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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萌生離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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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萌生離心(一)

一行人回到建康, 魏清說是在城裏有故交,先一步離去。

李挽在啟程前已經將歸期告知建康宮,宮裏設了宮宴, 一為迎接北國公主和大師,二為給李挽陸蔓接風洗塵。

幾人乘著轎輦入宮。

廣德殿上, 皇室宗親、三公九卿,已經分列落座, 工整肅穆,靜候幾人到來。還有異袍舞姬立在旁側, 是薛太後特意為虞靈準備的。

只聽內侍宣過覲見,一片鴉雀無聲中,李挽闊步走向殿堂中央,華袍玉帶, 氣宇軒昂。

陸蔓跟在一步之遙, 看見今日廣德殿較平常要更加輝煌。

下細瞧去, 才發現寶座背後, 鏤空屏風掩映的暖閣, 似有異樣,像是燃了整壁明燈, 閃爍的燈輝,將殿堂都照得溫暖透亮。

幾月不見,建康宮真是越加奢靡了。

晃神的功夫,寶座已經近在咫尺。

李昀坐在寶座上,長高了些、長開了些,不過, 到底還是個單純的孩子模樣,許久沒有見過李挽陸蔓, 神情裏的欣喜還是流露了出來,

“皇嬸,揚州一游,真是愈發的光彩照人。”

陸蔓之前幫李昀說過幾次話,小孩子藏不住心性,對陸蔓的喜愛表現得格外明顯。

陸蔓楞了楞,也跟著笑開。

薛嵐坐在寶座旁側,輕咳一聲,李昀這才想起陸蔓身前還有一人,因為被他忽視,臉色已有些不悅。

他抿抿嘴唇,有些發怵,聲音明顯小了下去,“皇叔奔波操勞,也辛苦了。”

李挽目光忍了忍,沒再追究,只淡淡道了句,“此番原是想陪你嬸嬸出游散心,陰差陽錯,能為陛下分憂,倒也是上天眷顧。”

李昀點點頭,給李挽陸蔓看座之後,又按照來時先生的教誨,向虞靈和元通大師見禮,“兩位貴客遠道而來,實乃我大梁榮幸。舟車勞頓,備有薄酒小菜,也不知合不合口味,還請公主和大師不要嫌棄。”

李昀一板一眼念著背好的臺詞,稚嫩的嗓音刻意脫得老成持重,像個小大人一樣,陸蔓忍不住想笑。

虞靈回禮,“多謝陛下禮待。父王忙於朝政,脫不開身,讓虞靈帶來北國千年難遇的瑰寶,請陛下笑納。“

內侍呈上禮單,薛嵐匆匆瞥了一眼,露出笑意,

“虞王真是有心了。本宮嫁來大梁幾十載,還不曾回去走動過,一轉眼你都長成了大姑娘,能替你父王來訪了。”

虞靈在內侍的指引下落座,笑意親切的向薛嵐問好,

“蒙太後厚愛,父王母後也都很惦記您,時常同晚輩講起您少時在北國宮城裏的故事。晚輩此番前來,一是為了替父皇母後看望您,二來,也是因為之前在大梁與豫章王有舊,聽聞他娶妻,前來朝賀。不過都是私交,太後勿要如此鄭重。”

薛嵐笑著點點頭,“是,本宮記得,你少時和皇弟同在國子監,你們年輕,感情好,是要時常走動,本宮理解,就不過多插手了。”

客套一番,李昀忍不住關切,“皇叔皇嬸,當日到底發生了什麽?怎麽會去到揚州?”

提起這茬,李挽嚴肅起來。他放下玉箸,環顧賓客。冷冽的目光從諸位公卿臉上一一滑過,他的臉色越來越陰沈。

薛嵐見狀,“可是哀家自此,有話不方便說?”

李挽淡道,“倒也不是,我只是在尋人。昭玄寺的方丈,智元大師。”

他看回薛嵐,目光幽深,“之前高僧來訪,智元方丈不是都會赴宴接待嗎?今日元通大師蒞臨,怎不見蹤影?”

薛嵐不妨他突然提到昭玄寺,目光有些閃爍,“皇弟回京突然,智元方丈平素還要講經祈福,估計是來不及籌備。”

“來不及?是來不及還是不敢來?”

李挽微微瞇了眼,

“太後可知,我和夫人是怎麽出京的?”

薛嵐不自覺捏緊了裙袍。

李挽勾唇一笑,“我們是跟著布道的僧團出京的。”

他眼神嘲諷的環顧向下首。

陸懷章也在席上,忍不住追問李挽和陸蔓,“這怎麽可能?出京布道的僧團都有文牒,王爺和王妃怎麽出得去?”

李挽意料之中,發出一聲輕輕哼,慢悠悠倚上身後隱幾,不聲不響看著陸蔓。

陸蔓知道他的意思,替他向陸懷章解釋說,“阿父,是真的。那天超度,我和王爺誤入昭玄寺,撞見昭玄寺慧慈武僧將人裝進木箱,帶出京城。我……”

陸蔓抿住嘴唇,滴溜溜看了李挽一眼,藏起那些“她逃他追她插翅難飛”的故事,只簡單道,

“我和王爺心生懷疑,躲進箱子,想一探究竟,這才有了後來下揚州的事情。”

陸懷章想了想,她二人確實毫無任何通關文牒就到了揚州,沿途也沒有出現過任何蹤跡,陸蔓這個故事不像是假的。

“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陸蔓搖搖頭,”慧慈武僧已經被我們捉住,一問便知。“

“這……”,陸懷章向寶座上看了一眼。

人證物證俱在,明擺著的事實,所有人都不說話了。那昭玄寺可是太後的地盤,沒人願意當這個出頭鳥,指認昭玄寺。

陸蔓等不來回應,有些激動,試圖說服陸懷章。

李挽在席案下悄悄握住她的手,無聲示意她算了。他已有懲罰昭玄寺的辦法,無需當眾爭辯。

可陸蔓性子,是是非非定是要說清楚的,不想就這麽算了。

她深深的看了李挽一眼,對殿上眾人朗聲說道,

“其實王爺傷得很重,可他並沒有聲張,選擇留在揚州,調查租調。他一心為了大梁,無怨無悔。回t到建康,連一個公道都不配擁有嗎?”

不止李挽,還有中毒身亡的慧通小師傅,當時來不及細究,但她並不會就這樣算了。

陸蔓咬咬牙,又道,“還有人在亂葬崗投毒……”

話音未落,被人出聲打斷,“王爺王妃將將回京,怕是有所不知。亂葬崗那兒不是疫病,只是皮膚瘙癢之癥。”

陸蔓仰頭瞧了瞧,那人席位靠後,估計是她的姐夫戴陵。

戴陵儒雅端莊,溫潤的聲音在大殿上響起,“已經都被太醫治理好了,並無大礙。王爺若是沾染上了,待會兒也讓太醫瞧瞧。”

陸蔓自然已經知曉,那瘟疫只是人為的,是戴家為阻攔他們調查造成的。

可李挽染的不是瘟疫,是真的毒。

她朗聲道,“不是的,除了疫病,亂葬崗裏真的有人投毒。害死了慧通小師傅,王爺也差點中毒身亡。”

戴陵聞言,有些迷茫了,“這樣嗎?那我倒是不清楚了。”

偌大的殿堂,一時間,又變得沈寂。

李挽已然料到這些人會推脫,無所謂的吃著花生米。

沈默許久,才聽寶座上李昀弱弱開口,“這……惠慈師傅畢竟是昭玄寺的出家人,”

他猶豫不定看看薛嵐,又看看元通大師,

“出家人,能以世俗論罪嗎?“

元通清清靜靜坐在一張空席案邊,笑容莊重。

感受到小天子詢問的目光,他秉公回應,

“萬事萬物,有善便有惡,陛下不應以分別心對待,應該一視同仁。”

虞靈瞧出了幾分端倪,忍不住嗤笑,

“這種人命關天的大事,事關的甚至是你們最能幹的豫章王的性命,諸位居然想放任不管。豫章王要是肯去到我們北國,可不是這種待遇。”

她這話說得過分挑釁,有意挑撥李挽離開大梁似的,座下不少公卿紛紛變了臉色。

薛嵐趕緊出面解釋,“公主有所不知,本宮早已皈依佛門,帶發修行,昭玄寺便是本宮主持修建。待本宮百年之後,會作為本宮坐化的道場。”

她看向李挽,“皇弟想找出謀逆之徒,自然是應該,霖懌肯定會全力支持。只是昭玄寺裏的一草一木都是佛象顯化,若論刑法,須得慎重。”

虞靈撇撇嘴,“我懂,壞事沒落到你們頭上,你們都不想管。”

輕挑的聲音落下,殿上響起一片驚呼。

饒是陸蔓再鋒芒畢露,這種狠話,她也是不敢當眾說的。

可虞靈不一樣,她是北國最受寵的三公主,有的是狂傲的底氣,也有的是幫助李挽的資本。

她挑眉看向李挽,模樣嬌俏又狂傲,隱約有幾分李挽的影子。

也對,一國公主,和手握重權的攝政王,怎麽會不相配呢?

大梁重禮,座下有人看不下去,忍不住冷聲道,“到底是北國蠻夷,一國公主拜訪大梁也不知事先通報,私自踏入我境內,當眾口無遮攔,見我朝國君也沒個禮教。若非我朝良善,豈能容你等這般放肆?”

那人聲音老道,估計是朝中是德高望重的老臣。

薛嵐面目和煦的向說話之人彎了彎眼,

“商公有所不知,虞靈公主深受虞王器重,手握十八番封地和北國半數兵馬,位同太子,當以太子之禮接待。

而且,公主輩分高,算起來與本宮同輩。

商公所說的那些虛禮,公主不尊倒也無可厚非。”

商粲吹胡子瞪眼,無法發難虞靈,只能劍指元通,“那他一介僧侶,為何也沒有禮數?”

虞靈,“出家人只敬佛祖,不敬人皇。”

“肉體凡胎,他還想比肩佛祖不成?”

商粲固執起來,顯然也是不讓人的脾氣。

爭執不定時,一直沈默的李挽突然出聲,“商老大義。他們都是本王的朋友,這個禮,本王替他們行。”

他一邊說一邊站起身,慢條斯理走向大殿中央。陸蔓看著他端直的背影,沒來由的有些緊張。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李挽已經一掀衣擺,直挺挺跪了下去!

“咚”的一聲,耳畔響起群臣驚呼。

“皇弟這是做什麽!”

薛嵐急得眼睛都瞪直了,

“你是霖懌的皇叔,哪有你跪他的道理。”

七嘴八舌的嘈雜聲中,陸蔓感覺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這是這麽久以來,陸蔓第一次見李挽下跪。

她來建康宮的次數不多,當日太極殿上,李挽頤指氣使讓李昀處罰紀子輝時,都沒跪過。如今,卻為了虞靈下跪。

他們的關系,似乎比她想的還要親近。

視線裏,內侍慌裏慌張的將李挽扶回席案。陸蔓能感覺到,而李挽迎向虞靈的示好,哼著笑了一聲。

她悄悄垂下頭,抿緊了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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