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3章 超度驚魂（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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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3章 超度驚魂（二）
驕陽當空, 昭玄寺前綠蔭如墨。
院中巨大的轉經筒邊，做法事的大師圍坐成一圈，經幡繃成線, 環繞在在轉經筒外。微風輕輕掀起細軟幡布，送來低聲吟唱。
諸位誦經大師穩坐蒲團, 仿若入定，周遭禮賓面色戚戚, 一語不發。烈陽照下，世界就像靜止了一般, 有些許詭異。
唯有那蓮臺上的巫女，仍然在舞動著、旋轉著、不停歇的旋轉著。
秀面朝天，火紅發冠插著長長羽毛，隨著她的旋轉, 在空中漂浮不落。一截藕臂自袖中伸出, 露出纏滿細小金圈的手臂, 修長指尖執起一沓經文, 隨著手臂舞動, 漸漸飛揚向天空。
漫天飛白裏，蒲團上的大師們紛紛起身, 一邊誦經，一邊推動轉經筒。規律整齊的隆隆聲響混合著低吟聲，聽得人渾身震顫，只覺肅穆莊重。
漸漸的，不知何處又起銅鑼嗩吶響起，像亡靈悲愴淒鳴。
盛大的法事吸引了看客, 眾人紛紛上前，合力推動轉經筒, 和大師一起祈福。
人影幢幢，飛舞的經文紙錢擾亂視線，陸蔓知道，現在是最混亂的時候，該動手了！
計劃不可能放棄，既然紅蓮沒有來，那她就自己動手。
身邊人眉眼微垂，久久眺望向轉經筒，不知在想什麽。
從天散落的紙錢映照在烏瞳裏，他的目光明明滅滅，陸蔓尋了視線最模糊的實際，一氣呵成，掏出毒粉，擡掌按上他的面門。
記憶好像倒回了穿越而來的那個清晨，也和現在一樣，她手執匕首抵在他頸項。四目相對的時候，她看見了一雙極漂亮的眼睛。許是因為太過漂亮，纖長的睫毛慣常低垂，遮住了明媚的目光，只留下一片寒冰。
他其實一直沒有變過，而她呢？害怕過、退縮過、猶疑過，兜兜轉轉，好像也回到了原地。
她註定是要殺他的。
陸蔓心中喟嘆一聲，手指用力捏緊，正欲將毒粉悉數塞進李挽嘴裏，不料，身下一股蠻力重重將她撞了個趔趄。
“嘶……”
眼前一黑，來不及查看傷勢，陸蔓慌忙睜眼，尋向李挽，想要再次下毒。
不料，短短眨眼間，她和李挽已經遠在幾步之外。
而隔開他們的，不是人，居然是……
牛！
被印上墨跡的義牛！
陸蔓這才看見了身下撞擊她的東西，居然是一隊義牛。
不僅如此，成百上千的義牛還在發了瘋似的湧進別院，在院裏肆意狂奔，橫沖直撞，擠散了人群，踐踏上蓮臺。
經幡被撕裂，香灰撒滿地，法事被迫中斷，耳邊充斥著人群駭然尖叫。
莽撞無禮的黃牛將人拱到背上，馱著滿院子兜圈。建康城裏這些貴人十指不沾陽春水，怕是連牛都沒見過，好些個當即嚇得昏厥過去，膽子稍大些的，也都是涕泗橫流。
李挽也被馱在牛背上，與陸蔓相隔漸遠。但他是唯一一個不驚慌不害怕的，不僅鎮定自若，環顧周遭景象時，甚至難掩滿意的笑容。
看清他神情的一瞬間，陸蔓心中梗住。
是李挽動的手腳！
他恐怕早就知道義牛的所在，而今日超度入葬，這一切一切，恐怕又又又是他的安排。
尖叫和啼哭不絕於耳。耕牛圍繞轉經筒，逼得袈裟在身的大師爬上蓮花座；不遠處是未處理完全的屍山，眼前金枝玉葉的貴人嚇得屁滾尿流。
荒誕詭異的畫面，一下一下，撞擊著視線。
可陸蔓漸漸的，像是什麽也聽不見，什麽也看不見了。她陷在牛群中，隨波逐流，好像自地獄深淵仰望人間，而李挽那張帶著輕笑的面龐，就是人間最大的噩夢。
再一次的，他利用了她，利用了所有人，甚至這一次，連亂葬崗的亡魂，都在他的算計之內。
也不知過了多久，喧鬧安靜下來。
牛群占滿庭院所有角落，終於停下腳步，一頭挨著一頭，鋪天蓋地，好似搖晃起伏的波濤。
被馱在牛背上的人，連滾帶爬躲進兩側廂房，幸而都是有驚無險。
李挽也從牛背上跳下來。他目光覆雜的看了陸蔓一眼，但他沒有向陸蔓走來，而是擠過牛群，向他身後一人追去，
“戴督主，看到這些耕牛，可覺得眼熟？”
戴陶瘦削，擠在牛群裏不顯得滑稽，反倒一如既往瀟灑，
“王爺這話何意？本督主聽不明白。”
李挽t冷笑，“聽不明白？那要不要本王請這些義牛的看守過來，親自給戴督主講講？”
戴陶的面色陰沈下來。
李挽乘勝又說，
“貪墨朝廷賑災義牛，私營買賣，大發橫財。百姓窮困潦倒，沒有錢，你就逼迫他們舉債買牛，放高利貸斂財；走投無路告官，你索性殺之丟進亂葬崗。”
“戴督主，你這算盤，打得可真是好啊！”
厲聲落下，庭院內突然安靜得可怕。
戴陶立在牛群裏，沈默許久，漸漸浮出陰冷的笑意，
“王爺這話說的，什麽叫貪墨？戴某認識不少貧寒百姓，他們不需要義牛了，戴某幫他們養著罷了。說起來，戴某還沒向他們討要養牛費用呢，王爺倒是怪起我來了！”
“你……”
李挽難道氣得發抖，
“你強詞奪理！”
“夠了！”
一聲怒喝將兩人打斷。
陸蔓從李挽身後走來，目光死死盯在李挽的臉上，
“你早就找到牛了，對嗎？”
李挽蹙眉不答，心中生出一絲不詳的預感。
陸蔓又問，“可你為了當眾拆穿戴督主，為了給戴家治罪，你故意等到今天才揭發，對嗎？”
李挽眸色更沈，陸蔓的拳頭緊了緊，
“李挽，你是不是從來沒想過，誠心為這些逝者做一場法事，誠心為你沒有治理好的大梁說一聲抱歉？”
“你是不是從來沒想過，今天這麽多人在場，你的計劃很可能出意外，踩踏走水，稍有不慎，死傷慘重？”
李挽答不出來，陸蔓的眼眸已經撲上水霧。
她一字一頓，字字泣血，最後問道，
“李挽，鹿山文會發生的一切，你難道已經忘了嗎？”
大火，遍山的大火，赤裸裸的慘劇猶在眼前，可他，好像根本不上心。
陸蔓抹了把眼睛，
“你好可怕，為了你的權利，你居然可以這樣罔顧人命。”
她不住的搖著頭，跌跌撞撞朝李挽撲去，近至眼前，才見粉圈裏握的一把尖刀。
“我要殺了你！”
“你這個，喪盡天良，的魔鬼！你這個，泯滅人性的逆賊！”
陸蔓拼命揮舞著匕首，一次又一次的往李挽渾身上下紮，聲嘶力竭。
陸蔓知道他穿了軟甲，可她別無他法。她不能再容忍這惡魔一分一毫。
許是老天也恨這殺千刀的，刀子毫無章法的亂舞，也不知紮到何處，陸蔓眼睜睜看著那匕首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一聲悶陳如雷的呻吟在耳畔炸開，
“你就這麽想殺我？！”
魔鬼的低吼讓陸蔓楞在原地，待她回神，李挽已經捏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匕首落入他的手中。
熟悉的痛感，不知第多少次從手腕傳來。他們彼此又站在了這熟悉的對立面。
可陸蔓看見，這一次，李挽和往常都不一樣。他的眼中除了憤怒、不解、嫌棄，還有怨毒，就像憎惡世仇一樣，怨恨著她。
這一次，他是真的想殺了她！
說不害怕是假的，陸蔓一顆心狂跳不止，但她拼命保持鎮定，心裏只道，
也好，來吧，既然他們彼此都想殺了彼此，那就來試試吧。
陸蔓長伸手臂，一把捏住李挽脖頸，妄圖用指甲掐進他的喉嚨。李挽也不甘示弱，提起匕首，毫不猶豫的刺向她的雪頸。
冰冷的刀鋒力道極強，還未觸碰到皮膚，便有細小的傷口滲出血痕。
眼看著刀身就要沒入身體，一人從天而降，拍在李挽手腕。匕首偏了方向，在雪白領口上劃下一刀。
脆響的銀鈴落地，那端坐蓮臺的巫女，居然搖身一變，換做打手模樣。
輕風吹起她面紗的一角，陸蔓腦海裏湧現出無數種可能，卻怎麽也沒想到，她居然是商嫣。
商嫣，也有身手。
落地的美嬌娘身輕如燕，蓮足輕點，眨眼間，已經逼至兩人面前。
然而，李挽還是快她一步，待她看清時，寒刃已經架在陸蔓脖頸上，“你，休要多管閑事。”
商嫣猶豫片刻，最終停下腳步。在她看來，王爺是愛王妃的，所以她怎麽都沒想到，李挽居然會拿陸蔓當人質。
但陸蔓知道，不是這樣的，她和李挽之間，只有利用和仇恨。
陸蔓不管不顧往刀刃上撞，“別管我，快殺了他，殺了他，一切就解脫了。”
“為什麽！”
李挽的聲音說不盡的崩潰，像是被搶走糖果的幼子，有種純粹的傷心，又好似比那還要悲愴。
“為什麽陸蔓，為什麽你就那麽想殺我？”
他看上去已經瀕臨瘋癲的邊緣，卻仍然控制著手臂，似乎並不想傷害陸蔓。
看見這一切的商嫣，變得更加猶豫。
陸蔓恨不能撲過去磕頭，“求你，求你殺了他。想想蕊兒，想想小果兒，求你，給他們報仇……”
然而，不待商嫣作出反應，刀鵲趕了回來，和她纏鬥在一起。
刀鵲能出現在這裏，只能說明，紅蓮已經被他解決。
最後一點渺茫的希望也消失殆盡，陸蔓眼眶生疼，哭都哭不出來，笑得好悲涼，
“原來我們堂堂攝政王這麽喜歡看人演戲，明明什麽都知道，連我要殺你，也早已知曉。你不拆穿我，讓我猜猜，該不會，是想留著我搬到陸家吧？！”
她一口咬在李挽的虎口，貝齒深深陷進肉裏，鮮血從齒縫留下，將兩人素衣染成一樣的鮮紅。
李挽惱羞成怒，重新執起匕首，想要紮進雪頸。卻不知是不是被陸蔓咬得太狠，看著嬌艷欲滴的血珠蜿蜒在瑩白細膩的肌膚上，手腕便本能的失去力氣。嘗試了許多次，到底是刺不下去了。
金絲五色縷戴在手腕上，耀武揚威的，晃得他腦仁生疼。李挽看著自己不爭氣的手，氣得又哭又笑，
“陸蔓你難道不明白嗎？你看到的一切都是別人想讓你看見的。我沒有要爭名逐利，我沒有要搬倒誰！經歷了這麽多，你難道還覺得殺了我就萬事大吉了嗎？！”
“我知道有什麽用，你要殺人！你害死了小果兒，你害死了葉蕊，你害死我最親近的人。你還害死了我！”
李挽簡直百口莫辯。
他何時害過小果兒、何時害過葉蕊？眼下匕首抵在她脖子上，他都刺不下去，又怎麽舍得害她！
“說到底，你還是不信我。你寧願誤信他人，都不信我。”
李挽深吸一口氣，
“行，行，陸蔓，你不就是怪我放任疫病橫行嗎？來，來毒死我！”
他拽著陸蔓，幾步沖到紀家別院，亂葬崗前，從感染疫病的屍體中隨意挑了一具，
“我李挽在此立誓，但凡有半點害人之心，便染病生亡，任由上天處罰，絕無怨言。若是沒有……”
他註視著陸蔓，含著水光的深邃烏眸，好像能將周遭一切隔絕在外。
也不知過了多久，萬籟俱寂中，陸蔓聽見沈沈嗓音傳來，
“我希望你能……相信我。”
耳畔好像響起兩聲心跳，陸蔓還沒來得及開口，便眼睜睜看著李挽割開自己的手掌，摁在屍體化膿的皮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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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位誦經大師穩坐蒲團, 仿若入定，周遭禮賓面色戚戚, 一語不發。烈陽照下，世界就像靜止了一般, 有些許詭異。
唯有那蓮臺上的巫女，仍然在舞動著、旋轉著、不停歇的旋轉著。
秀面朝天，火紅發冠插著長長羽毛，隨著她的旋轉, 在空中漂浮不落。一截藕臂自袖中伸出, 露出纏滿細小金圈的手臂, 修長指尖執起一沓經文, 隨著手臂舞動, 漸漸飛揚向天空。
漫天飛白裏，蒲團上的大師們紛紛起身, 一邊誦經，一邊推動轉經筒。規律整齊的隆隆聲響混合著低吟聲，聽得人渾身震顫，只覺肅穆莊重。
漸漸的，不知何處又起銅鑼嗩吶響起，像亡靈悲愴淒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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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劃不可能放棄，既然紅蓮沒有來，那她就自己動手。
身邊人眉眼微垂，久久眺望向轉經筒，不知在想什麽。
從天散落的紙錢映照在烏瞳裏，他的目光明明滅滅，陸蔓尋了視線最模糊的實際，一氣呵成，掏出毒粉，擡掌按上他的面門。
記憶好像倒回了穿越而來的那個清晨，也和現在一樣，她手執匕首抵在他頸項。四目相對的時候，她看見了一雙極漂亮的眼睛。許是因為太過漂亮，纖長的睫毛慣常低垂，遮住了明媚的目光，只留下一片寒冰。
他其實一直沒有變過，而她呢？害怕過、退縮過、猶疑過，兜兜轉轉，好像也回到了原地。
她註定是要殺他的。
陸蔓心中喟嘆一聲，手指用力捏緊，正欲將毒粉悉數塞進李挽嘴裏，不料，身下一股蠻力重重將她撞了個趔趄。
“嘶……”
眼前一黑，來不及查看傷勢，陸蔓慌忙睜眼，尋向李挽，想要再次下毒。
不料，短短眨眼間，她和李挽已經遠在幾步之外。
而隔開他們的，不是人，居然是……
牛！
被印上墨跡的義牛！
陸蔓這才看見了身下撞擊她的東西，居然是一隊義牛。
不僅如此，成百上千的義牛還在發了瘋似的湧進別院，在院裏肆意狂奔，橫沖直撞，擠散了人群，踐踏上蓮臺。
經幡被撕裂，香灰撒滿地，法事被迫中斷，耳邊充斥著人群駭然尖叫。
莽撞無禮的黃牛將人拱到背上，馱著滿院子兜圈。建康城裏這些貴人十指不沾陽春水，怕是連牛都沒見過，好些個當即嚇得昏厥過去，膽子稍大些的，也都是涕泗橫流。
李挽也被馱在牛背上，與陸蔓相隔漸遠。但他是唯一一個不驚慌不害怕的，不僅鎮定自若，環顧周遭景象時，甚至難掩滿意的笑容。
看清他神情的一瞬間，陸蔓心中梗住。
是李挽動的手腳！
他恐怕早就知道義牛的所在，而今日超度入葬，這一切一切，恐怕又又又是他的安排。
尖叫和啼哭不絕於耳。耕牛圍繞轉經筒，逼得袈裟在身的大師爬上蓮花座；不遠處是未處理完全的屍山，眼前金枝玉葉的貴人嚇得屁滾尿流。
荒誕詭異的畫面，一下一下，撞擊著視線。
可陸蔓漸漸的，像是什麽也聽不見，什麽也看不見了。她陷在牛群中，隨波逐流，好像自地獄深淵仰望人間，而李挽那張帶著輕笑的面龐，就是人間最大的噩夢。
再一次的，他利用了她，利用了所有人，甚至這一次，連亂葬崗的亡魂，都在他的算計之內。
也不知過了多久，喧鬧安靜下來。
牛群占滿庭院所有角落，終於停下腳步，一頭挨著一頭，鋪天蓋地，好似搖晃起伏的波濤。
被馱在牛背上的人，連滾帶爬躲進兩側廂房，幸而都是有驚無險。
李挽也從牛背上跳下來。他目光覆雜的看了陸蔓一眼，但他沒有向陸蔓走來，而是擠過牛群，向他身後一人追去，
“戴督主，看到這些耕牛，可覺得眼熟？”
戴陶瘦削，擠在牛群裏不顯得滑稽，反倒一如既往瀟灑，
“王爺這話何意？本督主聽不明白。”
李挽t冷笑，“聽不明白？那要不要本王請這些義牛的看守過來，親自給戴督主講講？”
戴陶的面色陰沈下來。
李挽乘勝又說，
“貪墨朝廷賑災義牛，私營買賣，大發橫財。百姓窮困潦倒，沒有錢，你就逼迫他們舉債買牛，放高利貸斂財；走投無路告官，你索性殺之丟進亂葬崗。”
“戴督主，你這算盤，打得可真是好啊！”
厲聲落下，庭院內突然安靜得可怕。
戴陶立在牛群裏，沈默許久，漸漸浮出陰冷的笑意，
“王爺這話說的，什麽叫貪墨？戴某認識不少貧寒百姓，他們不需要義牛了，戴某幫他們養著罷了。說起來，戴某還沒向他們討要養牛費用呢，王爺倒是怪起我來了！”
“你……”
李挽難道氣得發抖，
“你強詞奪理！”
“夠了！”
一聲怒喝將兩人打斷。
陸蔓從李挽身後走來，目光死死盯在李挽的臉上，
“你早就找到牛了，對嗎？”
李挽蹙眉不答，心中生出一絲不詳的預感。
陸蔓又問，“可你為了當眾拆穿戴督主，為了給戴家治罪，你故意等到今天才揭發，對嗎？”
李挽眸色更沈，陸蔓的拳頭緊了緊，
“李挽，你是不是從來沒想過，誠心為這些逝者做一場法事，誠心為你沒有治理好的大梁說一聲抱歉？”
“你是不是從來沒想過，今天這麽多人在場，你的計劃很可能出意外，踩踏走水，稍有不慎，死傷慘重？”
李挽答不出來，陸蔓的眼眸已經撲上水霧。
她一字一頓，字字泣血，最後問道，
“李挽，鹿山文會發生的一切，你難道已經忘了嗎？”
大火，遍山的大火，赤裸裸的慘劇猶在眼前，可他，好像根本不上心。
陸蔓抹了把眼睛，
“你好可怕，為了你的權利，你居然可以這樣罔顧人命。”
她不住的搖著頭，跌跌撞撞朝李挽撲去，近至眼前，才見粉圈裏握的一把尖刀。
“我要殺了你！”
“你這個，喪盡天良，的魔鬼！你這個，泯滅人性的逆賊！”
陸蔓拼命揮舞著匕首，一次又一次的往李挽渾身上下紮，聲嘶力竭。
陸蔓知道他穿了軟甲，可她別無他法。她不能再容忍這惡魔一分一毫。
許是老天也恨這殺千刀的，刀子毫無章法的亂舞，也不知紮到何處，陸蔓眼睜睜看著那匕首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一聲悶陳如雷的呻吟在耳畔炸開，
“你就這麽想殺我？！”
魔鬼的低吼讓陸蔓楞在原地，待她回神，李挽已經捏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匕首落入他的手中。
熟悉的痛感，不知第多少次從手腕傳來。他們彼此又站在了這熟悉的對立面。
可陸蔓看見，這一次，李挽和往常都不一樣。他的眼中除了憤怒、不解、嫌棄，還有怨毒，就像憎惡世仇一樣，怨恨著她。
這一次，他是真的想殺了她！
說不害怕是假的，陸蔓一顆心狂跳不止，但她拼命保持鎮定，心裏只道，
也好，來吧，既然他們彼此都想殺了彼此，那就來試試吧。
陸蔓長伸手臂，一把捏住李挽脖頸，妄圖用指甲掐進他的喉嚨。李挽也不甘示弱，提起匕首，毫不猶豫的刺向她的雪頸。
冰冷的刀鋒力道極強，還未觸碰到皮膚，便有細小的傷口滲出血痕。
眼看著刀身就要沒入身體，一人從天而降，拍在李挽手腕。匕首偏了方向，在雪白領口上劃下一刀。
脆響的銀鈴落地，那端坐蓮臺的巫女，居然搖身一變，換做打手模樣。
輕風吹起她面紗的一角，陸蔓腦海裏湧現出無數種可能，卻怎麽也沒想到，她居然是商嫣。
商嫣，也有身手。
落地的美嬌娘身輕如燕，蓮足輕點，眨眼間，已經逼至兩人面前。
然而，李挽還是快她一步，待她看清時，寒刃已經架在陸蔓脖頸上，“你，休要多管閑事。”
商嫣猶豫片刻，最終停下腳步。在她看來，王爺是愛王妃的，所以她怎麽都沒想到，李挽居然會拿陸蔓當人質。
但陸蔓知道，不是這樣的，她和李挽之間，只有利用和仇恨。
陸蔓不管不顧往刀刃上撞，“別管我，快殺了他，殺了他，一切就解脫了。”
“為什麽！”
李挽的聲音說不盡的崩潰，像是被搶走糖果的幼子，有種純粹的傷心，又好似比那還要悲愴。
“為什麽陸蔓，為什麽你就那麽想殺我？”
他看上去已經瀕臨瘋癲的邊緣，卻仍然控制著手臂，似乎並不想傷害陸蔓。
看見這一切的商嫣，變得更加猶豫。
陸蔓恨不能撲過去磕頭，“求你，求你殺了他。想想蕊兒，想想小果兒，求你，給他們報仇……”
然而，不待商嫣作出反應，刀鵲趕了回來，和她纏鬥在一起。
刀鵲能出現在這裏，只能說明，紅蓮已經被他解決。
最後一點渺茫的希望也消失殆盡，陸蔓眼眶生疼，哭都哭不出來，笑得好悲涼，
“原來我們堂堂攝政王這麽喜歡看人演戲，明明什麽都知道，連我要殺你，也早已知曉。你不拆穿我，讓我猜猜，該不會，是想留著我搬到陸家吧？！”
她一口咬在李挽的虎口，貝齒深深陷進肉裏，鮮血從齒縫留下，將兩人素衣染成一樣的鮮紅。
李挽惱羞成怒，重新執起匕首，想要紮進雪頸。卻不知是不是被陸蔓咬得太狠，看著嬌艷欲滴的血珠蜿蜒在瑩白細膩的肌膚上，手腕便本能的失去力氣。嘗試了許多次，到底是刺不下去了。
金絲五色縷戴在手腕上，耀武揚威的，晃得他腦仁生疼。李挽看著自己不爭氣的手，氣得又哭又笑，
“陸蔓你難道不明白嗎？你看到的一切都是別人想讓你看見的。我沒有要爭名逐利，我沒有要搬倒誰！經歷了這麽多，你難道還覺得殺了我就萬事大吉了嗎？！”
“我知道有什麽用，你要殺人！你害死了小果兒，你害死了葉蕊，你害死我最親近的人。你還害死了我！”
李挽簡直百口莫辯。
他何時害過小果兒、何時害過葉蕊？眼下匕首抵在她脖子上，他都刺不下去，又怎麽舍得害她！
“說到底，你還是不信我。你寧願誤信他人，都不信我。”
李挽深吸一口氣，
“行，行，陸蔓，你不就是怪我放任疫病橫行嗎？來，來毒死我！”
他拽著陸蔓，幾步沖到紀家別院，亂葬崗前，從感染疫病的屍體中隨意挑了一具，
“我李挽在此立誓，但凡有半點害人之心，便染病生亡，任由上天處罰，絕無怨言。若是沒有……”
他註視著陸蔓，含著水光的深邃烏眸，好像能將周遭一切隔絕在外。
也不知過了多久，萬籟俱寂中，陸蔓聽見沈沈嗓音傳來，
“我希望你能……相信我。”
耳畔好像響起兩聲心跳，陸蔓還沒來得及開口，便眼睜睜看著李挽割開自己的手掌，摁在屍體化膿的皮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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