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94章 何似無情(五)

關燈
第094章 何似無情(五)

接下來的日子, 李挽早出晚歸,去州府督察。

魏清也跟著上街,說是街上有間藥鋪要看。實在是院子裏兩位女娘明爭暗鬥, 互不相讓,他簡直沒眼看。

一天早上, 如月手裏端著一盆熱水,要給李挽送去。

陸蔓氣勢洶洶攔住她, “小娘子真是憊懶,王爺早就已經出門。把水給我吧, 我正好洗把臉。”

如月吃癟。

她撇了撇嘴,眼珠兒滴溜溜一轉,突然又浮起一抹古怪笑意,“王妃恕罪, 書舍床板硬, 如月徹夜未眠, 身子不太舒服。”

她看上去像是歉疚, 哪想, 說著說著,腳下毫不猶豫一崴, 水盆裏的水潑了出來,澆在陸蔓外袍上。

“你……!”

陸蔓一蹦而起,作勢要打,卻見州府當差的一個筆官匆匆跑來,

“王妃,不好了王妃。”

陸蔓蹙眉忍下怒意, 抖抖袍衫上的水漬,走去門邊, “怎麽了?”

那小郎君一抹額頭的熱汗,匆匆見了個禮,“王妃快去城郊田莊瞧瞧吧,陸蔓趕緊跟著上馬車。王爺被人圍起來了!”

他拿出李挽的腰牌,“王爺讓下官請魏先生去療傷,魏先生又讓我來請王妃。”

陸蔓一聽事態嚴重,也顧不得更換衣服,趕緊跟著小郎君上馬車。

馬車歪歪扭扭往郊外狂奔,陸蔓抓著小郎君焦急的詢問,“王爺人沒出事吧?”

小郎君搖搖頭,“幸好王爺的馬車結實,王爺的只是受了點皮外傷,倒是無大礙。”

陸蔓這才勉強放心。

路上,小郎君告訴她,李挽為定政策,親自巡視農莊。卻不知誰走漏了風聲,說李挽在查宗府瞞稅斂財的事,要拆宗府,將裏面偷逃原籍的人都趕出來。

那些宗府裏的流民不答應,埋伏在田地裏,讓李挽的馬車陷進泥地裏,沒法再繼續。

“王妃有所不知,揚州宗府遍地,流民數不勝數。而且他們都來路不正,不比良民,真要急眼了,就怕打起來,王爺吃不消啊。”

陸蔓心中焦急,“府兵護衛呢?”

“都驚動了,在來的路上。”

話雖如此,在親眼見到李挽之前,陸蔓總還是不安心。

趕到田郊,正是日照當空,秋日烈陽毒辣,好似卯足了勁要貢獻最後一把火熱。

陸蔓突然有些慶幸,幸好李挽生就一副兇神惡煞的模樣,還有些威懾力。人群將他堵在田埂上,尚且還沒有發生沖突。

李挽手下做事的一名官員,站最前面,向流民解釋說,

“諸位放心,召令尚未頒布,沒有大家預料的那般嚴重。”

李挽冷臉站在他身後,玄袍玉帶歪歪扭扭,眉心掛了血漬,神情難看到了極點。

他確實有意讓這些人遷出宗府,在揚州重新安置。

但這些政策明明都是為著他們好,也不知誰攛掇的他們來鬧事。

他惱怒的蹙了蹙眉心,給出最大程度讓步,

“本王會與朝廷商議,調減租調,減輕負擔,各位還有什麽不滿?”

但圍堵的人群並不買賬,交頭接耳一番,為首農戶一樣的人站了出來,揚聲道,

“官爺,你們的詔令一天一個樣兒,誰曉得你們會不會又以別的名目要我們哥幾個上供,到時候我們何處說理去?”

旁邊的人跟著幫腔,“早幾年康老爺子那事可記得不啦,官爺免了他家軍戶,結果還是把他家二娃抓進軍營,可憐喲,死的不明不白。”

身邊胖大嬸神氣十足道了句,“我說啥來著,那衙門裏的話信不得的,今天就算官爺白紙黑字寫在紙面上,也信不得。”

李挽無語極了,“你們不信朝堂,難道宗府就信得?”

胖大嬸雙手一拍,“宗府自然是不一樣的咯。我們祖上好幾輩人,在宗府裏待了這麽久,人家從來說一不二,通路費、月錢,該是多少就多少,人家可沒變來變去。”

她身邊的小兒子念過書,早看出了些門道,覷了眼李挽那陰沈臉色,攀著大嬸說,

“行了阿母,我們住在宗府,他們可以征收的租調可就少多了,他們這是鐵了心要把我們往絕路趕。”

胖大嬸眨眨眼,“儂阿父阿祖都受宗府隱蔽,早就習慣了,好得很,我們自願願意留在宗府,拜在宗主門下,難道官衙連這個都要管?”

她中氣十足的聲音一落下,人群隨之傳開回應。

李挽被氣得牙癢癢,眼神如寒潭,陸蔓瞧見,他拳頭都握緊了。

“你們不念親情,偷逃原籍,本王體諒你們生活不易,不與你們計較。若真要追究起來,你們這些人都應該問罪!”

喧鬧的人群安靜了片刻。聲勢再大,那通關文諜確實是假的,他們這些人沒一個幹凈。

半晌,武夫一樣的人站了出來,

“王爺,您之前也受了七郎主庇護,您不能恩將仇報。宗主沒做錯什麽,他也是體恤我們,我們都是自願的,您就不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嗎?“

陸蔓覺得這聲音耳熟,定睛看去,竟是阿昌。

除了阿昌,阿青也站在他身後,人群裏還站著好些熟面孔,都是秀山宗府趕來應援的。

李挽到底還是顧念昔日恩情,深吸一口氣,苦口婆心勸阿昌,

“你們依附在宗府之下,身契不在自己手上,只能任人宰割,隨時都有可能被發賣,和奴隸有什麽區別?你們覺得好,只是災難沒有落到自己頭上。若t有一天,宗府為了利益把你們也發賣了,又該怎麽辦?”

阿昌的面色很平靜,

“我們知道這些。可是,七夕那天,王爺也來秀山宗府看過了。王爺覺得,快樂嗎?開心嗎?

我們生活在宗府,只需要夠吃夠喝就可以了,我們每一天都是快樂的。

可如果我們自立門戶,我們根本不知道明天會怎樣,我們根本不敢停下,少耕一厘地,少織一匹布,或許就沒有明天了。這樣的日子,我們一天都不可能擁有。”

“所以,”

阿昌看了看身後的人群,

“我寧願冒著被抓去充徭役的風險,也想要快樂。”

阿昌一襲肺腑之言,徹底煽起這些人心裏對好日的向往。人群裏一點一點傳開小聲的議論,從最開始的一兩聲認同,到後來聲勢浩大的支援,直至最後,人群振臂高呼,千呼百應,生生不息。

此起彼伏的人聲,在稻穗裏攢動。

李挽原以為他們不知道,可憐他們被騙,沒想到,他們什麽都知道,卻還是犯糊塗。

他跟這幫愚民簡直沒什麽說的!

“好,好,好,你們逃出原籍,待本王查證再追究!但宗府偷養流民,證據確鑿……”

他他牙都要碎了,垂頭一瞥,瞅見地上的枯枝,幾乎失去理智,撿起枯枝點燃,揚手就要往田地裏放火。

“住手!”

陸蔓擠開人群,從他手裏奪下火種,扔在地上,啪啪幾腳踩滅了。

就算李挽整頓租調的心是對的,但也沒有放火燒田的道理吧。

這廝不管不顧起來,真是要命。

李挽以為她是來跟自己吵架的,咬牙切齒盯著她,“王妃,本王決定之事,無需多言。”

陸蔓瞪了他一眼,瞧他那副緊張的模樣,她又豈是那蠻不講理的人。

雖然與李挽鬧著別扭,但那是他們之間的恩怨。李挽在做正確的事情,她斷不會不分場合博他面子。

陸蔓朝他不動聲色搖搖頭,示意他好好聽著,然後轉身將他護在身後,向驚恐四散的圍觀人群解釋說,

“諸位稍安。王爺聽說田地收成不好,他這是想燒田沃土,為來年開春做準備呢。”

人群被嚇得不輕,好些離得近的,抱頭蹲在田埂下,瑟縮發抖。

許久,見火沒燒起來,才有膽子大的站起來,試探陸蔓,“真的嗎?王爺兇巴巴的,好似不是這麽回事呢。”

不過,幸好王妃面善,笑得親切,“千真萬確。”

她招來帶她來的筆官小郎君,“你給大家說說,王爺是不是已經幫大家想好了治田之策。”

“是是,”小郎君點頭哈腰,“王爺每天挑燈到三更,寫了厚厚三卷,水利耕牛,方方面面都有,保準明年能大豐收。”

四散的人群漸漸圍攏回來,“王爺高高在上,只會使喚我們,難道也會種地?”

陸蔓和和氣氣的安撫大家,“王爺不是那樣的人,心裏一直想著大家的。他雖然從來沒種過地,但他看過很多很多書,能把書裏的道理都告訴大家。”

先前那位胖大嬸打量她片刻,“王妃這話倒是在理。那書裏的東西好哇,我就說要多讀書。咱們這麽種一輩子地就算了,但咱娃得學新法子,要是官爺肯教教他們,他們日子也輕松些。”

胖大嬸的郎君摸著兒子的腦袋,“那要是能吃飽穿暖,真要……真要我們遷出來自立門戶,也不是不可以。”

“正是這個道理,”陸蔓很滿意的點點頭。

她不自覺叉著腰,早起隨意綁的一個馬尾髻,一蹦一蹦,冒著暑氣,朝氣蓬勃的模樣。

她回頭朝李挽眨眨眼,示意他替自己說幾句。可李挽就像傻了一樣,直勾勾盯著她,幽深的眸子一轉不轉。

她擠眉弄眼班上,等不來回應,只好看向人群,又自顧說道,

“其實王爺早就幫大家想好啦。到時候,有官衙來傳授新的耕種法子,揚州水土又肥美,吃飽穿暖不說,租調又減少了,還能存下積蓄蓋房子也好、養孩子也好,好日子指日可待。諸位想想,王爺到底是在害大家,還是幫大家?”

人群裏不乏胖大嬸這樣,讀過些書,知道些道理的,已經有所動搖。

陸蔓跟前一位阿嬤小聲問她,“大妹子,我怎麽看怎麽覺得,這是好事呢。”

陸蔓笑得格外甜,“有王爺幫大家,可不是好事嗎。”

她看向阿昌,“之前我和王爺躲在僧團裏,王爺的品性,大家有目共睹,絕不是作惡之人。他一定會想辦法,帶領大家過上好日子。諸位一定要相信朝廷,相信他們。”

阿昌面色不定,倒是他身後的阿青,打趣了一句,“王爺的品性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他對王妃的心意是真真的,一點做不得假。”

“還有這回事?”

人群瞬間被八卦轉移了註意力。

阿青不住點頭,“真的真的。我們來時,本來都已經進揚州城了,隔天就能到秀山宗府。可是那晚上,王妃出事,被放歸深山。你們不知道,王爺急得發瘋,掄起拳頭就要打人,說什麽都要跟出去。”

阿青這麽一說,好些人來了精神,有當晚的目擊者繼續添油加醋,

“可不是,王爺當時還身染重病,又嗑又喘又吐血。我那晚就在旁邊,心裏還想著,這人要是跟出去,只怕兩口子都沒了。嘿,沒想到,居然搖身一變,好端端的又站在了咱們面前。”

可陸蔓記得,李挽不是這樣說的呀。李挽不是說,是七郎主和桃娘容不下他,把他也丟了出來嗎。怎還有一段他吵架打人的故事?

她挑眉去看李挽。乍眼一看,這人一動不動,似是沒什麽異常,需得微微仰頭,才能瞧見藏在烏發下的通紅耳根。

頓時,陸蔓心中了然。

她彎了彎眉眼,輕咳一聲,朝七嘴八舌的人群笑道,“位既然說王爺愛我至深,那這樣好了,我替王爺保證,承諾大家的,一定會做到,請大家放心相信他。”

她一邊說一邊挽起李挽的臂彎,字字確鑿,信誓旦旦。不知是她太過激動,還是李挽太過緊張,話音停下許久,她都還能感覺到兩人貼在一起的手臂在顫抖著。

阿青停下八卦,揶揄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掃了掃,

“這種事,哪有王妃自己開口的……”

話音未落,陸蔓感覺手掌握來一團火熱。李挽垂下手臂,與她十指緊扣,

“諸位放心,本王摯愛王妃,一定不會讓王妃失信於人,不會讓諸位失望……”

他停了下來,垂眸看了看身邊人,許久,沈聲道了一句,

“也不會讓蔓娘失望。”

他的聲音落在安安靜靜的田野上,風吹稻田,傳來沈穩有力回響,一浪又一浪,溫柔的拂過耳畔,就像眼前延綿不絕的稻谷一樣,踏實、莊重,是對揚州人民的承諾,也是對她的承諾。

分明是一句很簡單的話,陸蔓卻感覺心頭有什麽東西炸開,耳畔隨之響起人群的哄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