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北朝王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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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北朝王庭（二）
北庭冷清, 多的是無人往來的宮殿，一二月這時節，不僅成天見不到人, 連株草連朵花都沒有，空空蕩蕩的寒風卷過, 真真比建康宮那些冷宮還蕭瑟。
李挽就被安置在一處無人問津的偏殿，五日有餘。他們自然不會克扣他的吃食, 每天都有飯菜招待，說是答謝, 但其實與軟禁無異。
李挽沈得住氣。現在虞靈的兵馬在雍州，卻一直不敢開戰，說明北國有求於大梁，比大梁更需要和談關貿。
他沒有什麽好著急的, 悠哉悠哉, 在偏殿裏安心修養, 身體恢覆如初不說, 似乎還長胖了些。待回去, 給陸蔓瞧瞧，她指定要嗔他狂妄自大。想著那小女娘明媚的笑顏, 夢裏都是甜蜜的。
到第六日的時候，過了晌午，偏殿終於來人。李挽從榻上引頸望了一眼，右將軍提著一壺酒，屏退仆從，穿過芭蕉交錯的庭院走過來。
右將軍重禮節, 李挽想了想，勉強露出些許悅色, 走去庭前接待。
“北國醫術雖然不及大梁，但金創藥是數一數二的，豫章王這身傷，看著該是好得好得差不多了。”
右將軍笑瞇瞇的，遞上一杯葡萄酒，
“早前就說好要宴請王爺，今日終於得了機會。淺嘗一口？對傷口沒有大礙。”
李挽瞥了眼他手中烏黑帶紅的酒液，紋絲未動，右將軍了然，
“王爺不放心的話，我為王爺試毒。”
他取來銀針，試了杯盞，又讓人呈上菜肴，一一試過，
“手下說王爺食量小，飯菜大多絲毫未動，我想著王爺吃不慣北地口味，今天特地換了菜色。”
李挽打眼看去，好些色澤飽滿的菜蔬羹湯，還有糕點，確實是用了心仿照大梁來烹制的。他擡眸，淡淡瞥了眼右將軍，
“費心了，我慣來有話直說，右將軍不必同我客氣。”
右將軍，“瞧王爺這話說的，好似我們找你就一定是有事要談。就算無事，難道就不吃飯了嗎？”
他堅持將杯盞擺在李挽手邊，“不瞞王爺，靈兒是我的義女，我看她就像自己的親生的女兒。王爺在大梁對她照顧有加，我是真心感謝王爺。”
李挽打量他幾眼，接過杯盞，“照顧談不上，既然右將軍是虞靈的義父，看在她的面子上，這杯酒，本王謝過將軍。”
他仰頭將杯盞飲盡，右將軍心中大喜，只道這人接了自己的酒，那接下來的話就好說了。
哪曉得，李挽放下杯盞，長指將菜碟推開，
“不過，這些款待本王就不受了。”
他懶洋洋的掃視餐盤一邊，冷冷吐出兩個字，
“難吃。”
瞬間，右將軍臉上一陣紅雲掃過，原來是嫌棄他們北國落魄。
大梁仗著自己地大物博，底蘊深厚，對北國的輕慢不是一天兩天了。聽說，之前北國精挑細選送過去的瑪瑙翡翠，都被大梁棄若敝履。豫章王看不上王庭招待的飯菜，正常。
右將軍脾氣是真和善，怔了片刻，很快恢覆笑意，
“豫章王不喜歡，是我們待客不周，我讓下人換菜。”
他揚手叫人，被李挽制止，“不用麻煩，將軍布置得再精致，我也不會喜歡。”
右將軍的目光僵硬在空中，他看著李挽，慢慢褪下眼眸裏的笑意，
“豫章王是不喜歡？還是不願意喜歡？”
李挽垂眸端詳著面前的美酒佳肴，“不喜歡，和不願意喜歡，有什麽分別？”
他擡起眼眸，向著右將軍斜斜勾起唇角，“將軍，北國的囤糧，是不是快要不夠了。”
右將軍明顯錯愕，警惕的盯著他。這人悠哉悠哉靠上隱幾，雙腿搭在一張蓮花凳上。他分明是在這兒當人質，卻反倒給人一種是這王庭之主的感覺。
“王爺此話何意？”
李挽看他一眼，指指餐盤，“一開始，你們顧及我的口味，會送米飯。後來，米粒質量越來越差。今天，索性不送米飯，只有糕點。除了飯食，這面點，也一日少過一日。今晨我叫了碗素面，大半天了還沒做好。總不會是舍不得吧？還是說，北國已經落魄到，稻米不夠，連小麥都不足了？”
話音落下，右將軍順著他的手指看向盤盞，這些他看著在普通不過的菜肴，居然可以被他細致的觀察出這麽多深意。
偏生他說的都是對的！太可怕了。難怪大梁的人都怕他，簡直太可怕了！
右將軍沒辦法否認，“是又如何？王爺不正是瞅準了我們的缺漏，才敢如此狂妄要挾我們嗎？”
李挽覺得有些好笑，“要挾？本王不過是有話直說，不想耽誤時間。真不理解，你們北國的形勢分明已經極為嚴峻了，何故浪費時間同我演戲？”
真是平白耽誤他和陸蔓團聚。李挽沈下目光，“本王喝了右將軍一杯酒，今日不妨再將話說得明白些。大梁糧食豐厚，只要你們拿出誠意，本王即刻便能下旨讓人送至北國，定能解你們燃眉之急。留給你們的時間不多了，好好考慮考慮。”
右將軍如何不懂李挽的意圖，只是他們北庭內部都沒個定論，他也不能做主答應，“王爺說我們著急，可王爺有沒有想過，若我們能拿下雍州，以後便能依靠雍州供給全北國，不會再缺糧食。一時的援助和長久的吃喝不愁，我們還是分得清的。”
他這話是沒錯，只是……
李挽輕嗤一聲，“北國果然不善農耕，右將軍難道不知道，同樣的地，不同的人，種出來的稻米天差地別。毫不誇張，我大梁事耕作的好手，配合時令，可以畝產千斤。若是交給你們，”
他嘖嘖嘖搖頭，
“不如直接餓死算了。”
“王爺！你別看不起人。”
就連好脾氣的右將軍都受不住李挽的狂傲，叫他詆毀的臉色黑沈。
李挽高挑起眉毛，撇撇嘴，
“行，就算你們真要打，拿什麽打？就憑你們這見底的囤糧嗎？虞靈眼下囤兵雍州城外，不妨告訴將軍，僅是雍州城的存糧，就夠城民吃三年的。我大梁只要固守不出，僅僅雍州城這第一道關卡，你們都過不去。”
右將軍惱怒的目光頓在空中。
這話他確實沒法反駁。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北國向來不敢在冬春招惹近鄰，正是因為這兩個季節對他們來說是最艱難的。如今北國就算囤兵雍州，卻遲遲不敢拿大梁如何，也是因為如此。
但他就是氣不過被李挽蹬鼻子上臉欺負。他還算理智的，今天要是來的是烏顏那個家夥，一準給李挽打到暈厥。
然而，李挽像是沒事人一樣，渾然不覺危險，笑聲愈發招人厭，
“將軍，我知你也是焦心北國，聽我一句勸，開戰對你我都沒有好處。人生短短幾十年，峰火狼煙半生，最後換來個民不聊生，有什麽意義？倒不如和平相處，我們各取所需，天下安定才是真正為百姓好。好好勸勸你們虞王吧，大梁絕對不會讓他失望。”
====
哨所荒蕪，夜裏起了一場狂風。
雨打冰河，陸蔓又一次夢到了兵臨城下的那天。
李挽渾身是血，被敵軍困在城樓下。這已經是不知道第多少次夢到這幅畫面，每一次，都會在他即將轉頭看向她時，戛然而止。連她的潛意識在都保護她，不想讓她看到他轉過來一張瀕死的面龐。
說不害怕是假的，但更多的是後悔，無窮無盡的悔意。之前人在身邊，她無暇多慮，如今兩人分別，夜夜獨眠，思念如瘋草爬滿心間，她才知空虛。思來想去，好生遺憾，如果他真t的就這樣去了，那她這輩子真就從未真正擁有過李挽。
被眼淚驚醒時，外面傳來窸窣響動，是以往從來沒有過的。幾乎瞬間，陸蔓清醒過來，從床上坐起。
夯土房子窗戶開得高，看不見外面的人影，只見得一點幽微的火光從左到右劃過，有人壓低了聲音正貓腰在她的屋外，
“拿點米，拿點米。”
一墻之隔，饒是這聲音盡力壓得很低，陸蔓也感覺就像響在耳邊。
應該是北國哨所來偷米的，白天士兵說過，他們有時會來。只是有點奇怪，明天就是二月，軍中放新米，他們就餓成這樣，犯得著今晚特地為此跑一趟？
陸蔓百思不得其解。不過，既然小兵給她解釋過，她打算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假裝沒聽見。
等了一會兒，沒有動靜了，她從墻角站起來，正要走回榻上，不料，門外的聲音突然折返，似是壓抑著興奮，
“別急別急，豫章王妃應該在這裏面，我們去看看王妃。”
這聲音難掩壞笑，帶著粗俗的北地口音。陸蔓印象裏，有些治軍不嚴的軍隊，私下裏都挺臟的，特別是北邊幾個國家，常年在馬背上征戰，三年五載回不了家，免不了有些駭人聽聞的事情。
一些不堪入目的胡思亂想漸漸湧上腦海，陸蔓渾身的血液都僵住了。
這間夯土房是士兵騰出來專門給她的，魏清在對面，其餘哨兵擠在另一間大通鋪裏。如果發生什麽，她確實可以大聲呼救，但她擔心她只要一開門，還沒來得及出聲，就會被人迷暈。
出去不太穩妥。陸蔓的目光下意識往屋中尋找藏身之所。營房簡陋，只有一張床、一壁半人寬的櫥櫃和一套桌椅，空蕩蕩，可謂一覽無餘。
外面另一人應了好，掛在門上的鎖已經被撥弄得哢嚓作響。這裏的人質樸，那鎖原本也沒想過用來防人，只是用來防野貓的，很輕易就能被他們摘除。
可她還沒有找好躲藏的位置！
來不及想那麽多了，陸蔓的視線落在床邊靠墻位置的一塊陰影，她兩步上前，蹲進陰影裏的那一刻，門吱呀開了。
一條細細的幽光漏了進來，擦著陸蔓的裙擺，在地上照亮一條線，陸蔓一顆心提到嗓子眼，瑟縮到極致。
兩雙軍靴，一前一後踩進門，在門前停留片刻，開始沿著房間搜尋。
“奇怪，哥，怎麽沒看見王妃？”
房間不大，腳踩地板的咯吱聲響如催命符般在耳畔繚繞，那兩雙軍靴幾乎次次擦過眼前，陸蔓死死捂住嘴，連呼吸聲都不敢有。
就好像有一個世紀那麽漫長，這兩人繞屋一圈，終於回到門邊，“沒有人，許是已經回城裏了，堂堂王妃怎麽住得慣這種地方。”
陸蔓眼睛睜得圓圓，在心裏瘋狂點頭，無聲催促著快走！快走！
說話那人反覆看了幾眼，擡手開門，眼看著他就要走出去了，
“等等！”
身後的人拉住了他，
“如果這間屋子沒有給王妃，那幾個哨兵為什麽不宿來這裏？”
沈默，死一般的沈默。
“哐當”一聲，門關了。
下一刻，一雙眼睛筆直蹲在眼前，陸蔓驚聲吸了一口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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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庭冷清, 多的是無人往來的宮殿，一二月這時節，不僅成天見不到人, 連株草連朵花都沒有，空空蕩蕩的寒風卷過, 真真比建康宮那些冷宮還蕭瑟。
李挽就被安置在一處無人問津的偏殿，五日有餘。他們自然不會克扣他的吃食, 每天都有飯菜招待，說是答謝, 但其實與軟禁無異。
李挽沈得住氣。現在虞靈的兵馬在雍州，卻一直不敢開戰，說明北國有求於大梁，比大梁更需要和談關貿。
他沒有什麽好著急的, 悠哉悠哉, 在偏殿裏安心修養, 身體恢覆如初不說, 似乎還長胖了些。待回去, 給陸蔓瞧瞧，她指定要嗔他狂妄自大。想著那小女娘明媚的笑顏, 夢裏都是甜蜜的。
到第六日的時候，過了晌午，偏殿終於來人。李挽從榻上引頸望了一眼，右將軍提著一壺酒，屏退仆從，穿過芭蕉交錯的庭院走過來。
右將軍重禮節, 李挽想了想，勉強露出些許悅色, 走去庭前接待。
“北國醫術雖然不及大梁，但金創藥是數一數二的，豫章王這身傷，看著該是好得好得差不多了。”
右將軍笑瞇瞇的，遞上一杯葡萄酒，
“早前就說好要宴請王爺，今日終於得了機會。淺嘗一口？對傷口沒有大礙。”
李挽瞥了眼他手中烏黑帶紅的酒液，紋絲未動，右將軍了然，
“王爺不放心的話，我為王爺試毒。”
他取來銀針，試了杯盞，又讓人呈上菜肴，一一試過，
“手下說王爺食量小，飯菜大多絲毫未動，我想著王爺吃不慣北地口味，今天特地換了菜色。”
李挽打眼看去，好些色澤飽滿的菜蔬羹湯，還有糕點，確實是用了心仿照大梁來烹制的。他擡眸，淡淡瞥了眼右將軍，
“費心了，我慣來有話直說，右將軍不必同我客氣。”
右將軍，“瞧王爺這話說的，好似我們找你就一定是有事要談。就算無事，難道就不吃飯了嗎？”
他堅持將杯盞擺在李挽手邊，“不瞞王爺，靈兒是我的義女，我看她就像自己的親生的女兒。王爺在大梁對她照顧有加，我是真心感謝王爺。”
李挽打量他幾眼，接過杯盞，“照顧談不上，既然右將軍是虞靈的義父，看在她的面子上，這杯酒，本王謝過將軍。”
他仰頭將杯盞飲盡，右將軍心中大喜，只道這人接了自己的酒，那接下來的話就好說了。
哪曉得，李挽放下杯盞，長指將菜碟推開，
“不過，這些款待本王就不受了。”
他懶洋洋的掃視餐盤一邊，冷冷吐出兩個字，
“難吃。”
瞬間，右將軍臉上一陣紅雲掃過，原來是嫌棄他們北國落魄。
大梁仗著自己地大物博，底蘊深厚，對北國的輕慢不是一天兩天了。聽說，之前北國精挑細選送過去的瑪瑙翡翠，都被大梁棄若敝履。豫章王看不上王庭招待的飯菜，正常。
右將軍脾氣是真和善，怔了片刻，很快恢覆笑意，
“豫章王不喜歡，是我們待客不周，我讓下人換菜。”
他揚手叫人，被李挽制止，“不用麻煩，將軍布置得再精致，我也不會喜歡。”
右將軍的目光僵硬在空中，他看著李挽，慢慢褪下眼眸裏的笑意，
“豫章王是不喜歡？還是不願意喜歡？”
李挽垂眸端詳著面前的美酒佳肴，“不喜歡，和不願意喜歡，有什麽分別？”
他擡起眼眸，向著右將軍斜斜勾起唇角，“將軍，北國的囤糧，是不是快要不夠了。”
右將軍明顯錯愕，警惕的盯著他。這人悠哉悠哉靠上隱幾，雙腿搭在一張蓮花凳上。他分明是在這兒當人質，卻反倒給人一種是這王庭之主的感覺。
“王爺此話何意？”
李挽看他一眼，指指餐盤，“一開始，你們顧及我的口味，會送米飯。後來，米粒質量越來越差。今天，索性不送米飯，只有糕點。除了飯食，這面點，也一日少過一日。今晨我叫了碗素面，大半天了還沒做好。總不會是舍不得吧？還是說，北國已經落魄到，稻米不夠，連小麥都不足了？”
話音落下，右將軍順著他的手指看向盤盞，這些他看著在普通不過的菜肴，居然可以被他細致的觀察出這麽多深意。
偏生他說的都是對的！太可怕了。難怪大梁的人都怕他，簡直太可怕了！
右將軍沒辦法否認，“是又如何？王爺不正是瞅準了我們的缺漏，才敢如此狂妄要挾我們嗎？”
李挽覺得有些好笑，“要挾？本王不過是有話直說，不想耽誤時間。真不理解，你們北國的形勢分明已經極為嚴峻了，何故浪費時間同我演戲？”
真是平白耽誤他和陸蔓團聚。李挽沈下目光，“本王喝了右將軍一杯酒，今日不妨再將話說得明白些。大梁糧食豐厚，只要你們拿出誠意，本王即刻便能下旨讓人送至北國，定能解你們燃眉之急。留給你們的時間不多了，好好考慮考慮。”
右將軍如何不懂李挽的意圖，只是他們北庭內部都沒個定論，他也不能做主答應，“王爺說我們著急，可王爺有沒有想過，若我們能拿下雍州，以後便能依靠雍州供給全北國，不會再缺糧食。一時的援助和長久的吃喝不愁，我們還是分得清的。”
他這話是沒錯，只是……
李挽輕嗤一聲，“北國果然不善農耕，右將軍難道不知道，同樣的地，不同的人，種出來的稻米天差地別。毫不誇張，我大梁事耕作的好手，配合時令，可以畝產千斤。若是交給你們，”
他嘖嘖嘖搖頭，
“不如直接餓死算了。”
“王爺！你別看不起人。”
就連好脾氣的右將軍都受不住李挽的狂傲，叫他詆毀的臉色黑沈。
李挽高挑起眉毛，撇撇嘴，
“行，就算你們真要打，拿什麽打？就憑你們這見底的囤糧嗎？虞靈眼下囤兵雍州城外，不妨告訴將軍，僅是雍州城的存糧，就夠城民吃三年的。我大梁只要固守不出，僅僅雍州城這第一道關卡，你們都過不去。”
右將軍惱怒的目光頓在空中。
這話他確實沒法反駁。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北國向來不敢在冬春招惹近鄰，正是因為這兩個季節對他們來說是最艱難的。如今北國就算囤兵雍州，卻遲遲不敢拿大梁如何，也是因為如此。
但他就是氣不過被李挽蹬鼻子上臉欺負。他還算理智的，今天要是來的是烏顏那個家夥，一準給李挽打到暈厥。
然而，李挽像是沒事人一樣，渾然不覺危險，笑聲愈發招人厭，
“將軍，我知你也是焦心北國，聽我一句勸，開戰對你我都沒有好處。人生短短幾十年，峰火狼煙半生，最後換來個民不聊生，有什麽意義？倒不如和平相處，我們各取所需，天下安定才是真正為百姓好。好好勸勸你們虞王吧，大梁絕對不會讓他失望。”
====
哨所荒蕪，夜裏起了一場狂風。
雨打冰河，陸蔓又一次夢到了兵臨城下的那天。
李挽渾身是血，被敵軍困在城樓下。這已經是不知道第多少次夢到這幅畫面，每一次，都會在他即將轉頭看向她時，戛然而止。連她的潛意識在都保護她，不想讓她看到他轉過來一張瀕死的面龐。
說不害怕是假的，但更多的是後悔，無窮無盡的悔意。之前人在身邊，她無暇多慮，如今兩人分別，夜夜獨眠，思念如瘋草爬滿心間，她才知空虛。思來想去，好生遺憾，如果他真t的就這樣去了，那她這輩子真就從未真正擁有過李挽。
被眼淚驚醒時，外面傳來窸窣響動，是以往從來沒有過的。幾乎瞬間，陸蔓清醒過來，從床上坐起。
夯土房子窗戶開得高，看不見外面的人影，只見得一點幽微的火光從左到右劃過，有人壓低了聲音正貓腰在她的屋外，
“拿點米，拿點米。”
一墻之隔，饒是這聲音盡力壓得很低，陸蔓也感覺就像響在耳邊。
應該是北國哨所來偷米的，白天士兵說過，他們有時會來。只是有點奇怪，明天就是二月，軍中放新米，他們就餓成這樣，犯得著今晚特地為此跑一趟？
陸蔓百思不得其解。不過，既然小兵給她解釋過，她打算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假裝沒聽見。
等了一會兒，沒有動靜了，她從墻角站起來，正要走回榻上，不料，門外的聲音突然折返，似是壓抑著興奮，
“別急別急，豫章王妃應該在這裏面，我們去看看王妃。”
這聲音難掩壞笑，帶著粗俗的北地口音。陸蔓印象裏，有些治軍不嚴的軍隊，私下裏都挺臟的，特別是北邊幾個國家，常年在馬背上征戰，三年五載回不了家，免不了有些駭人聽聞的事情。
一些不堪入目的胡思亂想漸漸湧上腦海，陸蔓渾身的血液都僵住了。
這間夯土房是士兵騰出來專門給她的，魏清在對面，其餘哨兵擠在另一間大通鋪裏。如果發生什麽，她確實可以大聲呼救，但她擔心她只要一開門，還沒來得及出聲，就會被人迷暈。
出去不太穩妥。陸蔓的目光下意識往屋中尋找藏身之所。營房簡陋，只有一張床、一壁半人寬的櫥櫃和一套桌椅，空蕩蕩，可謂一覽無餘。
外面另一人應了好，掛在門上的鎖已經被撥弄得哢嚓作響。這裏的人質樸，那鎖原本也沒想過用來防人，只是用來防野貓的，很輕易就能被他們摘除。
可她還沒有找好躲藏的位置！
來不及想那麽多了，陸蔓的視線落在床邊靠墻位置的一塊陰影，她兩步上前，蹲進陰影裏的那一刻，門吱呀開了。
一條細細的幽光漏了進來，擦著陸蔓的裙擺，在地上照亮一條線，陸蔓一顆心提到嗓子眼，瑟縮到極致。
兩雙軍靴，一前一後踩進門，在門前停留片刻，開始沿著房間搜尋。
“奇怪，哥，怎麽沒看見王妃？”
房間不大，腳踩地板的咯吱聲響如催命符般在耳畔繚繞，那兩雙軍靴幾乎次次擦過眼前，陸蔓死死捂住嘴，連呼吸聲都不敢有。
就好像有一個世紀那麽漫長，這兩人繞屋一圈，終於回到門邊，“沒有人，許是已經回城裏了，堂堂王妃怎麽住得慣這種地方。”
陸蔓眼睛睜得圓圓，在心裏瘋狂點頭，無聲催促著快走！快走！
說話那人反覆看了幾眼，擡手開門，眼看著他就要走出去了，
“等等！”
身後的人拉住了他，
“如果這間屋子沒有給王妃，那幾個哨兵為什麽不宿來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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