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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7章 上巳文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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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7章 上巳文會(二)

“先公主?”

薛望清問出了陸蔓的疑惑。

她只知先太子,不知還有位公主。

紀子瑩恍然,“薛郎怕是不知這樁舊事。十五年前,姚安公主兩歲,先太子七歲,被王爺帶出宮郊游。王爺從小就是個冷漠性子,許是自個兒玩自個兒的,沒上心,姚安公主滾進河裏了都沒瞧見;撈上來時,已被泡得面目全非。先太子受驚病倒,轉年也跟著去了。”

“竟有這等事?”

陸蔓震驚,這等子事太細,她讀史書竟未曾註意到。

幼桃面上看起來沒有什麽血色,訥訥問了句,“娘子難道不知道?”

見陸蔓搖頭,她小聲嘀咕道,“娘子與姚安公主同年,許是沒聽家主講過這些是非……”

話音未落,紀子瑩不動聲色捏緊她的小手,將她打斷,

“好了,時辰不早了,諸位姊妹該在曲水溪邊等急了,我們快些。”

紀子瑩使了巧勁,將幼桃緊緊扣在手裏,似是暗示一般;嚇得幼桃小臉更加白了,渾身都在打顫。

這兩人的親密過份怪異,陸蔓心中也起了狐疑。

前幾日才同紀子瑩大打出手,這小女娘如何刁蠻的她記得清清楚楚,今日能這般和氣?

怕不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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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游流水漸緩,依照地勢引水,曲折迂回。

為方便賓客臨河修禊,又做成片鵝卵淺灘,周遭山野入目,河風徐徐,頗有些文雅意趣。

陸蔓三人到時,溪畔已到不少賓客。文雅者圓凳矮幾,簟席紗幔,虛虛掩掩;狂放者草皮寬葉,席地而坐;甚至有不少已然微醺,袒胸露乳,開懷笑鬧。

唯一相同的,是這些士族貴主吃穿用度之豪橫,美酒淋地,沈香熏肉,綢緞絹紗迷了人眼睛。

他們身後圍著數不清的仆從婢子,他們身前,金樽金盞浮動在水面,明明晃晃,宛若金海泛波。

四周山林吹來清風,將上百種馨香包圍在身邊,陸蔓心中大嘆,不得不再次震撼於大梁世家的富庶。

她已嫁為王妃,沒有同陸家兒女一處,由薛望清尋了一塊大石,支起羊毛氈頂,鋪上絨毯,擺開瓜果小點;

雪白無暇的絨毛帳篷,和嶺南千裏奔送來的櫻桃,已然極其難得,但放在這奢靡的排場裏一比,便顯得不過爾爾。

陸蔓坐定,溪水對岸行來最豪橫的一家。

百來陪侍,執華蓋,奏禮樂,中間用絳色絹絲圍出百尺步障,藏著一位貴人。

陸蔓引頸長望,絳色絹絲無一處塵埃褶皺,就似一堵紗墻,將裏面的人遮得嚴嚴實實。

她正猜著是哪戶人家女兒,白皙玉指掀開絹絲,一瞧,

竟是位郎君!

白面玉頸,身形瘦削,廣袖背在身後,竟比女娘還有弱柳扶風。

陸桐坐來身邊,向陸蔓介紹,說是戴家二子戴陶。

他的上首席案,坐了兩位女娘。

年歲稍小的像是主人家,雪白襖裙,領口兩袖圍著細軟白絨毛,藏了甜香,順著淺溪飄來陸蔓這側。

陸桐說,她是商家女娘商嫣,是全建康公認的教養最好的貴女。

“要我說,需得是王妃和嫣妹妹這樣兒的,才配的上青羅步障,如今是個人都敢壞了規矩。”

紀子瑩同陸蔓嗔笑了一句,往紀家那處走去。

陸蔓未應,她的目光被商嫣身後婀娜多姿的女郎牢牢吸引了。

這位女娘已經極盡低調,松松垮垮的煙色馬甲,罩著件不打眼的赭色莨綢長裙,卻依舊擋不住曼妙的身材。

她屈身斟茶,露出瓷白透光的脖頸和皓腕,長裙輕貼在她的身上,未束腰線,卻隨著她的一舉一動,隱隱浮現出不堪一握的楚腰。

許是察覺到陸蔓的目光,對方匆匆望來一眼。

驚鴻一瞥,卻見唇紅齒白,媚眼如絲,是明媚耀眼的傾城美人模樣。

陸桐亦察覺到陸蔓的目光,語氣帶著輕笑解釋說,

“那是商婉,被買給商嫣作伴讀,之前是萬花樓的姑娘。”

商家女娘對面,坐著陸蔓還未曾打過照面的陸家兒女;

再往下首,紀子瑩落座紀家。

陸商戴紀,建康城最重要的四大世家坐定,旁的賓客紛紛端莊了神情。

戴家近來如日中天,便由戴陶,率先發言,

“前歲行過桃花令,去歲行過荷花令,今年該得行菊令了罷。”

他探手撈起淺溪上一盞金樽,遙敬向在場諸位,

“薛二郎君能說會道,還有嫣妹妹在場,此番可得讓本督好生學學。”

薛望清回酒,“全憑戴督主安排。只是今年新得王妃蒞臨,王妃地位至高,不如勞煩王妃起頭?”

起頭最簡單,薛望清很體貼。

幸好陸蔓對之前背過的詩句有些印象,朗聲便道了句,

“菊花何太苦,遭此兩重陽。”

首字帶“菊”,算是過關。

“阿姐好才情,”陸桐跟著道,“妹妹接一句,芳菊開林耀,青松冠巖列。”

次字帶“菊”,也算合格。

薛望清念過一句“方同菊花節,相待洛陽扉”之後,下首又有郎君女娘吟出諸如“細雨菊花天”“菊細初藏蝶“之類的佳句。

春風送來酒香,陸蔓慢品清茶,細聞詩賦,覺得大梁人民真會玩,這風雅文會挺有意思。

流水潺潺,水面浮動的一把青梅吸引了陸蔓的目光;

三月梅子香,她瞧瞧舔了舔粉唇,探身撈起一只,咬在嘴裏……

好酸!

小女娘皺緊小臉,身側的少年郎察覺到,相視露出了明媚的笑意。

好吃好喝,很快,飛花令行到商嫣,輪到了第三字帶“菊”。

這對商嫣來說毫無難度,小女娘手裏還捧著甜羹,圓眼一眨,輕巧笑意便傳來耳畔,

“籬東菊徑深,折得自孤吟”。

自然過關。

商嫣一過,又回到陸蔓,陸蔓很早便開始琢磨第四字帶“菊”的詩句。

好不容易記起一句,哪曉得,紀子瑩忽然莞爾輕笑,將目光落向商嫣身側女娘,“婉姐姐快別忙了,與我們一同耍一會子。”

商婉明面姓商,實際只是婢子,大家心知肚明,平素這些活動從沒有考慮過她。

商婉手裏正拿著蒲扇驅趕蚊蟲,自個兒也沒料到突如其來的註目,雪肌眨眼漲得通紅。

她揉搓藕臂,眼波盈盈垂望著商嫣,似是在商議什麽。

沈吟許久,在商嫣的鼓勵下,她不願開口,最終婉t轉皓腕,行雲流水寫下了一句,

“露華明菊上,螢影滅燈前”。

“好!小娘子不僅容貌傾城,才情也讓戴某甘拜下風啊。”

戴陶從矮凳上站了起來,皮包骨的面頰上,漾開一抹古怪□□,

確實佳句!陸蔓心中也由衷佩服商婉。

本只驚訝於她的外表,沒想到還是為才學斐然的女娘。

欣賞歸欣賞,只是這樣一打岔,她肚子裏突然沒有墨水了,不知道該怎樣接下去。

念不出詩,自然要罰酒。

賓客們的目光都看了過來,想瞧一瞧這位新王妃會如何應對。

幼桃捧著為陸蔓準備的杯盞,看起來十分猶豫,遲遲不為陸蔓斟酒。

紀子瑩見狀,意外善良起來,

“未料到王妃蒞臨,溪水裏的酒烈,備得不周,”

她往陸蔓身側努努嘴,

“我瞧著王妃自個兒帶了佳釀,不若懲罰改成那壇酒,這樣該是不難了吧?”

順著她的目光,陸蔓看見案頭瓜果小點中間,簇擁著一只紅釉酒壇。她依稀記得,幼桃說,這壇酒是李挽讓帶的。

她朝幼桃遞去詢問的眼神,卻見幼桃淺眉微蹙,目光猶疑,一副舉棋不定的模樣。

陸蔓狐疑,料想許是這壇酒李挽要做旁的用途,便自個兒從曲水裏撈起一盞,仰頭飲下。

涼酒入喉,瞬間炸開辛辣之感,灼燒感遍布全身。

沒想到這酒這麽烈!

紀子瑩許是也沒想到她敢喝溪水裏的酒,神情楞了片刻,旋即放肆的大笑起來。

見陸蔓窘迫,看客們也都神色各異,有誇讚王妃豪爽的,也有不少直言陸蔓粗鄙的。

片刻後,飛花令又繼續起來。

戴陶身後圍著十數名門客,個個埋頭苦想,寫滿詩賦的竹簡堆滿他的腳邊,只等輪到他時信手拈來。

在座賓客早已知曉戴陶假手他人的習慣,見慣不慣。

不想,當飛花令再一次輪到他時,卻見他陰邪一笑,突然擡腳將竹簡通通踹開,俯身撈酒,舉杯飲盡,蒼白如紙的面頸當即紅得瘆人。

他慢悠悠用指腹摩挲鑲金杯口,垂落的大袖露出一截青筋密布的手腕;

漸漸的,他的笑意越發變態羸弱,看向陸蔓,道了句,

“王妃撩人,本督就是想看王妃吃醉了酒。”

此言一出,賓客嘩然。

眾人皆知戴陶此人陰鷙,慣是由著性子胡作非為,此刻聽他直言要看王妃醉酒,哪裏還敢多言,一個個趕忙領了罰酒,一聲都不敢吭。

紀子瑩知道,戴陶是看出了自己灌陸蔓酒的心思,有意幫自己。

她感激的與戴陶相識一笑,亦扔了門客寫就的詩賦,表示自己也不會,領了罰酒。

陸蔓腦子裏混混沌沌,壓根還沒回過神,飛花令就又行到她的面前。

方才就沒念出來,眼下喝了酒,更念不出來,陸蔓只能認罰。

不過,這一次,看著曲水裏飄蕩的烈酒,她猶豫了。

紀子瑩目光脅迫著幼桃,幼桃隱忍到極致,直到再也拖延不下去了,才慢慢吞吞的、將那壇王府帶來的舉在手裏。

而陸蔓,沒有絲毫防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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