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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2章 浴佛問道(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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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2章 浴佛問道(二)

火光滋滋作響, 燒過幾案屏風,蔓延至裏間,

眠床, 長榻,妝臺……

居然沒有人。

屋裏居然一個人都沒有!

其實, 陸蔓聽見的聲音,來源於地下。

禪房正下方是一條地道裏。玄墨色的石面包裹出窄小的空間, 冰冷液體從石縫裏滲出,混合著不知從何而來的鮮血, 匯聚成血泊。

血泊中央,一張紅木高背椅,搭著整幅虎皮,椅子上反綁著妖嬈女殺手,

青絲盡散, 一彎血痕從眉心蜿蜒, 讓她的笑容更顯陰鷙。

一襲玄墨緞光長袍的攝政王, 站在高背前, 一只青筋暴起的大掌捏在裊裊細腰上,壓住拼命掙紮的雪腕。

他猜到梅花飛鏢的主人是個不要命的嗜血惡魔, 做了充足的準備。

即便如此,他也很費了一番力氣,烏發袍衫濕汗淋漓,虎口被飛鏢活生生剜下一塊肉,鮮血灌進玄袍,比那落敗的殺手體面不到哪裏去。

“你放心, 本王有的是精力,把你伺候好了, 還能將我那不懂事的夫人甕中捉鱉,豈不兩全其美。”

他的聲音照舊漫不經心,

只有正面瞧去,才見那玉面敷了薄汗,玉冠沾上血珠,鳳眼強壓著滔天怒氣,幾近瘋狂的模樣。

被束縛的女娘扭頭睨他,眼尾紅蓮漸漸笑開。

她知道他是在激將,是為了逼她說出實情,也不甘示弱的挑釁道,

“怎麽,還想我和你夫人一起伺候你?”

勾人的目光無聲撩過下頜,在喉結逡巡。

這瘋子從頭到尾就沒一句真話,偏李挽又是個各方面都不願認輸的人,在這兒同她周旋半晌,活脫脫被她調戲個徹底。

李挽氣哼一聲,別開目光,也不知惱怒還是羞憤,頸項間紅了大片,欲蓋彌彰的藏在交領下。

紅蓮嗤笑起來,

“嘖嘖嘖,尊貴的攝政王殿下,這樣掛念你家夫人,可人家卻一心只想殺你哦。”

提起陸蔓,李挽果然晃神,

“胡說八道。”

紅蓮趁機翻過身,翹腿坐在高背椅上,

“你今天留我一命,不就是想等陸蔓找來,試探她和梅花飛鏢的關系嗎?”

修長的指尖挑上通紅玉面,紅蓮不動聲色站起身,嘴裏挑釁不停,

“實話告訴你吧,我在陸府十幾年,跟她早已情同姐妹,今天昭玄寺赴會,就是你家親親夫人告訴我的。”

“信口雌黃!”

李挽聽不下去,擰勁眉頭,烏眸中一閃而過的落寞卻還是難逃紅蓮的眼睛。

她本已掙脫束縛,正欲逃離,卻為這突如其來的發現震驚,

“不會吧李挽?”

她似絕有趣至極,巧笑著眨眨眼睛,

“你居然……你居然喜歡她?”

李挽伸手擒住美人玉脖,

“怎麽?本王喜歡自己的夫人,有什麽問題嗎?”

他模樣輕浮,甚至故作狂放的斜勾起唇角;

可是紅蓮游走生死間,目光毒辣,怎會不知他藏在挑釁言辭下的真意。

她震驚得連掙紮都忘了,只顧著哧哧的笑,笑得眼淚滑進紅眼尾紅蓮,愈發瘋癲,

“你……自欺欺人……”

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紅蓮吸著冷氣譏諷李挽,

“你明知道不可以喜歡她,你也不會喜歡她。區區陸家庶女就敢殺你,你是因為懷疑陸家,為了查證,逼不得已才留她一命,逼不得已才留下我。”

李挽薄唇緊抿,一言不發,面色沈得駭人。

他的內心在怒吼,“本王行事何須你來置喙”?

可被戳中痛處的人惱羞成怒起來,是沒有辦法保持理智的,一開口,只剩克制不住的怒罵,

“你放屁!”

脖頸上的力道逐漸失控,紅蓮知道被自己說中,在幾近窒息的昏迷感中拼命咳嗽,肆無忌憚的嘲笑著,

“可惜啊可惜,那麽高高在上的攝政王,還不是鬥不過陸家。先生做事周全,陸蔓就跟白紙一樣。我勸你呀,認命吧,你什麽都不可能查到!”

紅蓮瘋癲,李挽比她更瘋,

冷笑直接蓋過女娘,鳳眼一挑,

“行啊,行啊,好啊!既然我什麽都查不到……”

他伸手捂上烈焰紅唇,掌間藏著一顆毒藥,方才差一點就成功塞進女娘嘴裏。

紅蓮瞬間恢覆大半理智,趕緊往後躲,

“你就不想知道,為什麽陸懷章對陸蔓那麽好?”

餵藥的動作果然慢下。

李挽果然是在意陸蔓的。

紅蓮冷笑一聲,正欲開口,卻聽一道粗重的腳步聲傳來。

不及眨眼,丈高的暗衛出現在李挽身邊,

“王爺,禪房出事了。”

李挽心裏咯噔一聲,“陸蔓呢?”

刀鵲搖頭示意夫人無礙,繼續稟報道,

“沒瞧見王妃,頭頂禪房走水,屬下趕到時,只看見一個從後門逃離的背影。”

李挽瞬間冷靜,“火滅了嗎?”

“已經滅了,可滅了之後發現……發現小果兒被燒死在火海裏。”

“什麽?”

李挽松開紅蓮,緊繃的面頰輕輕顫動著。

他有些難以接受,明明前日才見過。

那麽懂事的孩子,居然……居然今天就活活燒死了?!

刀鵲面色亦是凝重,“禁軍已經封鎖寺門,屬下暫時將小果兒之事按下,趕緊下來詢問殿下的意思。”

李挽此時還沒有領會到卻的意思,只覺得恍惚,心痛,以及擔心。

最擔心的,居然是陸蔓傷心,擔心她會責怪自己沒照看好孩子,誤會自己對孩子不利。

“夫人問起來,你得幫我證明,不是我,我沒在……”

他本能的跟刀鵲解釋。

話到一半,才見刀鵲欲言又止。

而紅蓮,冷笑著目睹了全程,一雙水盈盈的媚眼逡巡在李挽面上,幾乎快嗤笑出聲,

“哎呀,堂堂攝政王平日裏叱咤風雲,何其聰明。怎的落到自己的家事上愚鈍至斯。”

李挽意識到了什麽,悶聲再次問道,

“陸蔓呢?”

得到刀鵲難以啟齒的回答,

“其實,屬下是在昭玄寺門口問了商販,才追著王妃一路找來禪院的……”

原來如此。

她在禪院裏,依著她好管閑事的性子定是要救火的,可是她沒有。

她既沒有受傷,也沒有救火,甚至消失不見。

那麽只能是……

是陸蔓放的火。

想明白這一切,李挽的目光瞬間熄滅,面上再無任何表情,冰冷得像一尊雕塑。

她在他們頭頂的那間禪房外,聽見了他的聲音,以為他在屋內,於是放火殺人。

他努力幫她證明、努力說服自己她本性正直時,她一心只想殺死他。

他害怕她傷心、害怕彼此再生誤會時,推掉了對他來說最重要的安排,希望解釋清楚。

殊不知根本就沒有什麽誤會,她就是鐵了心的要殺死他。

她也根本不想要什麽解釋,邀約浴佛節,就是盤算著趁他麻痹大意、趁人多眼雜,放火將他燒死。

原來她,一直這麽希望殺死他。

也不知她知不知道小果兒在屋內,如果知道還不管不顧的話……

心中的悲痛漸漸化為惱怒,耳邊紅蓮極近譏諷,

“尊夫人不愧是陸家的好女兒,可真是,不擇手段呢……”

李挽已經喪失理智,提起她的手腕將人丟了出去,怒吼一聲,

“滾!”

好漢不吃眼前虧,紅蓮美目微蹙,很快沿著地道一頭跑走了。

刀鵲不知所措,卻和不敢相勸,只能眼睜睜看著王爺將殺手放走。

他狂躁不安的揉捏著腦仁,在地道裏來回踱步,頭頂一盞瑩白秀燈照得他整個人越發落拓。

哪怕他再自欺欺人,此刻也騙不了自己了。

陸蔓沒有變,她一直就是陸府的心腹,她和陸府其他人別無二致,她和梅花飛鏢的主人別無二致,都是冷心冷肺的人。

明明說好要來昭玄寺揭開真相,明明再等一刻,再等一刻他處理好紅蓮,就會把一切告訴她。

他知道真相駭人,他甚至想了很多辦法,消減她的害怕,讓她可以相信自己。

可惜……

她根本就不關心真相。

她從頭到尾,就只是想設計殺他。

“處理幹凈吧,好好厚葬。”

李挽頹然的搓了搓面頰。

為了陸蔓,他甚至放棄了他人生裏最重要的一件事,沒想到卻是這樣的結果。

他一個字也不想說,一件事也不願想,脊背佝僂,一步一步往密道外走去。

月光照進密道,越走,腳下越發黏膩,鼻尖的血腥味越發濃重。

李挽提不起心力盤算,奈何靈感自己找上門來。

月光照t亮視線的那一刻,李挽看著眼前景象,突然靈光乍現。

他楞在原地,自嘲的、無奈的冷笑了起來。

為什麽每次都會狀況頻出,為什麽每次又會峰回路轉。

她分明是想殺他,但每次又都意外的摻和到他的安排裏,

而那些他曾經一籌莫展的真相,每次都會在她這有心無意的打岔下,以一種分外巧合的、分外神奇的方式揭開。

所以,他到底是應該恨她?還是應該感謝她?

哀嘆一聲,李挽摸了摸眼尾,對刀鵲囑咐道,

“明天早晨,讓小果兒出現在這裏。是時候做個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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