易歪歪扭扭站起身，一線陰影突然盤旋在他的頭頂。
陸蔓暗道不妙，還沒來得幾眨眼，又是“啪”的一聲巨響，藤鞭碾過裂開的傷口，打起一大塊皮肉。
陸蔓心頭像是漏了半拍，一股窒息的感覺瞬間攥住喉嚨，眼前一片白芒。
魏清一眼看出她的異樣，嚇得掏出袖針，一針紮在她的額頂，勉強穩住她的一口氣。
再睜眼時，李挽已經關上車窗，緊緊攥住的拳頭，昭示著他心裏的盛怒。
這破廟還沒修好就讓他來，這便罷了，居然還苛待徭役，平白汙了陸蔓的眼！李挽深吸一口氣，望向陸蔓和魏清。
陸蔓雙手扶住肚子，喘著粗氣，對他搖著頭，尚且能勉強一笑。
倒是魏清，表情嚴肅，看上去不容輕視，“先穩住了，回府我再給王妃仔細看看。”
李挽趕緊讓馬夫調頭回府。
只是，王府馬車寬大，國安寺在修建，道路被木材石料堆滿，一時掉頭不易，嘗試許久，終於在徭役休息的窩棚變找到一處空地。
馬夫嫻熟的操縱馬韁，卻不知是不是徭役身上的血腥味太濃，駿馬不如尋常聽使喚，蹄子四處亂蹬。
坐在車箱裏陸蔓，只覺得顛簸的厲害，不安的感覺越發強烈。她雙手護在肚子上，而李挽也有所知覺的邁過箱奩，一手扶住她的肚子，一手流在她的腰側，將她抱在懷裏。
人的第六感有時就是這麽神奇。就在李挽攏緊手臂的下一刻，一聲天崩地裂的響動，馬蹄嘶鳴，人群慘叫，陸蔓只感覺一陣天旋地轉，本能的閉緊眼睛。
再睜眼時，她蜷縮側躺在李挽雙臂間，李挽像花瓣包裹花蕊一樣，將她整個裹在身下，脊背上，頂起了七八根斷裂的車架，橫七豎八，戳破他的衣袍，沾著淋漓的鮮血。
而那罪魁禍首——修到一半滑落的梁木——正靜靜地躺在他們身邊，上面沾著不知道誰的鮮血。
陸蔓眨眨眼，嚇得一骨碌坐起來。
“李挽！李挽！”
李挽躺在一攤血泊上，閉著眼睛，身體僵硬，保持著摟抱她的姿勢，呼吸藏在兩臂間，越來越輕，越來越輕，好像一陣風就能吹滅。
耳畔一聲嗡鳴，世界突然變得好不真實。她根本感覺不到身體下湧出的溫熱液體，小手拼命翻弄著李挽的身體，妄圖找到那些流血的窟窿。
“你不能這樣嚇我，李挽，你快醒一醒。”
周圍人全都嚇傻了，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落在死寂般的廢墟上，顫抖的好像風中枯葉。
“一點都不好玩，李挽，我要回家，你快醒一醒，帶我回家。我再也不胡鬧了，你帶我回家好不好？我以後都聽你的。”
她的力量好小好小，她叫不醒李挽，翻不動他，她好急好急，越急，身體下的熱流越是奔湧，很快就和李挽身下的t血泊匯聚在一起。
直到魏清的聲音沖了過來，“王妃，孩子！孩子！”
“孩子？”
巨大的沖擊讓陸蔓已然呆滯，她看見魏清從被砸斷的車廂裏爬出來，雙目猩紅，手腳並用向她奔來，嘴裏聲嘶力竭的喊著什麽。
可她聽不清，她只看見魏清痛苦的閉了閉眼，有細小的銀針落在額頂，眨眼，她便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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