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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5章 鹿山起義(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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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5章 鹿山起義(三)

黃昏時, 終於落雨,火勢這才被控制下來。

雨滴砸在溪面,溪畔亮起了綿長秀燈, 燈下三三兩兩聚集著濕淋淋的行人,皆帶著劫後餘生的唏噓。

李挽和陸蔓被安置在一葉扁舟上, 一人披一張毛毯,中間隔著小幾, 正煮著水。

雨滴“滴滴答答”順著發絲落在桌角,陸蔓擡手輕擦下頜;水裏雨裏泡一遭, 灰撲撲的小臉倒是被洗得幹幹凈凈,顯出幾分生機勃勃的素美來。

“那位禁軍……”她問李挽。

“刀鵲會帶他下來。”

簡單幾個字之後,再無言語,耳畔唯餘雨點嘈嘈作響。

直到入夜, 雨勢才慢慢轉小。

水面涼風推著扁舟輕輕搖晃。一人寬的船身本就狹窄, 偏李挽又莫名躁動不安, 弄得船身左右顛簸, 咯吱響個不停。

也不知平素冰山似的攝政王今夜是怎麽了, 一會兒擺弄爐火,一會兒又提盞倒水, 又不知瞧見了水裏什麽寶貝,展臂探去,險些把船身掀翻,嚇得他低喝一句,趕緊縮回船角。

忍了許久,李挽終於是忍不下去, 主動開口問道,“夫人是如何找來含章閣的?”

“我寧願沒去。”

李挽點頭, “晌午小果兒雜耍倒是演得好,夫人沒瞧見,不如……”

“不用。”

被陸蔓冷冰冰的回絕了兩次,傻子都能看出來她生氣了。

李挽思慮片刻,小心翼翼的賠上笑意,

“也不知夫人今日開心否?我聽聞夫人去了流觴曲水,不如本王以夫人的名義寫一本集子……”

“不用,是王爺自個兒說的水裏有冤魂,我如何安心。”

“莫怕,哪有什麽冤魂……”

李挽被自己的話絆住,想了半天,改口道,

“那是前朝舊事。我大梁,建康,有本王在,絕不可能讓那等淒慘之事再度發生!”

或許是覺得陸蔓舍得搭理他、便已經氣消;

他說這話時,一切如常;眉宇生光,鳳目高挑,一手撐在膝頭,一手揮舞向長空,甚至還帶著些狂傲的神色。

可他根本不知道陸蔓到底因為冷心,也或許他知道,但不想上心。

陸蔓沒有作聲,眸子打量著眼前人。

李挽難得笑了起來,討好她道,

“今年沒有陪夫人流觴曲水,本王也甚為遺憾,明年再來。本王請於叔給夫人做花環,於叔手藝好,夫人一定是建康最漂亮的小女娘。”

陸蔓別過臉

“我不會再來了。”

“為何?”

李挽側腰垂頭、目光追著女娘秀容,聲音輕得像說悄悄話似的,近乎是在哄她了,

“可是害怕了?下次一定不會起火,什麽也不會發生,你相信我……”

“殿下!”

陸蔓伸手將人推回座位。

兩人都沒將事說破,如果她想,她可以繼續假裝只是給夫君下了春藥的無辜新婦。

但對於狗腿討好李挽這件事,她已經提不起任何力氣。

陸蔓剜了李挽一眼,

“虛虛實實、真真假假,殿下游刃有餘,我看不懂做不到,還請殿下高擡貴手,放過我吧。”

“此話何意?”

李挽一把握住小女娘的手,冰涼刺骨的感覺嚇得小女娘一激靈。

他佯裝不懂,但顯然已經忍耐到極致,憤怒呼之欲出。

是,今天是他丟下她,去找白瑞生欺騙紀家,讓她受困被害。

是,今天是他算漏了西風,火海大起,讓她受到驚嚇。

可他已經認錯了!

他還輕言細語的哄她!

他這輩子還第一次這麽別扭的安慰一個人!

她還想怎樣?

見陸蔓絲毫沒有緩和的意思,李挽將高舉皓腕惡狠狠一扔,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你好意思說我?陸蔓!

你找我時那麽著急,我都看見了!你自己清楚自己做了什麽!”

“嘶……”

陸蔓從船舷上掙紮著爬起身,淚珠死死掛在眼眶邊沿,倔強得讓人心裏害怕。

“所以呢,夫君覺得很可笑是嗎。”

她定定揚起頭,言辭間充滿了濃濃的鼻音,

“看著我在火海裏舉步維艱、命懸一線,覺得大仇得報了,對嗎?覺得很快活,對嗎?!”

“我沒有……”

”你有!”

兩顆淚控制不住的抖落下來,

“在我置身火海那麽長的時間裏,你有過來哪怕一絲一毫的念頭,關心我、害怕我燒死,想出現來幫我嗎?”

“含章閣前,大柏樹下,殿下,你當時……想過來救我嗎!”

“我……”

李挽擡眸,撞見一雙清澈得不染塵埃的眼眸,目光執拗,好像山野間的小牛犢一般。

他從來沒見過這麽純粹的眸子,就像聖光照下、照透人心裏最不堪的黑暗邪惡,讓他本能的閃躲起目光。

徹底的,陸蔓的心涼了下來。

今日她會為了救李挽涉火海,但換作李挽,他不會的。

他永遠只顧自己,哪怕近在眼前的危險,他都沒有想要幫忙;

不僅沒想過要幫忙,在她想著救他的時候,他滿腦子想的,是如何置她於死地。

誠然,她嘴上喊打喊殺、對李挽深惡痛絕,但上次府宴、萬花樓、還有今天,她始終下不去手,不是嗎?哪怕他是魔鬼,她始終還是害怕害死一條人命,不是嗎?

大婚次日清晨,信步走進婚房,看見她腕上猙獰血跡,目光差異輕蔑,那晚他是下了殺心的。

含章閣前,看見她與死亡的擦肩而過,他又再次起了殺心。

他根本沒把她的命放在眼裏,根本沒把人命放在眼裏。不顯山不露水,說著不招惹他便不會動她,結果卻,一擊斃命。

說到底,他們兩人,到底誰才可怕?

陸蔓漸漸冷靜,越是細究,越是可怕,看著李挽的眸子裏飛閃過紛繁覆雜的思緒。李挽也未放松警惕,他們彼此都在試探著對方。

恰在此時,一聲驚呼從水中央傳來,打破寂靜的黑夜,

“不好了,不好了,有人溺水了……”

借著溪畔燈光、定睛一瞧,居然是白瑞生!

而方才口口聲聲說著遺憾的郎君,早已頭也不回的扔下了小娘子,跳進湖中。

陸蔓的那個問題自然被他拋之腦後,也或許,他從一開始就沒想要回答。

不回答,便是最好的答案。

空了一半的扁舟劇烈顛簸著、險些翻進溪水裏,陸蔓跌坐在船角,心中隨之湧起一股排山倒海的疲憊。

她已經可以確定,大婚當晚,想殺自己的,就是李挽。

從前,不知道兇手時,她恐慌、害怕,每日都陷在猜疑裏;

可如今,知道真兇之後,為何她沒有絲毫安慰,反而更加心累?

她一手扶著船身,一手捂在胸口,在心裏向原主說道,

“你希望知道這樣的真相嗎?要殺你的,是你的新婚夫君。”

心小聲跳了兩下,好像在問為什麽。

陸蔓苦笑,只怕是你知道了他的秘密、擋了他的前路,他娶你,就是為了殺你。

====

扁舟靠岸時,雨已經停了。

陸蔓被人扶上廣場,小果兒一頭紮了進來,

“漂亮姐姐,嚇死我了!”

軟乎乎的小手把在腰上,烏溜溜的看著陸蔓,她不動聲色撇下嘴角,

“那長號角怎回事?今晨出門時不是還好好的?”

小孩兒嘟著嘴,良久才悶出了句,“我不知道。”

怎麽可能不知道!

他和孩子面對鎮遠軍起義,居然那麽鎮定自若,還配合默契,一看就是訓練好的,絕不可能是意外!

小果兒一定有事瞞著自己。

陸蔓心累,不想在這時候深究,從王府馬車上尋了褥子手爐下來給小果兒暖著,送了他跟著運送幼桃的馬車先行回府。

耳畔安靜下來,環顧一圈。

廣場上一片狼藉,潑灑的池水映照出細碎的燈影,商家紀家等世家公卿各自聚在一起,備馬準備回程,張霄和銀甲士兵也都被禁軍圍捆了回建康領罪。

過了許久,奮戰在最後一線的薛望清和一眾禁軍,終於平安歸來。t

陸蔓趕緊迎了上去,

“薛郎,可有受傷?”

“撈王妃掛念,薛某無礙。”

少年面龐叫大雨洗滌過,愈發豐神俊朗。

陸蔓看得鼻子一酸,熱淚險些止不住。

她把著薛望清的護腕,垂眸觀察,倉促擦著眼尾。

察覺到她的異樣,薛望清輕聲打趣一句,

“只是可惜薛某的一頭秀發,予那大火薅做了繞指柔,叫王妃見笑了。”

他揚起下頜,甩動狗啃般的馬尾,在眼下這種劫後餘生的時刻,格外有種意氣風發、瀟灑快意。

這才是陸蔓心中的少年郎。

陸蔓感覺一整天的驚心動魄,都在這一刻得到疏解;唇角一咧,雙眸滾燙滾燙的。

陸蔓將含章閣上的事情同薛望清講過。

薛望清聽完笑容淡了,心中湧起濃濃的後怕,

“幸好梁將軍盡職盡責,否則王妃若有意外,薛某恐會恨自己一生。”

陸蔓向薛望清打聽,才知道梁敬之禁軍都統的身份,心中也覺慶幸。

正好此時,刀鵲回來,身後跟著一人,拖著淋漓水漬,直挺挺跪拜在太後的轎輦前,

“卑職梁敬之,懇請太後賜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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