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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8章 盤問東市(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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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8章 盤問東市(二)

不多時, 內堂傳來腳步聲。官衙師爺觀察半晌,知道陸蔓不是個好糊弄的,終於拿著記簿從走了出來, “小娘子稍安,這是記簿, 你看看。”

師爺慢悠悠將記簿遞來,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目光。

陸蔓狐疑接過。沒想到記簿倒是誠實, 每頭耕牛的去留都有詳細記錄,看起來是費了番心思的。

最末尾, 有剩有十來頭義牛,她食指輕點在上面,

“這些為什麽不能派發給我?”

師爺笑著解釋,“春耕將過, 這批耕牛前些日子將將歸還, 還沒安頓好, 因此未上報給員外郎。小娘子要是著急, 我這就去籌備, 晚些送到小娘子家裏。”

三月農忙,眼下四月, 義牛剛剛歸還,倒也說得過去。

陸蔓漸漸緩和下神色。她就知道她沒有想錯,義牛是能領的,小果兒沒有做錯什麽。

她長舒一口氣,松了松肩脊背,

“不用麻煩郎君, 煩請兩位大人備好義牛,小女明日來取。”

師爺笑瞇瞇的, 都一一應下。

圍觀人群見狀,爆發出熱烈的誇讚,“她領到了,她領到了!”

“感謝娘子,娘子真是大善人啊。我就說朝廷不會不管我們的!”

人群雀躍相擁,一窩蜂往街上跑,那一張張欣喜的笑顏,好像油膩臟汙的街道都被照亮。

言辭間,陸蔓全然成了東市裏的女英雄。

李挽好整以暇的看著,卻見身邊老婆婆拐杖敲在他的腳邊,

“郎君,那是你家內婦吧?你得看好她,千萬得看好她,莫要高興得太早。”

老婆婆說得隱晦,李挽其實早有預料。

貪墨賑災義牛實在暴利,這些人已經嘗到甜頭,怎麽允許有人輕而易舉的免費得到呢?壞了規矩,以後還有誰會來做買賣?所以他們斷不會給陸蔓開這個先例。公堂上勉強應付下來,只怕真正的手段,還在後面。

說話間,陸蔓已經從官衙出來。

李挽躲得很好,只是他模樣太過優越,哪怕在黑暗的角落,也能一眼就看見他。

陸蔓悲哀於李挽對小果兒的利用,不願再和他有什麽攀扯,目光幽深的網了他一眼,轉身往昭玄寺走回去。

李挽擔心出什麽意外,趕緊跟了上去。

回到昭玄寺,已是日暮。

王府馬車停在寺廟門口,李挽牽著陸蔓上馬車,

“時辰不早了,回府吧。”

陸蔓一把將他甩開,

“回府?回府做什麽!難道回府就能幫小果兒報仇嗎。”

李挽有些落寞,頓了片刻,追著陸蔓往禪房走,

“回去吧,我幫你查,我們一定能查明真相。”

“你幫我查?”

陸蔓停在禪房門前,覺得好笑得很,

“你熟門熟路找到東市,怕是一早就知道買賣義牛的事了吧!卻連這點真相都不舍得告訴我。堂堂攝政王,我怎麽敢勞煩您!”

李挽一聽就知道陸蔓誤會了,微蹙眉梢,握住一雙揮舞的粉拳,

“買賣義牛的勾當,我也是今天才聽線人講起,找到東市時,夫人已經先我一步。”

陸蔓被李挽利用了這麽多次,直到前幾天浴佛節小果兒意外生亡,他都還在利用孩子,她怎麽可能再輕易相信他。

“王爺手眼通天,線人遍布大梁,懇請王爺不要再糊弄我,明明白白的告訴我,小果兒之死到底是不是跟義牛有關?”

無怪陸蔓懷疑李挽,李挽為了推行自己的政見,明知紀家起義造反,都敢隱瞞下來,加以利用;誰知道這次亂葬崗是不是也是他的謀劃,想要隱瞞真相,達到目的。

如此想著,陸蔓目光漸漸幽怨,李挽下意識的抿了抿唇,只是說了一句,“我也不知道。”

濃濃的失望從陸蔓的眼裏溢了出來,她到底還在期望什麽呢?李挽連小果兒的死亡都能利用,他或許早就不想管孩子了。

陸蔓垂下頭,悲哀的哼笑了一聲,

“李挽,你知道嗎,我去東市的時候,那些人聽說小果兒死了,都幸災樂禍,說孩子死了才好,說孩子行不義之事,早該被報覆。”

“但我知道,小果兒不是他們口中說的這樣,他是一個好孩子。”

秀容揚起,一大顆淚珠滾落眼角,她匆匆抹了把雪腮,努力擠t出欣慰的笑意,

“你不願幫忙,沒關系,明天我就能拿到義牛,證明一切。”

不是李挽不願幫忙,只是真相擺在那兒,他不能陪著陸蔓自欺欺人。

沈默片刻,李挽問她,

“世道黑暗,夫人真的覺得小果兒是清白的?”

“當然!”

李挽不忍道破,低聲說了句,“義牛還沒到手,夫人還是不要高興得太早。”

他看出陸蔓鐵了心不回府,索性推門走進禪房。

陸蔓追在身後,

“李挽,你什麽意思……!”

話音未落,便被“嗖嗖”兩道極速風響打斷。

未及眨眼,便見兩條銀光直逼腦門,耳畔是咯吱機械聲響。

他們居然在禪房布下機關!李挽當即立掌,往陸蔓面前擋針。

不料身側的小娘子已經先他一步,邁步上前,金玉匕首一揮,兩枚銀針紮進墻壁。

“……”

原來,關鍵時刻,平日裏狗腿的女俠客,真的會像護崽子一樣展臂護在他的身前,李挽心覺有趣,放在平常,定要好好逗弄一番。

但眼下不是時候。他抿住笑,毫不猶豫的摟起陸蔓後膝,眨眼便抱著人躲進了立櫃裏。

依著女俠的性子,自然不服,握了拳,嚷嚷著要殺出去瞧個究竟。

李挽早有先見之明,利用姿勢之便,立腿擋住小女娘的去路,一手禁錮後背,一手捂住小唇,懷中嬌人才勉強收了聲。

這次李挽的判斷是對的。

那機械聲一聽就不簡單,哢擦哢擦響了半個時辰,期間銀針亂飛,交織成一張天羅地網,根本沒想讓人活著走出去。要是留在外面,只怕早就被紮成刺猬。

饒是立櫃堅固,兩只寬的木板也只能勉強擋下銀針。無數針尖紮在木板上,將木板紮得千瘡百孔,就像撲食的惡虎。

冷靜下來,陸蔓慢慢回頭,才見那些針尖都淬了劇毒,他們這是來真的!

耳邊響起心跳,她生怕被毒針碰到,本能往李挽懷中躲去。

李挽坐在靠墻的內側,相對安全。他也算是大度,危急關頭,暫且將方才的爭吵放下,沒有與小女娘一般計較。見這位女俠不折騰了,便騰出兩只手,一手扶在腰間,一手扶在頸後,替她擋住觸目驚心的針尖。

小女娘身形嬌小,兩只大手幾乎能全部罩住她。

整個後背都被溫暖包圍,陸蔓突然有種很安全的感覺。那手也是善解人意,察覺到她的驚懼僵硬,主動引導她向身前人靠得更近。

陸蔓沒有心思多想,為了保命,自然是躲得越遠越好,便順了手掌的意圖,一點一點、慢慢的傾身俯下。

黑暗中,她什麽也看不清,只覺得身後嗖嗖的銀針聲響像催命一樣,催著她近一點、再近一點。

突然,胸脯像是蹭到鼓硬的肌肉,蜻蜓點水的剎那,一種前所未有的觸感傳遍全身。

她好像整個貼在了李挽身上!

“抱歉。”

陸蔓嚇得挺身坐起,不想,後背被李挽的雙腿結結實實的抵住。

救命!

陸蔓四下摸了摸,難不成,難不成她其實是跨坐在李挽腰腹上的?

如此一想,心跳得更快了。不止一道,是兩道心跳,一聲追著一聲,悶在立櫃裏,好像整個立櫃都在輕輕顫動。

陸蔓好尷尬。她看不清自己和李挽的位置,摸索片刻,也不敢動了,微微張著小嘴,往李挽的方向看去。

她自然也看不見李挽的模樣,但她能感覺到有一束灼熱的目光盤旋在頭頂,如果目光能放火,那這道目光應該恨不能將她整個都燒了。

起伏的鼻息吹拂在面前,那目光燃燒了許久。

終於,陸蔓聽見李挽深吸一口氣,像是心一橫,扶在後背的手索性一把將她貼到身上,

“別亂動,坐好。”

“哦。”

手掌又將她的腦袋按到溫熱的肩窩,很快有人的側臉輕靠上她的額間。

陸蔓又害怕又緊張,一個字也不敢多說,一顆心要像是馬上就要跳出胸口,有種暈眩之感。

世界凝固下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機械聲停下,禪房安靜了片刻,很快有隱秘的腳步聲傳來。

來殺他們了。

陸蔓本能抓緊眼前人的後腦,卻聽門外早有防備。

“大膽!”刀鵲不知從何處躍下,攔在刺客面前。

刀劍碰撞的聲音隨即響起,鏗鏘有力,一聽便知是下了死手。

黑暗會放大人的聽覺,刀劍劃過夜風的聲音,利刃紮進人肉的聲音,痛苦呻吟的聲音,陸蔓都聽得清清楚楚,漸漸僵直了脊背。

她相信全建康沒有幾個打得過刀鵲,她不擔心刀鵲,她只是覺得心寒、後怕。

大梁尚佛,昭玄寺是極莊重之地,可這群窮兇極惡之徒,居然敢在佛寺裏動手,機關、刺客,顯然沒有打算留下活口。

這麽焦急想要滅口,陸蔓不得不正視心中猜測:

難不成是沖著她來的?

難不成是為了阻止她繼續查找義牛?

難不成李挽是對的?她就算有命領牛,也沒命享用。

如果真是這樣,那小果兒真的是在為虎作倀,在幫這群可怕的人,做很可怕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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