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章 亂葬浮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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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章 亂葬浮生（三）
萬花樓前, 車水馬龍一如往日，賓客攘攘，衣香鬢影, 嬌語盈盈。很難想象，這和紀府別院暗無天日的亂葬崗, 處在同一片天空下。
陸蔓拂開門口招待的小廝，不管不顧往裏闖, 挑開櫃臺後的珠簾，紅蓮曲腿踩在矮榻上, 紅裙曳地，露出雪肌玉腿。
陸蔓，“是不是你放火燒的小果兒？”
紅蓮媚眼如絲，笑睨一眼, 撚了玉肌膏, 垂頭為自己療傷,
“你怎麽那麽多事？”
陸蔓被她輕慢的態度一噎, “你什麽意思？”
紅蓮慢悠悠合上藥膏, “我什麽意思？陸蔓，你是真心懷疑我？還是只是想找個借口？”
陸蔓急了, “我找借口做什麽！敢做敢當，到底是不是你？”
她一副情真意切的懵懂模樣，看來當真是對那晚發生了什麽一無所知。
紅蓮烏睫輕眨，輕笑起來，“我還以為你知道呢。看來李挽還是不信任你，沒有告訴你那晚他跟我都做了什麽。”
紅蓮說得雲淡風輕, 陸蔓本能想起地道裏那些引人遐想的聲音，小臉騰的一紅,
“我管你們做了什麽！”
話一出口，心裏又有些不甘，目光僵直瞪著紅蓮，好半晌，囫圇問了一句，
“你你你，你們做了什麽？”
紅蓮被她別扭的可愛模樣逗樂，忍不住嗤笑出聲。從前怎麽沒覺得，逗這木頭也是趣極。
她食指輕勾陸蔓下頜，皮笑肉不笑的湊到陸蔓眼前，語氣暧昧至極，
“那天我跟他呀，離得就像我跟你現在這樣近，都快貼在一起了。”
陸蔓瞬間眼珠轉不動了，所有說不出口的揣測都寫在一雙亮晶晶的杏眼裏。
紅蓮玩味的觀賞了好一會兒，才一掌拍在她的額頂，
“陸蔓你在想什麽！”
她撩開衣領，一道疤痕刎在雪頸，
“當時，他抵在我跟前，冷劍架在我的項上，你覺得我能做什麽？”
手指長的紫黑傷口結了痂，落在瑩白細頸上，觸目驚心。
陸蔓楞了片刻，終於意識到自己誤會了，小臉更紅了，像只煮熟的鵪鶉一樣，弱弱問了一句，“那後來呢？”
“後來？”
紅蓮松開陸蔓，坐回榻上，
“刀鵲來告知起火，他就放我走了呀。我從紀家別院出來，禁軍已經上街，我還能做什麽。”
她拾起一柄團扇悠悠扇起涼風，面色再淡定不過。
陸蔓知道，紅蓮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若是她放的火，她定然會認下，還會耀武揚威的同她炫耀一番。所以，她應該沒有撒謊，起火時，她應該確實是和李挽在地道裏。
“那是誰放的火？”陸蔓狐疑了。
紅蓮嗔她一眼。萬花樓招人眼球，小果兒前次又在門口撒了銀錢，應該被不少人看見，陸蔓一定是聽到了什麽傳言，才找到樓裏來。
她搖著團扇，直言不諱道，
“你那小奴確實來過萬花樓幾次，替人跑腿，我自然是留過心眼，查了一番。你知道他在做什麽嗎？”
陸蔓驚訝，“在做什麽？”
她把小果兒寄養在昭玄寺之後，再見已是白瑞生離世，他來府上請辭。這段時間她和李挽先後受傷，無暇看顧，並未留心月餘來小果兒都在做什麽。
紅蓮，“東市劉大，販賣耕牛為生，小果兒在幫劉大催收。”
催收，催回賒賬欠款。說白了，討債的。
紅蓮語氣輕慢，“做人口舌，招人記恨，被仇殺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做他們這行的大多是賤奴，入行時便是想好了，有命賺，沒命花。”
“不會吧。”
難道小果兒是因為把人逼急了，才被報覆的？
陸蔓有些不理解。小果兒雖然名義上是奴籍，但她給他的銀錢絕對吃穿不愁，他犯不著鋌而走險從事這種營生。
“小果兒是好孩子，他心善，不會把人往絕路上逼，肯定有隱情。我得去找劉大。”
見陸蔓不肯相信，紅蓮輕挑的媚眼藏不住戲謔笑意，
“這是明擺著的事實，我騙你做什麽。他既然選擇了做這種斷人生路、助紂為虐的事，早該想好會被報覆。”
“怎麽能叫助紂為虐呢……”
陸蔓不住搖頭，嘴裏念著不信，神情越來越嚴肅。
紅蓮看得焦急，團扇柄子敲在陸蔓額頭，
“每個人都有利所圖，奉勸你少操點心，那東市裏幫派林立，你要幫他查？查到猴年馬月都查不出來。”
“現在最重要的是殺李挽。殺李挽！你倒是要磨蹭到什麽時候。”
提起這事，陸蔓也來氣，
“你要是著急，大可以自己動手。浴佛節那天，你不是安排得挺好的嗎？”
浴佛節那天，她讓紅蓮去禪房，結果紅蓮自己跑去密道堵人，鬧了個大烏龍。
雖然陸蔓不想平白無故拿紅蓮當借口，但紅蓮和李挽在地道裏的一席話，確實也間接導致了她誤殺小果兒。
紅蓮沒想到，陸蔓居然反過頭來怪自己，惱得團扇柄子一把砸在紅木幾案上，
“那還不是因為你對李挽心軟！我好歹在密道裏差點得手了。你呢？在禪房蹲守，最終等來個什麽結果？”
陸蔓被紅蓮一嗆，有些說不出話來。
倒不是她心軟，只是她心裏還有別的事情，譬如紀家的真相、白瑞生的真相，以及現在，要她放棄替小果兒報仇，全心全意殺李挽，她確實做不到。
默了片刻，陸蔓沈聲問紅蓮，“你就這麽想殺李挽？不在乎真相也要殺他？”
紅蓮就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真相？”
她高高揚起尾音，展臂指向窗外。視線盡頭，是紀家別院堆成山丘一樣的亂葬崗，陰翳盤旋在天空。
“屍山就在那裏，成千上萬具屍體，你想查真相？你查得清楚嗎！錢權利益，千絲萬縷糾葛在一起。建康城根本就沒有真相！”
她又拽著陸蔓走到另一側窗邊，視線整肅一新，巍峨宮闕在天邊鋪排，
“你如果非要查，好，我告訴你陸蔓，最壞的人就是李昀李挽！在其位不謀其職，是他們兩叔子縱容了這一切的產生。你如果真的想討回公道，殺了他們！殺了他們一切都好了。”
紅蓮緊捏著陸蔓的手腕，不住顫抖著。
這是陸蔓第一次看見紅蓮表現出如此強烈的憤怒，心裏雖然有些動容，卻仍舊無法被說服。
李挽是要殺的，但在此之前，她想先找到劉大、查明白小果兒死亡的真相。
====
與此同時，紀家別院。
李挽走出院門，門前廣場邊侯了個人，
一襲正經八百的交領袍衫，脊背微微佝僂，眼下吊著大大的眼袋，黑瞳少眼白多，一幅精於謀劃的長相。
看見李挽出來，他快步迎上去，“左戶曹郎王遲，參見豫章王殿下。”
此人正是溫太傅在朝中給李挽留下的人選。
李挽不親朋黨，也不愛被人堵截。一般情況下，貿然拜見的人都被刀鵲丟出去了。可惜眼下刀鵲剛好去牽馬了，沒有人處理，李挽不得不強忍住不耐煩，目不斜視往道旁閃躲。
而那王遲也是個聰明的，並沒有追著李挽跟上去，只是規規矩矩站在原地，不卑不亢又道了一句，
“王爺容稟，卑職是為王妃的愛奴小果兒而來。”
這人該是很下了一番功夫，功課做得好，知道李挽心疼陸蔓，也知道陸蔓心疼小果兒，主意直接打到小果兒身上。
果然，李挽停下了腳步，輕慢的回過頭，看向了這個將會影響他一生的人。
而王遲，也終於從太極殿的最末端，走到了李挽的跟前。
沒有人知道，這一刻，王遲等了多久。
他為官已有十餘載，以為是金子總有發光的一天，沒想到始終不得志。
之前，紀府冒領軍功，他手握妙計，好不容易得溫太傅賞識，以為能敲開王府的門，結果還是被拒之門外。
這次王府小奴卷進的東市紛爭，他很快又發現端倪，再次找上李挽。
他其實已經好幾個晚上興奮的睡不著，但t他不會圓滑、不會表現，站在李挽面前，只會認認真真的講出真相，
“不遠那處東市，其間生意歸左戶管轄，在下官職權範圍內。下官日常巡視時，見過小果兒，他為東市劉大催收。”
“催收？”
李挽熟悉大梁民生，與陸蔓的反應不同，他很快意識到一個問題。
日常買賣無非柴米油鹽、吃穿用度，不大會賒賬，犯不著催收。用得上催收的，多是金額龐大的生意，而且往往都是見不得光的營生。
於是李挽問王遲，“劉大做什麽營生的？”
“販牛為生。”
王遲露出一抹滿意的神色。
只有勤政愛民的人，才能如此迅速的看出關鍵，李挽平時一定沒少關心民生民情。
王遲再次確定，自己沒有賭錯人，於是也不再兜圈子，接著解釋道，
“明面上，劉大販牛為生。只是他家耕牛可不普通，屁股上蓋了墨色印章，建康人都戲稱那是‘墨寶’，坊間更是傳言，誰家要是缺牛，就去劉大家求墨寶。”
牛屁股上的墨章不是隨意蓋印的，那是朝廷賑災用的義牛的特殊標記。
養牛耗時耗力，建康城許多貧苦百姓幾戶人家才共用一頭耕牛。若逢天災，丁口已經難以養活了，遑論耕牛。
但耕牛對增加收成來說非常重要，所以，若逢災年，大梁朝廷除了米糧賑災，一般還會派發義牛，希望可以幫助農戶自力更生、度過難關。
官府依憑戶籍免費贈予義牛，待災年過去再次收回。
只是，大多數情況下，義牛是收不回來的。之前也有左戶曹的官員試圖查詢下落，最後被“病死”“累死”等借口搪塞，不了了之。
李挽知道其中有貓膩，只是相較於其他，這一樁罪孽放在大梁朝堂上，實在是微不足道，因此一直沒有著手處理。
眼下，陸蔓正好在調查小果兒的死因，王遲又意指“劉大”“義牛”雲雲，倒讓李挽漸漸有了些盤算。
王遲瞧著李挽面色緩和，小心翼翼問他，“王爺可要捉拿劉大？下官可調左戶屬僚協助，草擬奏折、上呈陛下。”
他顫抖手指，摸向袖兜，裏面一卷寫好的奏章已經呼之欲出。
其實，他已經為貪墨賑災義牛之事調查許久，如何捉拿、如何處罰、如何杜絕，想得一清二楚，心中的理想熱血早已按耐到了極致。
李挽不是看不見王遲的用功努力。只是，貪墨義牛陡然被提出，李挽自己還未盤算清楚，便就只是拍了拍王遲的肩膀，道了句，“不急，本王另有安排。”
至於安排是什麽，自然不會再與王遲詳說。
王遲笑了笑，沒再多言。
他明白的，李挽讚許歸讚許，但此人高傲，心思深沈，今日初見，或許根本沒有將自己放在心上，也不可能僅憑前太傅一句話就采納自己的意見。
李挽必定還在猜忌他的身份背景，要對他好好考察一番。
沒有辦法，像他這樣的寒門，想在建康宮站穩腳跟，有一番作為，只能忍辱負重，甚至得脫下長衫，幫王府裏的小奴翻案。
才華，在建康是最沒有用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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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花樓前, 車水馬龍一如往日，賓客攘攘，衣香鬢影, 嬌語盈盈。很難想象，這和紀府別院暗無天日的亂葬崗, 處在同一片天空下。
陸蔓拂開門口招待的小廝，不管不顧往裏闖, 挑開櫃臺後的珠簾，紅蓮曲腿踩在矮榻上, 紅裙曳地，露出雪肌玉腿。
陸蔓，“是不是你放火燒的小果兒？”
紅蓮媚眼如絲，笑睨一眼, 撚了玉肌膏, 垂頭為自己療傷,
“你怎麽那麽多事？”
陸蔓被她輕慢的態度一噎, “你什麽意思？”
紅蓮慢悠悠合上藥膏, “我什麽意思？陸蔓，你是真心懷疑我？還是只是想找個借口？”
陸蔓急了, “我找借口做什麽！敢做敢當，到底是不是你？”
她一副情真意切的懵懂模樣，看來當真是對那晚發生了什麽一無所知。
紅蓮烏睫輕眨，輕笑起來，“我還以為你知道呢。看來李挽還是不信任你，沒有告訴你那晚他跟我都做了什麽。”
紅蓮說得雲淡風輕, 陸蔓本能想起地道裏那些引人遐想的聲音，小臉騰的一紅,
“我管你們做了什麽！”
話一出口，心裏又有些不甘，目光僵直瞪著紅蓮，好半晌，囫圇問了一句，
“你你你，你們做了什麽？”
紅蓮被她別扭的可愛模樣逗樂，忍不住嗤笑出聲。從前怎麽沒覺得，逗這木頭也是趣極。
她食指輕勾陸蔓下頜，皮笑肉不笑的湊到陸蔓眼前，語氣暧昧至極，
“那天我跟他呀，離得就像我跟你現在這樣近，都快貼在一起了。”
陸蔓瞬間眼珠轉不動了，所有說不出口的揣測都寫在一雙亮晶晶的杏眼裏。
紅蓮玩味的觀賞了好一會兒，才一掌拍在她的額頂，
“陸蔓你在想什麽！”
她撩開衣領，一道疤痕刎在雪頸，
“當時，他抵在我跟前，冷劍架在我的項上，你覺得我能做什麽？”
手指長的紫黑傷口結了痂，落在瑩白細頸上，觸目驚心。
陸蔓楞了片刻，終於意識到自己誤會了，小臉更紅了，像只煮熟的鵪鶉一樣，弱弱問了一句，“那後來呢？”
“後來？”
紅蓮松開陸蔓，坐回榻上，
“刀鵲來告知起火，他就放我走了呀。我從紀家別院出來，禁軍已經上街，我還能做什麽。”
她拾起一柄團扇悠悠扇起涼風，面色再淡定不過。
陸蔓知道，紅蓮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若是她放的火，她定然會認下，還會耀武揚威的同她炫耀一番。所以，她應該沒有撒謊，起火時，她應該確實是和李挽在地道裏。
“那是誰放的火？”陸蔓狐疑了。
紅蓮嗔她一眼。萬花樓招人眼球，小果兒前次又在門口撒了銀錢，應該被不少人看見，陸蔓一定是聽到了什麽傳言，才找到樓裏來。
她搖著團扇，直言不諱道，
“你那小奴確實來過萬花樓幾次，替人跑腿，我自然是留過心眼，查了一番。你知道他在做什麽嗎？”
陸蔓驚訝，“在做什麽？”
她把小果兒寄養在昭玄寺之後，再見已是白瑞生離世，他來府上請辭。這段時間她和李挽先後受傷，無暇看顧，並未留心月餘來小果兒都在做什麽。
紅蓮，“東市劉大，販賣耕牛為生，小果兒在幫劉大催收。”
催收，催回賒賬欠款。說白了，討債的。
紅蓮語氣輕慢，“做人口舌，招人記恨，被仇殺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做他們這行的大多是賤奴，入行時便是想好了，有命賺，沒命花。”
“不會吧。”
難道小果兒是因為把人逼急了，才被報覆的？
陸蔓有些不理解。小果兒雖然名義上是奴籍，但她給他的銀錢絕對吃穿不愁，他犯不著鋌而走險從事這種營生。
“小果兒是好孩子，他心善，不會把人往絕路上逼，肯定有隱情。我得去找劉大。”
見陸蔓不肯相信，紅蓮輕挑的媚眼藏不住戲謔笑意，
“這是明擺著的事實，我騙你做什麽。他既然選擇了做這種斷人生路、助紂為虐的事，早該想好會被報覆。”
“怎麽能叫助紂為虐呢……”
陸蔓不住搖頭，嘴裏念著不信，神情越來越嚴肅。
紅蓮看得焦急，團扇柄子敲在陸蔓額頭，
“每個人都有利所圖，奉勸你少操點心，那東市裏幫派林立，你要幫他查？查到猴年馬月都查不出來。”
“現在最重要的是殺李挽。殺李挽！你倒是要磨蹭到什麽時候。”
提起這事，陸蔓也來氣，
“你要是著急，大可以自己動手。浴佛節那天，你不是安排得挺好的嗎？”
浴佛節那天，她讓紅蓮去禪房，結果紅蓮自己跑去密道堵人，鬧了個大烏龍。
雖然陸蔓不想平白無故拿紅蓮當借口，但紅蓮和李挽在地道裏的一席話，確實也間接導致了她誤殺小果兒。
紅蓮沒想到，陸蔓居然反過頭來怪自己，惱得團扇柄子一把砸在紅木幾案上，
“那還不是因為你對李挽心軟！我好歹在密道裏差點得手了。你呢？在禪房蹲守，最終等來個什麽結果？”
陸蔓被紅蓮一嗆，有些說不出話來。
倒不是她心軟，只是她心裏還有別的事情，譬如紀家的真相、白瑞生的真相，以及現在，要她放棄替小果兒報仇，全心全意殺李挽，她確實做不到。
默了片刻，陸蔓沈聲問紅蓮，“你就這麽想殺李挽？不在乎真相也要殺他？”
紅蓮就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真相？”
她高高揚起尾音，展臂指向窗外。視線盡頭，是紀家別院堆成山丘一樣的亂葬崗，陰翳盤旋在天空。
“屍山就在那裏，成千上萬具屍體，你想查真相？你查得清楚嗎！錢權利益，千絲萬縷糾葛在一起。建康城根本就沒有真相！”
她又拽著陸蔓走到另一側窗邊，視線整肅一新，巍峨宮闕在天邊鋪排，
“你如果非要查，好，我告訴你陸蔓，最壞的人就是李昀李挽！在其位不謀其職，是他們兩叔子縱容了這一切的產生。你如果真的想討回公道，殺了他們！殺了他們一切都好了。”
紅蓮緊捏著陸蔓的手腕，不住顫抖著。
這是陸蔓第一次看見紅蓮表現出如此強烈的憤怒，心裏雖然有些動容，卻仍舊無法被說服。
李挽是要殺的，但在此之前，她想先找到劉大、查明白小果兒死亡的真相。
====
與此同時，紀家別院。
李挽走出院門，門前廣場邊侯了個人，
一襲正經八百的交領袍衫，脊背微微佝僂，眼下吊著大大的眼袋，黑瞳少眼白多，一幅精於謀劃的長相。
看見李挽出來，他快步迎上去，“左戶曹郎王遲，參見豫章王殿下。”
此人正是溫太傅在朝中給李挽留下的人選。
李挽不親朋黨，也不愛被人堵截。一般情況下，貿然拜見的人都被刀鵲丟出去了。可惜眼下刀鵲剛好去牽馬了，沒有人處理，李挽不得不強忍住不耐煩，目不斜視往道旁閃躲。
而那王遲也是個聰明的，並沒有追著李挽跟上去，只是規規矩矩站在原地，不卑不亢又道了一句，
“王爺容稟，卑職是為王妃的愛奴小果兒而來。”
這人該是很下了一番功夫，功課做得好，知道李挽心疼陸蔓，也知道陸蔓心疼小果兒，主意直接打到小果兒身上。
果然，李挽停下了腳步，輕慢的回過頭，看向了這個將會影響他一生的人。
而王遲，也終於從太極殿的最末端，走到了李挽的跟前。
沒有人知道，這一刻，王遲等了多久。
他為官已有十餘載，以為是金子總有發光的一天，沒想到始終不得志。
之前，紀府冒領軍功，他手握妙計，好不容易得溫太傅賞識，以為能敲開王府的門，結果還是被拒之門外。
這次王府小奴卷進的東市紛爭，他很快又發現端倪，再次找上李挽。
他其實已經好幾個晚上興奮的睡不著，但t他不會圓滑、不會表現，站在李挽面前，只會認認真真的講出真相，
“不遠那處東市，其間生意歸左戶管轄，在下官職權範圍內。下官日常巡視時，見過小果兒，他為東市劉大催收。”
“催收？”
李挽熟悉大梁民生，與陸蔓的反應不同，他很快意識到一個問題。
日常買賣無非柴米油鹽、吃穿用度，不大會賒賬，犯不著催收。用得上催收的，多是金額龐大的生意，而且往往都是見不得光的營生。
於是李挽問王遲，“劉大做什麽營生的？”
“販牛為生。”
王遲露出一抹滿意的神色。
只有勤政愛民的人，才能如此迅速的看出關鍵，李挽平時一定沒少關心民生民情。
王遲再次確定，自己沒有賭錯人，於是也不再兜圈子，接著解釋道，
“明面上，劉大販牛為生。只是他家耕牛可不普通，屁股上蓋了墨色印章，建康人都戲稱那是‘墨寶’，坊間更是傳言，誰家要是缺牛，就去劉大家求墨寶。”
牛屁股上的墨章不是隨意蓋印的，那是朝廷賑災用的義牛的特殊標記。
養牛耗時耗力，建康城許多貧苦百姓幾戶人家才共用一頭耕牛。若逢天災，丁口已經難以養活了，遑論耕牛。
但耕牛對增加收成來說非常重要，所以，若逢災年，大梁朝廷除了米糧賑災，一般還會派發義牛，希望可以幫助農戶自力更生、度過難關。
官府依憑戶籍免費贈予義牛，待災年過去再次收回。
只是，大多數情況下，義牛是收不回來的。之前也有左戶曹的官員試圖查詢下落，最後被“病死”“累死”等借口搪塞，不了了之。
李挽知道其中有貓膩，只是相較於其他，這一樁罪孽放在大梁朝堂上，實在是微不足道，因此一直沒有著手處理。
眼下，陸蔓正好在調查小果兒的死因，王遲又意指“劉大”“義牛”雲雲，倒讓李挽漸漸有了些盤算。
王遲瞧著李挽面色緩和，小心翼翼問他，“王爺可要捉拿劉大？下官可調左戶屬僚協助，草擬奏折、上呈陛下。”
他顫抖手指，摸向袖兜，裏面一卷寫好的奏章已經呼之欲出。
其實，他已經為貪墨賑災義牛之事調查許久，如何捉拿、如何處罰、如何杜絕，想得一清二楚，心中的理想熱血早已按耐到了極致。
李挽不是看不見王遲的用功努力。只是，貪墨義牛陡然被提出，李挽自己還未盤算清楚，便就只是拍了拍王遲的肩膀，道了句，“不急，本王另有安排。”
至於安排是什麽，自然不會再與王遲詳說。
王遲笑了笑，沒再多言。
他明白的，李挽讚許歸讚許，但此人高傲，心思深沈，今日初見，或許根本沒有將自己放在心上，也不可能僅憑前太傅一句話就采納自己的意見。
李挽必定還在猜忌他的身份背景，要對他好好考察一番。
沒有辦法，像他這樣的寒門，想在建康宮站穩腳跟，有一番作為，只能忍辱負重，甚至得脫下長衫，幫王府裏的小奴翻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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