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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7章 與虎謀皮(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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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7章 與虎謀皮(三)

第二天, 陸蔓被喧嘩聲吵醒。

穿好衣服出門一瞧,見一位郎君正堵在七郎主面前,哭訴著自己妻兒的失蹤。陸蔓記得他的妻兒, 娘子約莫三十來歲,衣著貧寒, 男孩不過腰高,尚且年幼。

那郎君聲淚俱下, 額頭好大一個血窟窿,周圍圍了一圈人, 唏噓的唏噓,感慨的感慨,陸蔓心中更是自責。

她知道是怎麽回事,只怕是昨夜那些耀武揚威的郎君, 將他妻兒擄走發賣了。

李挽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邊, 輕輕在她肩上披上件外袍。

陸蔓撇下淺眉看向李挽, 神色很是迷茫

李挽意味深長的盯著她看了許久, 朝那郎君努努嘴,

“你想要救他們?”

陸蔓無聲搖頭。她是仗義,但並非無腦。帶著李挽這個拖油瓶, 容不得她肆意妄為。

過了片刻,七郎主不知道同那郎君說了什麽,郎君跟著他進了二層閣樓,圍觀的人也都四散。雖然不忍,但這世道,都是無可奈何的事。

阿昌從遠處走來, 找到陸蔓和李挽,

“今天中午我打算烤野兔。兩位一起來吧。”

陸蔓有點心動, 畢竟她已經四五日沒吃上肉了,饞得慌。可是李挽……

陸蔓擡頭去看他的意思。這廝一眨不眨的觀察著她的反應,然後將手搭在她的肩上,氣若游絲的湊到她的耳邊。

陸蔓繃直了脊背,本以為有什麽要緊事,結果李挽只是說,

“你不是說我強迫你嗎?那你還不快離我遠點,正好讓本王清靜清靜。”

真是……!

陸蔓反手將他掀開,領著阿昌往院內走,“他自找的,別管他。”

小木屋裏藏滿了人,分明只是一棟兩層小院,也不知那些人是從哪裏鉆出來的,聽聞阿昌要烤肉吃,源源不斷的湧了出來。

阿昌和這些逃命的不一樣,他是僧團的護衛,在僧團裏有些地位。陸蔓仰賴阿昌的照拂,跟在他身後,酒肉沒少吃,還獲得了“阿昌義妹”的新身份。

甚至就連七郎主,因為禮重阿昌,也連帶著給陸蔓分了一小杯私藏的佳釀。

那酒底蘊醇厚,下肚只覺爽快,惶惶然好似白駒過隙,耳邊笑鬧輕飄飄的。

阿昌拿著小刀幫大家分肉吃,陸蔓立在他身邊幫忙,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阿昌在僧團多久了?”

“七年。我之前是軍戶,七郎主將我買下來,給我營生。”

“那揚州一帶,阿昌應該很熟悉吧。”

阿昌略有得意,“山上地下所有的路我都摸遍了,若不是跟著僧團,我獨自一人、赤腳鉆山,半日就能到秀山宗府。”

他怕陸蔓不信,向著山的那頭虛虛一指,“喏,其實翻過那半山,就到了。”

陸蔓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還沒來得及看清,一抹赤紅裙擺落入視線。

那一刻,就好像一盆冰水兜頭而下,陸蔓徹底清醒。她敷衍的應著阿昌,目光絲毫不離的盯著那紅裙掠過的屋檐。

是紅蓮。

超度之後,再沒見過她,沒想到她這麽快就追來揚州了。

紅蓮追來揚州肯定只有一個目的,殺死李挽。

陸蔓當即告別阿昌,快步回去找李挽。

她本能反應是想告訴李挽紅蓮的到來,可熱浪刮過耳畔,她的神思突然開闊,好似……好似讓他自生自滅,也不失為一種辦法。

腦海裏天人交戰,糾結著,糾結著,陸蔓已經推門走進木屋。

夏日炎炎,李挽正有氣無力的靠坐在樓梯邊,衣袍裏兜了個果核。大家都在外面吃肉,木屋四下無人,獨他孤孤單單坐在黑暗裏,低垂的眉眼,竟叫陸蔓看出些許落寞。

或許他也沒料到陸蔓會突然回來,看向陸蔓的眼神有些倉皇,似是想掩飾兜裏可憐兮兮的一顆果核。

陸蔓有些楞神,

“自作孽,不可活。”

她嘀咕了一句,走去他的身邊。

頭上的窗戶半開著,窗外的爬山虎探進屋內,綠蔭叢叢,掩映著幾只青棗。看來是把這廝餓急了,自個兒爬起來摘了果子吃。

陸蔓撅了撅嘴,踮起腳尖,探出窗外,一雙眼兒趁機四下環顧,沒見到紅裙女娘的身影,才氣勢洶洶幫他關窗,

“你難道不知道自己的身體嗎?虛弱成這樣,還敢吹涼風。姑奶奶我好不容易把你救下來,到時候凍死了可怪不得我。”

小女娘怨氣不小,將怨念都傾註在手上,死命將窗扉往回搬。不妨,突如其來的力道制止了她的動作,一片溫暖隨之覆蓋在後腰上。

陸蔓楞了楞,便見李挽不知何時已經起身,一手撐住軒窗,一手攀下青棗枝,長指輕撚,極其嫻熟的摘下一顆果子,遞到她的眼前,

“嘗嘗,解膩。”

她懵懵回頭,李挽輕覆在她身上,青絲垂落,蒼白如紙的面頰離她極近,中間只隔了一只果子。

身畔濃陰如墨,涼悠悠的清風包裹著兩人。那青果瑩潤飽滿,被纖長手指輕巧的握著,美得好像一尊雕塑。

見陸蔓沒有反應,李挽以為她是嫌棄果子臟,又掏出絹帕仔細擦了擦,順勢抹了把陸蔓的唇角,

“看來沒有本王的強迫,有人吃得可美了。今天終於吃飽了吧。”

他將果子塞進陸蔓手裏,拖著腳步,走回兩人睡覺的枯草堆,

“本王的果子可不給你白吃。吃完快來幫我換藥。”

陸蔓這才終於回神,一口咬在青棗上,“哦。”

她就知道,這廝哪有那麽好心。

李挽不止中了毒,還被陸蔓紮過一刀,這幾天逃命,一路磕磕絆絆,也落下不少傷。

毒他們解不了,但外傷倒是能應付。

陸蔓凈了手,端著溫水回來時,李挽已經脫好衣服,背坐在墻邊,等她。

窗外是雜亂無章的枯木枝,他坐在簡陋的枯草堆上,短袍堆疊在腰間,寬闊的脊背微微勾留著,越發顯得他整個人落拓破碎,很難不勾起憐惜。

這幾天,陸蔓被威逼利誘著,幫李挽包紮了好幾次。但即便看過好多次了,她仍然感到震撼,仍然控制不住的被李挽堅實的脊背吸引。

“放心,快好了。”

李挽的聲音喚回了陸蔓的思緒。

她走過去,用沾了水的絹帕輕輕擦拭在李挽的肩胛。那道匕首傷口已經長出紫紅的血痂,皮肉也已經開始愈合。

“我還是太心軟了,都沒讓你吃上苦頭。”

陸蔓t頗有些忿忿,

“不像王爺這毒,一陣好一陣壞的。分明能吃能睡,但每次王爺想脅迫我,便會命在旦夕,還真是生得巧。”

李挽被她無情拆穿,神情有些尷尬。

他這毒發作起來確實厲害,鉆心蝕骨的痛,讓人恍惚中好似去也,但其實並不致命。他拿性命哄騙陸蔓,不過是想省些體力,也不知小女娘是什麽時候看穿的。

“許是……許是這毒就是這樣的。”

李挽有些心虛,

“不過也就這兩日了。等到了宗府,我便能安排人來接應。”

陸蔓瞥他一眼,

“從我們離開建康開始,王爺就一直誆我,每次都說著是最後一次。反正金創藥也用完了,王爺以後再有什麽,就自己受著吧。”

她將藥罐狠狠一擰。看不下去他的一頭亂發,又上手拆了束發,替他重新梳理。

理著理著,心生不滿,

“我尋思著,我昨天說王爺脅迫我、搶我過門,是一點沒錯,也不知王爺在氣什麽。”

李挽沒想到陸蔓還惦記這事,輕笑了一聲,“沒錯沒錯,都是本王的錯。是本王無能,討不了夫人的歡心,只能強迫夫人了。”

他穿好衣服,招招手,示意陸蔓坐在身前,也替她除了裹布,重新挽發。

這件事他們這幾日重覆了許多遍,兩人都已經習以為常。李挽病重,也沒有什麽別的能耐,倒是這挽發的手藝還不錯,陸蔓便也由著他折騰。

烏絲在指尖劃過,靠坐在墻上的郎君嫻熟的翻轉著手腕,酥酥麻麻的感覺從頭皮傳來,陸蔓漸漸松下脊背,褪下了渾身的戾氣。

院中一閃而過的赤紅裙裾再次浮現腦海,陸蔓沈默片刻,回身看向李挽,

“你可知救我們那位阿昌,是軍戶出生?我瞧著他人還不錯,不如我們一會兒就去找他,請他帶我們去揚州府求救,說不定比苦等著王爺的接應靠譜……”

話音未落,挽著青絲的男人拿出後頸輕輕一拽,她整個倒進臂彎裏,一雙鳳眼湊進視野,燃滿怒火。

李挽居高臨下的看她許久,突然冷了目光,“你要去自個兒去,我不跟著你。”

他重新梳弄起青絲,語氣冷冰冰冰的,只是能焦躁翻弄的手腕,讓他看起來一點都不鎮定。

“不過,如果我要是你,我一定不做沒有把握的事。我們逃了這麽多天,你又不是沒見識過,人心有多冷漠。你放著本王的暗衛不要,要去相信一個陌生人……”

李挽咬咬牙,嗓音裏的委屈已經快要掩飾不住,

“反正,人性是最不可靠的,你要是想賭人性,出了什麽事,可別怪本王沒提醒你。”

陸蔓不是不信李挽的暗衛,實在是擔心紅蓮殺來,心裏也不知該不該帶李挽逃跑。

她小小聲的反駁,“能出什麽事?”

李挽冷哼一聲,“僧團和宗府能帶著這麽多人丁偷逃原籍,你覺得這背後沒有官府的默許?你敢肯定你把這事挑在明面上,州府會幫你而不是滅了你?”

他這話雖兇狠,倒確實在理。

況且昨晚上陸蔓還撞見過骯臟的交易,她心裏不是沒有懷疑過,僧團仰仗的靠山就是揚州官府,那三名頤指氣使的郎君就是揚州府裏的曹郎。

陸蔓思慮片刻,側過頭惡狠狠的瞪了李挽一眼,

“我不跟你說了,哪有你這樣詛咒救命恩人的。到時候你回不了建康,你就知道我有多麽正確!”

反正紅蓮虎視眈眈,她提醒過他,他不領情,可怪不得她。

李挽被她瞪得冷笑起來,心中只道,這小女娘,好心給她講道理,她居然說他詛咒她?

他系緊頭巾,沒好氣的一個指節敲在小女娘的額心,

“且不說那些,藥沒了,本王不一定能堅持到明天。”

塗在李挽傷口上的膏藥裏有一味麻沸散,能夠止痛。救命的丹藥已經用完,毒發的痛苦已經開始隱隱浮現。他本想靠著麻沸散撐過兩天,沒想到,屋漏偏逢連夜雨,連膏藥也沒了。

李挽可憐巴巴的看著陸蔓,陸蔓本能的往後退了一步,“你想讓我去討藥?”

李挽輕輕點頭,“怕是不容易。沒有的話,找點吃的也行,我已經一整天沒吃東西了。”

陸蔓氣的不打一處來,“誰叫你自己挑剔……”

“你不去的話……”

李挽打斷了她。

他有些局促的捏緊了拳頭,似乎真的沒有什麽好要挾陸蔓的了,想了很久,才說道,

“你要是不幫忙,我就不讓人帶你回建康。”

他說這話的模樣,幼稚得想賭氣的孩童,可他顯然比孩童可怕千倍萬倍,陸蔓皺緊了眉。

行,行,李挽這是算準了她想依靠他的人手回京!

“你就折磨我吧李挽,遲早有一天你要後悔!”

她扔下這句話,摔門而去。

殊不知她走後,李挽虛弱的擦了擦額頭,他其實已經開始後悔。

他本已下定決心,不再拿性命威脅她,可不知為何,好好說話在他們之間就是行不通,他在她面前,好像毫無可信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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