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46章 風起雲湧(二)

關燈
第046章 風起雲湧(二)

王府成日有人鬧事, 大門緊閉,消息傳得慢。

待陸蔓知道白瑞生之死、急匆匆趕去陸府時,已是兩日之後。

含煙閣外, 風雨淒淒,閨房裏的嗚咽自卯時就沒停過。

陸蔓跟著丫鬟走近門下, 丫鬟將門掀開一條縫,便見小女娘埋在臥榻上, 錦被曳地,衣衫不知是被淚水還是汗水濡濕, 狼狽的裹在一起。

丫鬟哀嘆一聲,“得到消息之後,娘子已經兩日沒有吃喝了。”

陸蔓心疼得緊,一條鮮活的生命離世足以讓人難受, 何況還是妹妹愛慕的兒郎。

說來這件事也怪她。

她不知道建康這樣黑暗, 竟然會出人命, 否則陸桐來求她時, 她無論如何也會阻止白瑞生赴任。

陸蔓走進閨房, 臥榻上的女娘聞聲擡頭,已經憔悴到不忍直視;

眼睛又紅又腫, 瞇縫在一起,瑩白小臉被淚水泡發,腫得不成人樣。

曾經白面團子般嬌嬌怯怯的妹妹,如今就像行屍走肉,仿佛眨眼就要香消玉殞。

陸蔓眼眶潮濕,撲到床邊,

“好妹妹,人死不能覆生, 節哀。”

指尖還沒觸碰,陸桐已經一把抽開小手。

她想趕陸蔓走,但已經哭得沒有絲毫餘力,只能將小臉轉向裏側,明顯不待見阿姊。

陸蔓心中更傷,“對不起……我沒想到他們會殺人……”

“殺人”二字還沒說完,陸桐纖睫輕眨,頓時又滾出大顆眼淚。

陸蔓只好不提此事,趕緊讓拿水來,試圖扶陸桐起來,“妹妹,喝點水,喝點水姐姐陪你說話,給你講外面好玩的……”

話音未落,小手直接推來,決絕的將杯盞一把推到地上,

便聽一聲脆響,杯盞碎了滿地。

看著小綿羊一樣的妹妹用這樣決絕的方式來抗拒著自己,陸蔓也心碎得不行。

“對不起,”

她哽咽著,

“阿姊也不知道會這樣,阿姊只是覺得黨爭兇險,阿姊害怕牽連妹妹,所以才……才……”

她揉揉眼睛。

道歉是最蒼白的,木已成舟,她只能彌補,她得彌補。

“白郎到底知道什麽秘密,竟惹來殺生之禍?”

此事也太過蹊蹺,連夜出走、死在任上,怎麽看都像是被滅口。

“桐妹妹,你知不知道什麽。你告訴阿姊,阿姊一定幫你報仇……”

一語未盡,蒙在被褥下的小女娘突然擡起頭,惡狠狠的瞪了她一眼,

“我能知道什麽?”

小女娘杏眼紅了一圈,梗著脖子怒吼道,

“我只知道,若沒有阿姊自以為是的為我好,若沒有阿姊攔著我見白郎,白郎就不會死!我只知道,殺死白郎的兇手,就是阿姊!”

“是阿姊害死了他!”

她近乎咆哮的、一個字一個字吼出這句話時,已經克制不住渾身顫栗。

陸蔓目瞪口呆的看著她,見她大口大口喘息著,許久,才帶著哭腔又道了句,

“求你放過陸桐,殿下”

疏離的稱呼落下,陸蔓心涼了半截。

她以為自己是為了妹妹好,以為自己到底年長幾歲、更懂一些人生經驗,是在幫助妹妹。

殊不知,她們可能早就離心了。

陸蔓抖著嘴唇,只覺得人和人的關系好脆弱,

“你我何時這樣生分了。”

陸桐深深深深的剜了陸蔓一眼,掀開被子埋了進去,不再理她。

陸桐不知情,陸蔓心裏卻已經有了懷疑。

白瑞生走之前,頻繁接觸過李挽。

有沒有可能,人是李挽殺的?就算不是他動的手,他一定也知道什麽。

陸蔓渾身發冷,站在床前,像是安慰這榻上縮成一團的小人t,也像是囑咐自己,

“桐妹妹放心,我一定幫你揪出兇手,還白郎公道。”

回應她的是洶湧的嗚咽。

陸桐咬緊牙關,她多麽希望有人能幫自己,可惜她已經不再相信陸蔓。

李挽服過藥,休息到午時才起,這時才聽刀鵲稟報白瑞生的事。

陸蔓回到守安堂時,正看見李挽惱羞成怒的摔了一地的竹簡筆墨,揮手指向門外,

“趕緊去給本王善後!”

什麽叫“善後”?

瞧這模樣,他是在惱怒於手腳不幹凈被發現了嗎?

陸蔓懷疑更勝。

待刀鵲離去,陸蔓走進書房,挑了譏笑試探李挽,

“王爺下了一盤好棋,事情都成了,有什麽好善後的?”

其實,此事還真與李挽一點關系也沒有。

他當時送走白瑞生也是一片好心,覺得此人才華不應該浪費在建康的黨爭上。

不是不知道紀家險惡,白瑞生赴任前,他還專門確認過,有官兵護送。

只是沒想到,會險惡到這種地步,十名禁軍都死於刀下。

都是大梁的好兒郎啊!

要是他當時派刀鵲去護送就好了。

李挽氣得耳畔嗡鳴,自個兒彎腰從地上一件一件撿起筆墨,壓根兒沒聽見陸蔓說了什麽。

見小女娘叉腰闊腿擋在自己跟前,受不住惱怒的兇了一句,“讓開!”

一聲怒喝,嚇得陸蔓本能往後一跳,反應過來時,更懷疑李挽是惱羞成怒,進一步試探道,

“王爺氣性可真大,怎的,殺了白郎不過癮,還想把我也殺了?”

小女娘言語諷刺,腳下勾著木雕擺件往後踢,不讓李挽伸手去撿。

李挽本來就因為自己思慮不周,自責極了,根本沒心思顧及陸蔓;

他失神的追著木雕,努力半晌,沒撿著,這才反應過來陸蔓是在嘲諷自己,當即收不住情緒,一把將人推開,

“你是在懷疑我嗎?”

李挽探手撈起木雕,在擡頭時,呲牙咧嘴,烏眸一陣一陣往外冒著寒意,

“陸蔓,我還想問問你是怎麽回事呢!”

梅花飛鏢,白瑞生的傷口上插著梅花飛鏢!

他好心沒打算遷怒於她,可這小女娘哪裏來的膽子質問他?

“你們陸家做了什麽好事,你比我清楚!”

李挽越說越委屈,心裏莫名其妙的湧起一種從來沒有過的、被背叛的感覺。漸漸的,他控制不住低吼,眼眶紅了一圈。

李挽鮮少會這樣克制不住情緒,陸蔓被駭得心跳漏了好幾拍,一時腰背撞在門框上的痛意都感覺不到了。

她原也只是一些捕風捉影的懷疑,想問問清楚罷了。不是就不是,怎麽還倒打一耙。

說到底,白瑞生也是因為被他才會離京的呀!

陸蔓冷笑一聲,

“我們陸家能做什麽?倒是王爺,當初跟白郎把酒言歡、勾肩搭背,最後利用得人家命都沒了。這就是王爺的喜歡?”

他當初也對白瑞生極好的,但還是阻擋不了他害命,而他現在利用她演恩愛夫妻,最後是不是也需要她賠命?

她會不會就是下一個白瑞生?

當然,當然很有可能在李挽心裏,她與他根本算不得什麽,他根本不覺得這叫恩愛。

郁結於心的懷疑和不安都說不出口,一雙杏眼再也兜不住惱怒,

“你明明在笑,明明也很高興,可是……怎麽可以做戲做的那麽真?好可怕,你好可怕李挽……”

話音未落,皓腕疏忽被李挽捏握在一起,“你說我可怕?”

熟悉的痛感從手腕上傳來,恍惚讓陸蔓回到在校場被箭簇指著的那天,恐懼再一次漫上全身。

瞬間,陸蔓僵硬不敢動,只能聽見牙關咯咯作響。

可這一次,李挽沒有折磨她,他只是提著她的手腕,讓她貼近胸口,一只大手墊在了她的腰後。

然後,她就清清楚楚的看見,有濕潤的水光順著李挽眼尾的褶皺浸開。

他一把松開陸蔓的手腕,倉皇的抹了把眼尾,

“我可怕?”

他佝僂著腰背,肩膀一聳一聳,很快傳來冷笑,

“是,我可怕……”

他真可怕啊。

他可怕得來,懷疑過紀府,懷疑過陸府,懷疑過建康的所有人,唯獨沒有懷疑她。

他可怕得來,得知她去了陸府,第一反應是擔心,擔心陸懷章威脅陸蔓,對這個庶出的女兒不利。

他可怕得來,知道白瑞生死於梅花飛鏢之後,第一反應是讓刀鵲不要告訴她,怕她夾在王府和陸府之間為難。

而她呢?居然無憑無據的懷疑他,第一反應,居然是懷疑他!

她問他有幾分真心,他也想問問她,到底有沒有良心!

李挽心情差到了極點,一口怒氣本就郁結在心中,與陸蔓一通胡鬧爭吵,之前沒清理幹凈的毒藥又湧上來,腦仁疼得突突直跳,很快眼前就花白一片。

他一把掀開門,大口大口喘氣,

“行,我可怕,我可怕,可怕,可怕你就離本王遠點!”

他語無倫次,說著說著一張臉肉眼可見從鐵青變得烏紫,愈發像那吃人的厲鬼。

小女娘起心也只是想問問,哪裏料到會是這樣收場,被嚇得呆若木雞,滿腔委屈都憋回心裏。

猙獰厲鬼呲牙咧嘴瞪了幾眼,到底是沒舍得再嚇唬小女娘,也沒舍得轟她走,自個兒一拂衣袖,往院中大步走去。

然而,剛走過紫藤照壁,走到無人處,就聽“轟然”一聲響動,看上去筆挺英武的背影,居然輕飄飄的、像張枯葉,倒在地上。

“殿下!”

刀鵲從屋檐躍下,撲了上去。

李挽掙紮著坐到游廊上,“咳咳咳,我沒事。”

在刀鵲心急如焚的註視下,他從懷中掏出一粒藥丸吞下,順了胸口,漸漸緩過氣來。

只是面色仍然青白著,說話氣若游絲,

“讓你去好好安撫白家,你去了嗎?”

“屬下已經派人去了,還派人去當地調查了。”

李挽點頭,艱難的往佛堂走。

書房被陸蔓霸占時,他一般會去佛堂靜靜心。

刀鵲見不得王爺受累,要扶李挽回屋休息,被李挽慌忙制止。

“為什麽?之前夫人照顧王爺,王爺不是可開心了?夫人只是不知道真相,才同王爺爭吵。她若曉得王爺勞神費力,都累病了,一定會理解您的。”

但李挽卻堅持往偏遠的佛堂去,“本王好好的,誰需要她照顧了。”

還嘴硬,每次就嘴巴最硬。

刀鵲好無奈的攙扶著,“難道王爺是擔心被夫人趁機謀害?”

“倒不至於。”

李挽心裏惱怒,但理智尚存。

“那是為何?”

刀鵲不明所以,

“莫非王爺覺得,梅花飛鏢是夫人下的手?”

“梅花飛鏢一事應該與她無關。大婚當夜、鹿山山上,梅花飛鏢出現時,她都與我在一處,若是她派人下的手,她沒必要拿自己犯險。還有白瑞生,事關小果兒,她應該不會下殺手。”

李挽頓了頓,

“本王始終覺得,現在在本王身邊的這個女娘,不像是在大婚當夜、使出梅花飛鏢那種趕盡殺絕的人。”

刀鵲又問,

“難道,王爺懷疑是陸家指示?夫人畢竟是陸家人,或許知曉些……”

“她的過去不是一幹二凈,什麽都查不到嗎?況且她在大婚那天說了那種話……我始終還是想相信她,跟陸家那幾位是不一樣的。”

王爺都這樣說了,刀鵲自然不會再懷疑。

只是,他思來想去,總覺得王爺這話沒道理得很,

“既然王爺這麽相信夫人,那直接把真相告訴她不就好了?吵什麽架呢?”

李挽憋著咳嗽,無語的看了他一眼,闊步向佛堂走去。

刀鵲憨憨傻傻,沒有那麽多彎彎繞繞,只覺自己說的分明就很有道理呀。

他追在後面問李挽,

“好吧,就算不告訴夫人真相,請夫人照顧一下總可以吧?之前王爺被夫人照顧不是挺開心的嗎?為什麽現在連生病也不給夫人說了?”

“夫人其實挺善良的,殿下好好說,總不能一輩子都找理由威脅夫人來照顧您吧……”

李挽哀嘆。

他哪裏是不想說,他是不好意思說,不敢說。

以及,那種,希望她照顧又害怕她嫌棄,希望這個人能理解、希望這個人可以信賴依靠、又無比害怕希望落空的覆雜感受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