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6章 何似無情（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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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6章 何似無情（七）
下午時果然起了西風。
李挽給自己夾了一塊酥餅, 泡了一壺熱茶，端著托盤坐在竈房門口用晚飯。
魏清扇著扇子走來，“你如今倒是越發料事如神。”
李挽理所當然, “同樣的意外，本王不會容忍第二次。”
魏清笑嘆一聲, 正要說些什麽，院中突然傳來爭執。
擡眼看去, 如月端著膏藥巾帕，要來找李挽上藥, 被陸蔓攔了下來。
如月說，“今天的事這樣可怕，王爺還受傷了，我一定要去看看。”
陸蔓勸她, “魏郎已經給王爺瞧過, 並無大礙, 娘子過去也是白操心, 別添亂了。”
陸蔓不再有意阻攔她, 這次真的只是就事論事，想勸如月消停些。
可如月好賴話不分, 以為陸蔓還在跟自己爭寵，當即挑了聲嗆道，
“王妃自己跑去田郊拋頭露面，丟王爺的臉，怎還有底氣阻止我替王爺上藥？”
陸蔓語塞，“我……”
如月繼續嗆她, “飯也不會做，衣服也不會洗, 還說我添亂，我好歹不會讓王爺餓肚子。”
陸蔓很想說，拋頭露面不丟臉，李挽也並不需要一個洗衣煮飯的身邊人。但剛才馬車裏發生的事情，讓她突然懷疑，她到底是否真的理解李挽。她其實也根本沒有資格插手李挽的後院。
魏清伸長脖子觀戰許久，揶揄李挽，“你打算就這樣袖手旁觀？”
李挽頭也不擡，“有什麽好管的？”
魏清提醒他，“你家蔓娘吃醋了，你看不出來？”
李挽囫圇吞著糕餅，“所以呢？”
魏清忍住白眼，“你可知你家蔓娘前些天是怎麽跟我說的？”
李挽埋頭灌茶，“不知道，不想知道。”
魏清看他許久，點點頭，“行，行，你狠。”
院中的聲音繼續傳來，陸蔓放棄了勸阻，如月以為自己占理，忍不住炫耀道，
“王妃一口一個愛到骨子裏，可如月實在是看不出王爺有多愛王妃。天天冷臉、吵架，還不如如月，至少如月的香囊討了王爺歡心，王爺誇了好幾句，如月是絕對不會讓王爺難過的。”
陸蔓心中好笑，到底是年輕，誇幾句便覺得是喜歡，方才李挽那樣青睞她的高見，還不是眨眼變臉。
她不鹹不淡的赴宴如月，“他給娘子說了什麽？”
如月更覺得勝，信誓旦旦的說，“說了什麽不重要。總之，既然王爺根本就不愛王妃，王妃攔著也沒用，今晚我必讓王爺留在身邊。”
陸蔓根本就不想過和人搶李挽這個狗賊，她微微蹙起眉頭，臉上的神情可謂無語至極。
李挽坐在竈門下喝茶，表面雲淡風輕，實際悄悄支了耳朵留心著兩人的動靜。
見陸蔓根本無意阻攔如月，他終是忍不住問魏清，“昨天她跟你說什麽了？”
魏清被他逗得不行，分明擔心得不得了了，還裝模作樣，
“人家呀，一直覺得跟你夫妻一體，你接納如月，毫不顧忌她的感受，讓人家傷心了。”
“狗屁，”李挽似聽到什麽好笑的言論，唇邊浮起冷意，“還夫妻一體，面對紅蓮的時候，她怎麽不跟本王夫妻一體了？”
他煩躁的站起身，往水缸去凈手。
魏清想了很久，追著他問，“紅蓮是誰？那個女殺手？”
李挽沒回應他，捏著眉心，大步走去院中，“別吵了。”
他的眼神淩厲得駭人，劍拔弩張的兩位女娘頓時蔫了氣焰。
如月迎了上去，“王爺，你不知道，如月聽說上午的事情之後，有多傷心。世道混亂，王爺怎麽不尋求州府幫助，貿然前去田莊？讓如月瞧瞧，可有傷著？”
她的視線一寸一寸逡巡在李挽身上，掠過那劃出口子的下頜脖頸，眼見著就泛起淚光，“哎呀，怎麽這麽嚴重。”
她指尖顫抖著，想去觸碰李挽的傷口。
李挽視線一直停留在陸蔓身上，想等待她的反應，可陸蔓一直面無表情的坐在樹下用晚飯，連頭都不擡一下，李挽忍無可忍，只能惱怒的將如月攀開。
如月似乎更心疼了，抹抹眼尾，梨花帶雨的挽住李挽的手臂，“如月擔心王爺。王爺，今晚讓如月照顧您吧。”
陸蔓終於舍得擡頭，卻是那種好笑的、看戲的表情。
李挽猶豫試探的目光突然頓住，隨即波濤洶湧，目光逐漸幽深。
他與陸蔓無聲對視許久，然後轉頭看向如月，挑釁的道了一句，“好，今夜我就宿在娘子那屋。”
說著，他大步領走如月，留在樹下的那個小女娘，看不清神態，只見得她端直看向兩人的背影，緊繃的脊背漸漸松懈了。
直到人影消失在屋檐下，她才轉回一張低垂的面目，表情有如石化。
魏清遠遠目睹了一切，看得心疼，走過去勸陸蔓，“好妹妹，你相信他。”
陸蔓對他寬慰笑著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何談相不相信。在我嫁給他之前，他壓根不認識我，我和他之間本就沒有情分，我不知道、也不了解他的喜好。”
她吐了口氣，狀似豁達的笑了笑，“反正，盲婚啞嫁嘛。我管不了他的曾經，也無權過問他的未來。”
她往臥房走，魏清跟在她身邊，
“但無論如何，他應該還不至於眼瞎到看上如t月。他那麽理性的人，怎麽可能不知道如月的心思。好妹妹，別自降身段，和如月比試。”
這話陸蔓沒法接，她知道魏清是想勸和，可有些事，不是語言可以美化的。
”我知道，他是為了氣我。可這樣就更可悲了不是嗎？”
她的聲音落在夜色裏，清楚得近乎冰涼，
“我告訴過他我在意什麽，他卻用它懲罰我……”
這是她唯一一次放下尊嚴哀求他，可他生氣時，還是會不管不顧，用她介意的第三者，來刺激她……
陸蔓蒼白的笑了笑，沒有再說下去。
魏清一肚子說辭啞在喉嚨裏，無法再勸。作為朋友，他真的很想幫李挽美言，但不得不承認，李挽此人，或許真的不會愛人，陸蔓清醒自持，未必不是好事。
夜色凝重如水，又是一個無月天。
可惜，這一次，李挽在別人屋裏，陪著別的女娘。
陸蔓翻來覆去睡不著。
天擦亮的時候，視線突然被一股竄天而上的東西照亮，陸蔓一蹦而起，“怎麽起火了？”
匆匆跑出門，火焰從書舍方向竄來。魏清的院落本就多枯枝茅草，轉眼就成熊熊烈焰。火勢翻越過屋頂，將茅草屋頂燒成煙灰。
陸蔓趕緊往竈間的大水缸去舀水，妄圖滅火。
魏清從隔壁沖了出來，一把拉住她，“來不及了，先走。”
他深深的望了眼起火的書院，目光若有所思。難怪這幾日李挽會一反常態關心他的藥材，會反覆叮囑他收好藥材。
原來是在為今晚做準備。
魏清皺了皺眉，不過片刻的晃神，茅草屋頂便已坍塌掉下，火焰順著房梁蔓延，很快就爬上垂枝頭，向著整個小院擴散。
幸好他聽從李挽的叮囑，將藥材收去了山谷，這人怕也是拿定了他有這個習慣，才敢如此放肆，燒他的書院。
魏清心中嘆了口氣，拽住陸蔓的手腕，“走吧，別管了。”
熱浪滾滾，吹得人耳畔悶響。
黑夜裏，火光映照在魏清臉上，越發顯得面目緊皺，和他平素和顏悅色的溫柔模樣全然不同。
陸蔓還沒有見過魏清這樣嚴肅，一時有些失神，“可是李挽……”
還在如月的屋裏。
她憂心忡忡的沿著院子仔仔細細看了一圈，又看回魏清，一雙盈了淚的眸子在火光的照耀下越發透亮。
魏清心疼得不行，“我的好妹妹，你怎麽這麽……”
一個“傻”字尚未出口，“轟隆”一聲巨響砸在耳畔，猶如一道驚雷，在夜色裏格外刺耳，嚇得陸蔓心尖跳了跳。
原來是頭頂樟樹不堪重負，掉下一截粗木枝，砸在兩個人中間。
魏清實在沒忍住，低罵了一句。而陸蔓在他身邊，不幸被樹枝劃破，鮮血順著藕臂蜿蜒。可周遭太過熾熱，小女娘像是無知無覺，一雙眼兒還在四處尋找著李挽。
魏清狠狠一抿唇，握住陸蔓被劃傷的手臂，暫時幫她止血。李挽運籌帷幄，可也忒不管不顧了，居然連自己的夫人都不管！
濃稠的血液順著魏清的指縫流下來，傷口看樣子不淺，陸蔓終於也註意到了傷口，可她臉上不見任何痛楚，腳步遲疑著，竟似想回屋尋找李挽。
魏清皺了皺眉，只能先哄住陸蔓，“別管他，他已經出去了，我們快走。”
“這樣嗎？”陸蔓表情微頓，再次環顧一圈，這才跟著魏清匆匆跑出小院。
小院門前的土路將火焰隔絕開，圍出一圈安全地帶。
魏清撕了衣衫，暫時幫陸蔓包紮了傷口，而陸蔓一雙眼睛從始至終就沒有停下過尋找。
天色已經擦亮，清晨的稻田裏傳來殘存的蟬鳴蛙叫，更顯得門前冷清，陸蔓觀察片刻，不由又開始心慌起來，
“李挽人呢？怎麽沒見到？”
她四下搜尋，連田埂下的空隙都沒有放過，眼神越來越不安。只待魏清包紮完，便又要一頭紮進火海。
不想，將將邁步門前，卻看見一高一矮兩道身影，彼此攙扶著，從隔壁書院走了出來。
融融火光包裹著兩人，如月一瘸一拐，抱著李挽的胳膊，整個人都靠在他懷裏，貼得好近好近。
灼熱的晨風拂過側臉，陸蔓停在門前，脆弱得快要被風吹倒。
原來，他沒事。不僅沒事，還有精力英雄救美。
往事就像重現了一樣，鹿山含章閣前的那片火海，再次燃燒。
而她，居然再一次心甘情願的跳進了他的陷阱。
一個人掉進一次陷阱是蠢、是笨，兩次掉進同一個陷阱，或許，就是她命中註定的劫數。
魏清安慰她，“好妹妹，你別傷心。我以項上人頭擔保，他們兩鐵定清白。你瞧他現在多麽雲淡風輕，他救如月只是順便。但你要是有危險，他早就暴怒了，一定拼了命的救你。”
可陸蔓現在並不因為如月而傷心了，她真正傷心的，是李挽再一次利用了她，再一次緘默不言、任由她置身漩渦、毫無顧忌。
“魏郎，這一切都是他安排好的，”
陸蔓看向魏清，語氣哽咽著，茫然無措，像一只無處落腳的小雀。
她不知道魏清知不知道，她不知道李挽可以狠心到什麽地步，可以欺騙多少人。她怕自己是那個唯一的笑話。
府兵趕來救火，李挽游刃有餘的指揮著。陸蔓和魏清站在不遠處的田埂上，靜靜看著逐漸化為灰燼的小院。焰光漸弱、天色漸亮，那玄衣玉冠的身影，還是那樣的意氣風發。
陸蔓問魏清，“李挽是不是一直都這樣……根本不在乎我們的性命。”
回應她的，是一聲長嘆。她的喉頭滾了一下，一顆淚珠子就砸到地上，沈重得讓人心驚。
天亮時，火勢徹底熄滅，府兵跪倒院前，向李挽檢討著“失職”雲雲。
李挽一直沈默著。待到小院處理完畢，他像什麽事也沒有發生過一樣，叫來馬車，扶陸蔓上轎，要往揚州州府去。
陸蔓站在腳蹬上，指尖掐著馬車，強忍著情緒，問他，
“李挽，這一切是不是你的計劃？”
李挽沈著面色，陸蔓聲音更輕，“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麽書院會起火？那火是不是你放的？”
陸蔓的聲音低沈無波，聽起來像是疲憊至極，毫無威懾力。可在李挽聽來，卻比那些聲嘶力竭還要剜人心，因為這是陸蔓失望至極的表現。
他掙紮許久，暗了眼眸，“是我，你都明白，不要再問了。”
“可我想知道為什麽。”
陸蔓含住眼眶懸淚，
“你為什麽不提前告訴我？你難道就沒想過，我會出意外嗎？就算不為了我，你就沒有想過魏清？沒有想過他住了這麽久的院子？”
她絕望的闔了闔眼眸，幾番掙紮，最終忍不住，呢喃著開口，
“還有我們回憶呢？我們在院子裏的這兩個月……算什麽呢？”
李挽答不出來。
陸蔓自嘲的笑了笑，她本以為……她還以為……會有回憶。
“我居然還想救你，我居然還他娘的在想你會不會不方便逃跑！這麽久了，我以為我終於能與你交心，可鹿山文會的事情還在一遍又一遍的發生。”
她的聲音笑得發顫，極力揚起的秀容，漸漸冷如冰霜，
“李挽，這次你又要跟我說什麽？又要告訴我是意外嗎？又要告訴我是因為你沒想到會起風？”
李挽長久的不做聲，陸蔓點點頭，所有事情都已明了，
“難怪，難怪你會喜歡西風。”
她轉身要上轎，倏忽間，李挽從身後拽住了她的手腕，
“不是西風。”
他指尖輕撫著懷裏兜的布偶娃娃，幽深眼眸筆直看進她的眼底。耳畔有大火燎過的燥熱，如同他的話語。
他說，
“西風不是意外。你才是意外。”
直到坐上了進城的馬車，陸蔓都遲遲回不過神。
李挽騎在馬上，行過轎邊，懷裏兜的布偶娃娃一顛一顛，挺拔的身影從撩起的窗簾後透進來。
一想到方才他盯著她的眼睛，說的那句話，她的心中就像枯原上燎過大火，縱然是坐在幽涼的馬車裏，也一直忘不了那一瞬間的燥熱。
意外……
陸蔓感覺耳根在燒。他到底是什麽意思呢？他說西風是意外，她也是意外，他說他喜歡西風……
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
陸蔓輕輕咬唇，向窗外那道模糊的背影看去，
最主要的是，她好像，沒有之前憤怒了。
她還記得上次鹿山文會，發現李挽策劃了一切之後，她胸中怒海滔天，恨不得殺之而後快。
可今天，她只感到悲傷，一種被人辜負了的心傷。
一顆心撲通撲通，有力的搏動著，她很t悲哀的發現，她好像，有點在意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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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時果然起了西風。
李挽給自己夾了一塊酥餅, 泡了一壺熱茶，端著托盤坐在竈房門口用晚飯。
魏清扇著扇子走來，“你如今倒是越發料事如神。”
李挽理所當然, “同樣的意外，本王不會容忍第二次。”
魏清笑嘆一聲, 正要說些什麽，院中突然傳來爭執。
擡眼看去, 如月端著膏藥巾帕，要來找李挽上藥, 被陸蔓攔了下來。
如月說，“今天的事這樣可怕，王爺還受傷了，我一定要去看看。”
陸蔓勸她, “魏郎已經給王爺瞧過, 並無大礙, 娘子過去也是白操心, 別添亂了。”
陸蔓不再有意阻攔她, 這次真的只是就事論事，想勸如月消停些。
可如月好賴話不分, 以為陸蔓還在跟自己爭寵，當即挑了聲嗆道，
“王妃自己跑去田郊拋頭露面，丟王爺的臉，怎還有底氣阻止我替王爺上藥？”
陸蔓語塞，“我……”
如月繼續嗆她, “飯也不會做，衣服也不會洗, 還說我添亂，我好歹不會讓王爺餓肚子。”
陸蔓很想說，拋頭露面不丟臉，李挽也並不需要一個洗衣煮飯的身邊人。但剛才馬車裏發生的事情，讓她突然懷疑，她到底是否真的理解李挽。她其實也根本沒有資格插手李挽的後院。
魏清伸長脖子觀戰許久，揶揄李挽，“你打算就這樣袖手旁觀？”
李挽頭也不擡，“有什麽好管的？”
魏清提醒他，“你家蔓娘吃醋了，你看不出來？”
李挽囫圇吞著糕餅，“所以呢？”
魏清忍住白眼，“你可知你家蔓娘前些天是怎麽跟我說的？”
李挽埋頭灌茶，“不知道，不想知道。”
魏清看他許久，點點頭，“行，行，你狠。”
院中的聲音繼續傳來，陸蔓放棄了勸阻，如月以為自己占理，忍不住炫耀道，
“王妃一口一個愛到骨子裏，可如月實在是看不出王爺有多愛王妃。天天冷臉、吵架，還不如如月，至少如月的香囊討了王爺歡心，王爺誇了好幾句，如月是絕對不會讓王爺難過的。”
陸蔓心中好笑，到底是年輕，誇幾句便覺得是喜歡，方才李挽那樣青睞她的高見，還不是眨眼變臉。
她不鹹不淡的赴宴如月，“他給娘子說了什麽？”
如月更覺得勝，信誓旦旦的說，“說了什麽不重要。總之，既然王爺根本就不愛王妃，王妃攔著也沒用，今晚我必讓王爺留在身邊。”
陸蔓根本就不想過和人搶李挽這個狗賊，她微微蹙起眉頭，臉上的神情可謂無語至極。
李挽坐在竈門下喝茶，表面雲淡風輕，實際悄悄支了耳朵留心著兩人的動靜。
見陸蔓根本無意阻攔如月，他終是忍不住問魏清，“昨天她跟你說什麽了？”
魏清被他逗得不行，分明擔心得不得了了，還裝模作樣，
“人家呀，一直覺得跟你夫妻一體，你接納如月，毫不顧忌她的感受，讓人家傷心了。”
“狗屁，”李挽似聽到什麽好笑的言論，唇邊浮起冷意，“還夫妻一體，面對紅蓮的時候，她怎麽不跟本王夫妻一體了？”
他煩躁的站起身，往水缸去凈手。
魏清想了很久，追著他問，“紅蓮是誰？那個女殺手？”
李挽沒回應他，捏著眉心，大步走去院中，“別吵了。”
他的眼神淩厲得駭人，劍拔弩張的兩位女娘頓時蔫了氣焰。
如月迎了上去，“王爺，你不知道，如月聽說上午的事情之後，有多傷心。世道混亂，王爺怎麽不尋求州府幫助，貿然前去田莊？讓如月瞧瞧，可有傷著？”
她的視線一寸一寸逡巡在李挽身上，掠過那劃出口子的下頜脖頸，眼見著就泛起淚光，“哎呀，怎麽這麽嚴重。”
她指尖顫抖著，想去觸碰李挽的傷口。
李挽視線一直停留在陸蔓身上，想等待她的反應，可陸蔓一直面無表情的坐在樹下用晚飯，連頭都不擡一下，李挽忍無可忍，只能惱怒的將如月攀開。
如月似乎更心疼了，抹抹眼尾，梨花帶雨的挽住李挽的手臂，“如月擔心王爺。王爺，今晚讓如月照顧您吧。”
陸蔓終於舍得擡頭，卻是那種好笑的、看戲的表情。
李挽猶豫試探的目光突然頓住，隨即波濤洶湧，目光逐漸幽深。
他與陸蔓無聲對視許久，然後轉頭看向如月，挑釁的道了一句，“好，今夜我就宿在娘子那屋。”
說著，他大步領走如月，留在樹下的那個小女娘，看不清神態，只見得她端直看向兩人的背影，緊繃的脊背漸漸松懈了。
直到人影消失在屋檐下，她才轉回一張低垂的面目，表情有如石化。
魏清遠遠目睹了一切，看得心疼，走過去勸陸蔓，“好妹妹，你相信他。”
陸蔓對他寬慰笑著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何談相不相信。在我嫁給他之前，他壓根不認識我，我和他之間本就沒有情分，我不知道、也不了解他的喜好。”
她吐了口氣，狀似豁達的笑了笑，“反正，盲婚啞嫁嘛。我管不了他的曾經，也無權過問他的未來。”
她往臥房走，魏清跟在她身邊，
“但無論如何，他應該還不至於眼瞎到看上如t月。他那麽理性的人，怎麽可能不知道如月的心思。好妹妹，別自降身段，和如月比試。”
這話陸蔓沒法接，她知道魏清是想勸和，可有些事，不是語言可以美化的。
”我知道，他是為了氣我。可這樣就更可悲了不是嗎？”
她的聲音落在夜色裏，清楚得近乎冰涼，
“我告訴過他我在意什麽，他卻用它懲罰我……”
這是她唯一一次放下尊嚴哀求他，可他生氣時，還是會不管不顧，用她介意的第三者，來刺激她……
陸蔓蒼白的笑了笑，沒有再說下去。
魏清一肚子說辭啞在喉嚨裏，無法再勸。作為朋友，他真的很想幫李挽美言，但不得不承認，李挽此人，或許真的不會愛人，陸蔓清醒自持，未必不是好事。
夜色凝重如水，又是一個無月天。
可惜，這一次，李挽在別人屋裏，陪著別的女娘。
陸蔓翻來覆去睡不著。
天擦亮的時候，視線突然被一股竄天而上的東西照亮，陸蔓一蹦而起，“怎麽起火了？”
匆匆跑出門，火焰從書舍方向竄來。魏清的院落本就多枯枝茅草，轉眼就成熊熊烈焰。火勢翻越過屋頂，將茅草屋頂燒成煙灰。
陸蔓趕緊往竈間的大水缸去舀水，妄圖滅火。
魏清從隔壁沖了出來，一把拉住她，“來不及了，先走。”
他深深的望了眼起火的書院，目光若有所思。難怪這幾日李挽會一反常態關心他的藥材，會反覆叮囑他收好藥材。
原來是在為今晚做準備。
魏清皺了皺眉，不過片刻的晃神，茅草屋頂便已坍塌掉下，火焰順著房梁蔓延，很快就爬上垂枝頭，向著整個小院擴散。
幸好他聽從李挽的叮囑，將藥材收去了山谷，這人怕也是拿定了他有這個習慣，才敢如此放肆，燒他的書院。
魏清心中嘆了口氣，拽住陸蔓的手腕，“走吧，別管了。”
熱浪滾滾，吹得人耳畔悶響。
黑夜裏，火光映照在魏清臉上，越發顯得面目緊皺，和他平素和顏悅色的溫柔模樣全然不同。
陸蔓還沒有見過魏清這樣嚴肅，一時有些失神，“可是李挽……”
還在如月的屋裏。
她憂心忡忡的沿著院子仔仔細細看了一圈，又看回魏清，一雙盈了淚的眸子在火光的照耀下越發透亮。
魏清心疼得不行，“我的好妹妹，你怎麽這麽……”
一個“傻”字尚未出口，“轟隆”一聲巨響砸在耳畔，猶如一道驚雷，在夜色裏格外刺耳，嚇得陸蔓心尖跳了跳。
原來是頭頂樟樹不堪重負，掉下一截粗木枝，砸在兩個人中間。
魏清實在沒忍住，低罵了一句。而陸蔓在他身邊，不幸被樹枝劃破，鮮血順著藕臂蜿蜒。可周遭太過熾熱，小女娘像是無知無覺，一雙眼兒還在四處尋找著李挽。
魏清狠狠一抿唇，握住陸蔓被劃傷的手臂，暫時幫她止血。李挽運籌帷幄，可也忒不管不顧了，居然連自己的夫人都不管！
濃稠的血液順著魏清的指縫流下來，傷口看樣子不淺，陸蔓終於也註意到了傷口，可她臉上不見任何痛楚，腳步遲疑著，竟似想回屋尋找李挽。
魏清皺了皺眉，只能先哄住陸蔓，“別管他，他已經出去了，我們快走。”
“這樣嗎？”陸蔓表情微頓，再次環顧一圈，這才跟著魏清匆匆跑出小院。
小院門前的土路將火焰隔絕開，圍出一圈安全地帶。
魏清撕了衣衫，暫時幫陸蔓包紮了傷口，而陸蔓一雙眼睛從始至終就沒有停下過尋找。
天色已經擦亮，清晨的稻田裏傳來殘存的蟬鳴蛙叫，更顯得門前冷清，陸蔓觀察片刻，不由又開始心慌起來，
“李挽人呢？怎麽沒見到？”
她四下搜尋，連田埂下的空隙都沒有放過，眼神越來越不安。只待魏清包紮完，便又要一頭紮進火海。
不想，將將邁步門前，卻看見一高一矮兩道身影，彼此攙扶著，從隔壁書院走了出來。
融融火光包裹著兩人，如月一瘸一拐，抱著李挽的胳膊，整個人都靠在他懷裏，貼得好近好近。
灼熱的晨風拂過側臉，陸蔓停在門前，脆弱得快要被風吹倒。
原來，他沒事。不僅沒事，還有精力英雄救美。
往事就像重現了一樣，鹿山含章閣前的那片火海，再次燃燒。
而她，居然再一次心甘情願的跳進了他的陷阱。
一個人掉進一次陷阱是蠢、是笨，兩次掉進同一個陷阱，或許，就是她命中註定的劫數。
魏清安慰她，“好妹妹，你別傷心。我以項上人頭擔保，他們兩鐵定清白。你瞧他現在多麽雲淡風輕，他救如月只是順便。但你要是有危險，他早就暴怒了，一定拼了命的救你。”
可陸蔓現在並不因為如月而傷心了，她真正傷心的，是李挽再一次利用了她，再一次緘默不言、任由她置身漩渦、毫無顧忌。
“魏郎，這一切都是他安排好的，”
陸蔓看向魏清，語氣哽咽著，茫然無措，像一只無處落腳的小雀。
她不知道魏清知不知道，她不知道李挽可以狠心到什麽地步，可以欺騙多少人。她怕自己是那個唯一的笑話。
府兵趕來救火，李挽游刃有餘的指揮著。陸蔓和魏清站在不遠處的田埂上，靜靜看著逐漸化為灰燼的小院。焰光漸弱、天色漸亮，那玄衣玉冠的身影，還是那樣的意氣風發。
陸蔓問魏清，“李挽是不是一直都這樣……根本不在乎我們的性命。”
回應她的，是一聲長嘆。她的喉頭滾了一下，一顆淚珠子就砸到地上，沈重得讓人心驚。
天亮時，火勢徹底熄滅，府兵跪倒院前，向李挽檢討著“失職”雲雲。
李挽一直沈默著。待到小院處理完畢，他像什麽事也沒有發生過一樣，叫來馬車，扶陸蔓上轎，要往揚州州府去。
陸蔓站在腳蹬上，指尖掐著馬車，強忍著情緒，問他，
“李挽，這一切是不是你的計劃？”
李挽沈著面色，陸蔓聲音更輕，“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麽書院會起火？那火是不是你放的？”
陸蔓的聲音低沈無波，聽起來像是疲憊至極，毫無威懾力。可在李挽聽來，卻比那些聲嘶力竭還要剜人心，因為這是陸蔓失望至極的表現。
他掙紮許久，暗了眼眸，“是我，你都明白，不要再問了。”
“可我想知道為什麽。”
陸蔓含住眼眶懸淚，
“你為什麽不提前告訴我？你難道就沒想過，我會出意外嗎？就算不為了我，你就沒有想過魏清？沒有想過他住了這麽久的院子？”
她絕望的闔了闔眼眸，幾番掙紮，最終忍不住，呢喃著開口，
“還有我們回憶呢？我們在院子裏的這兩個月……算什麽呢？”
李挽答不出來。
陸蔓自嘲的笑了笑，她本以為……她還以為……會有回憶。
“我居然還想救你，我居然還他娘的在想你會不會不方便逃跑！這麽久了，我以為我終於能與你交心，可鹿山文會的事情還在一遍又一遍的發生。”
她的聲音笑得發顫，極力揚起的秀容，漸漸冷如冰霜，
“李挽，這次你又要跟我說什麽？又要告訴我是意外嗎？又要告訴我是因為你沒想到會起風？”
李挽長久的不做聲，陸蔓點點頭，所有事情都已明了，
“難怪，難怪你會喜歡西風。”
她轉身要上轎，倏忽間，李挽從身後拽住了她的手腕，
“不是西風。”
他指尖輕撫著懷裏兜的布偶娃娃，幽深眼眸筆直看進她的眼底。耳畔有大火燎過的燥熱，如同他的話語。
他說，
“西風不是意外。你才是意外。”
直到坐上了進城的馬車，陸蔓都遲遲回不過神。
李挽騎在馬上，行過轎邊，懷裏兜的布偶娃娃一顛一顛，挺拔的身影從撩起的窗簾後透進來。
一想到方才他盯著她的眼睛，說的那句話，她的心中就像枯原上燎過大火，縱然是坐在幽涼的馬車裏，也一直忘不了那一瞬間的燥熱。
意外……
陸蔓感覺耳根在燒。他到底是什麽意思呢？他說西風是意外，她也是意外，他說他喜歡西風……
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
陸蔓輕輕咬唇，向窗外那道模糊的背影看去，
最主要的是，她好像，沒有之前憤怒了。
她還記得上次鹿山文會，發現李挽策劃了一切之後，她胸中怒海滔天，恨不得殺之而後快。
可今天，她只感到悲傷，一種被人辜負了的心傷。
一顆心撲通撲通，有力的搏動著，她很t悲哀的發現，她好像，有點在意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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