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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2章 上巳文會(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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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2章 上巳文會(七)

山腰宮闕,東廂房外,天光已然暗下。

午宴即將開始,賓客仆從,盡皆聚於麟德殿。

方圓幾裏,渺無人煙,就連枯葉掉落的聲音都清晰可聞。靜默無聲中,腳踩地面的窸窣聲響,便顯得格外刺耳。

只見黑影立於門前觀察片刻,回身走近裏間。

屋內尚未掌燈,昏沈至極的光線照進屏風,隱約可見一張高背椅孤伶伶停在床前,有人斜靠在椅背上,縮成小小一團,呼吸極輕極淺,似不可聞。

黑影不做聲響,躡手躡腳靠近,一股若有似無的血腥味道撲鼻而來。

光線很暗,來人看不清血腥味從何而來。

只見得眼前人瘦弱的身板幾乎陷進輪椅,黑暗罩住她低垂的面龐,只露頭上一支銀簪,泛著點點青光。

越是看不清,越是讓人覺得可怖。

黑影遲疑片刻,俯身向椅背靠近;輪椅上的人未有任何響動,似是全然陷入了昏迷之中。

很快,黑暗中響起繩索摩擦的窸窣聲響,兩只手伸展於身前,向高椅背後環抱而去。

恰在此時,高背椅上倏忽睜開t一雙眼睛。

眉睫緊擰,目似長劍,攢著鋒芒畢露殺氣,沒有半分羸弱之意。

來人未及驚呼出聲,便被一掌反剪手腕,顛倒天地,牢牢按於椅中。

半縷光線照出屋內場景,只見陸蔓端立椅前,明眸含怒,匕首抵在對方項上,

“幼桃,你為何害我?!”

溪畔詭異,陸蔓本不願多心。奈何後來可疑之處越來越多,讓她不起了防備之心。

那時她還不知自己行武多年的身世,只是本能相信直覺,在幼桃端來茶水時多了個心眼。

沒想到那茶水真的有異。陸蔓偷偷倒掉,又假裝昏迷不醒,果見幼桃便取了繩索將她綁縛於椅子上。

幸而她隨身帶有匕首,反手割斷捆綁,靜待真兇落網。方才屋裏些微血腥味,許是因為她那時不小心割傷立自己。

已經抓住現行,幼桃卻仍是抵死不認,淚珠順著下頜啪嗒啪嗒往地上落,

“娘子冤枉,幼桃從小同娘子一起長大,一直視娘子如血親,又怎會害娘子啊……”

不得不說,幼桃長得秀氣、惹人憐惜,一汪圓溜溜的眼睛蒙著迷霧,鼻尖軟軟紅紅,確實讓人不忍斥責。

但陸蔓已被蒙騙過一次,不會再上第二次當!

“你說你沒有害我,好,那我且問你,那茶水可是有問題?”

幼桃不敢吱聲,王妃沒喝下酒,她確實又在茶裏下了春藥。

陸蔓又問,“那衣裳可是有問題?”

幼桃答不上來,那衣裳確實不普通,是她重金買來的尋歡寶物。

陸蔓冷笑,“諸位皆在西面麟德殿,你卻繞遠路帶我來東廂房,這屋子是不是也有問題!”

幼桃不能說沒有,因為她看過地圖,專門挑了這處人跡罕至的地方,就是不想王爺和王妃被外人打擾。

可是……可可可是,“事情真的不是娘子想的那樣啊!”

陸蔓瞧著幼桃一連串緘默不言的反應,心中卻已經有了決斷,

“不是我想的這樣?你在我的茶水裏下藥毒害我,證據確鑿,你居然還想抵賴!”

陸蔓目光怒斥,揮臂指向桌上剩下的半杯茶水;卻見,不經意間,幼桃一雙眼兒往下晃了晃。

就是這麽眨眼間的小動作,讓陸蔓本能的察覺有異。

她幾乎同時探手摸上姑娘腰腹,果然在她腰帶下摸到剩下的半包粉末。

呵,她該說什麽?將東西藏於腰帶,這習慣跟她學得可真好!

陸蔓冷笑不止,正欲怒罵,卻聽門口傳來連名帶姓的呼喊,

“陸蔓!”

門扉洞開,李挽一張臭臉出現在門後;鳳眸急促的眨著,額間幾縷烏絲略顯松散,被抵在頭頂的暖黃燈光映照著,像生了薄汗似的。

這是陸蔓第一次聽到李挽連名帶姓的叫自己,是與她想象中不同的、莊重正經的聲音。

“陸蔓,你在做什麽?”李挽再喚了一聲,繞過屏風走了進來。

陸蔓本能一哆嗦,匆忙將半包毒粉塞進腰帶裏,

“我在……我在……額……”

眨眼間,方才英姿勃發的小娘子又變成一副慫樣,李挽睨了一眼,不耐看她表演,喝了一聲,“刀鵲。”

便見刀鵲不知從何處翻進屋內,腳步粗沈、氣勢洶洶向幼桃走去,將幼桃嚇得厲聲哭嚎,

“王爺,我沒有……我那是……”

昏暗處,李挽的耳根悄悄紅了。

不待幼桃那兩個字出口,揚手一劈,小姑娘瞬間昏死,被刀鵲架了出去。

陸蔓恍惚反應過來,李挽好像是專門來救她的。

雖然但是,她根本不需要他救。

況且當時是他自己嚇唬她水裏有冤魂、丟下她跑去跟白瑞生勾肩搭背的。

陸蔓心中忿忿,走近李挽,

“此處偏僻,郎君怎找到我的?”

不知為何,李挽突然不應聲了,目光古怪的看著她,甚至有些許防備的向後縮著脖子,就好像她是什麽牛鬼蛇神,隨時準備跑路。

“郎君?”

陸蔓不明所以,上前輕拽對方衣袖;不料李挽一激靈,揮手竟將小娘子掀翻在桌上。

“……”

茶水滴滴答答淌下桌案。迎著陸蔓幽怨的烏眸,平素目似厲鬼的攝政王殿下,竟然破天荒的閃躲起來。

“那什麽……出去,出去再說。”

他牽起陸蔓離開。

許是方才自救思緒過於活躍,陸蔓看著指尖被她弄撒的茶水,不早不晚,恰在這又尷尬又緊張的時刻,突然一個福至心靈,冒出一條殺害李挽的妙計來。

“郎……郎郎君,且慢。我換身衣裳。”

話音落下,兩人齊齊看向衣架上那條花蝴蝶般的華袍。

只一眼,李挽耳根脹得爆紅,“我勸你不要穿那件。”

陸蔓不解,“為何?”

李挽不答,目光隱忍著說不清的情緒。

陸蔓無所謂的撇撇嘴,“好吧,但我得梳理頭發。郎君尋我辛苦了,不如先喝杯茶。”

她屈身提杯,雙手捧於李挽眼下;笑瞇瞇的模樣,藏不住眼底的興奮。

“……”李挽以為陸蔓知道茶水裏被加了什麽,目光更加怪異,仔細一瞧,嘴唇死命咬著,甚至有些顫抖。

熟料陸蔓壓根不明白。心裏還想著,或許是這廝嬌貴慣了,不喝冷茶,便燃炭煮新茶。正好又趁著李挽望向窗外,往茶水裏狠狠撒了把藥粉,將藥量加得足足的。

她這一切小動作哪裏逃得多李挽的眼睛;熱茶捧上時,李挽眉尾都在發抖,“你……”,他瞥了眼濃墨般的茶水,“你真想我喝?”

陸蔓笑得異常甜,“當然。”

“……”

李挽未再多言。一手扶袖、一手舉盞,廣袖遮掩面容,只留狹長烏眸,一眨不眨的垂睨著小娘子。

爽快的模樣,讓陸蔓忍不住犯起嘀咕。

她裝模作樣坐在鏡前撥弄青絲,待到一盞茶後再回看,果真見著李挽面色迷蒙,烏黑的眼珠子已經轉不動;

坐在臥床腳仰望她,似想說些什麽,卻如小兒囈語,一個字都聽不懂,只見著薄唇沾了茶漬,窸窣囁嚅間,晶瑩閃動著,竟有幾分漂亮。

這藥給郎君是餵成了,小嬌娘自個兒卻慌了。

平素足高出她兩個頭的郎君,坐在床前與她對視,鼻梁較她想的還要挺翹,烏眸較她想的還要秀美;駝紅一路從脖頸燒到胸腹,寬闊鼓硬的肩脊較她想的還要壯觀。

他該是沒有任何行動能力了,寬大雙手拉住她的皓腕,癡呆又不解的看著她。這一眼,卻比平素裏那些吃人的眼神,還要可怕;像是一種全然沒有過的,緊緊攥緊心臟的感覺。

原來人死前是這樣……惹人憐惜的模樣。

陸蔓沒有行兇經驗。雖已做好殺死李挽的決心,但真到了最後關頭,要面對一個活生生的人死在面前,她突然慌了;

嚇得一把揮開李挽,嘴裏托詞說著“我去外間透透氣”雲雲,落荒而逃;

踉蹌逃至門口,努力平覆住心緒,又回身確認片刻;

聽見裏面人呼吸漸重,粗喘一聲趕著一聲,還以為是人死之前的垂死掙紮,念了好幾句“阿彌陀佛”,趕緊溜之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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