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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9章 梅枝打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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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9章 梅枝打馬(三)

日暮時,紀子瑩回到紀府。

燈火通明的府邸,游廊盡頭的書房格外壓抑。

紀子輝還被關在裏面。

自前日被陸蔓抓住,他被阿父禁足,滴水未進,已經整整兩日。

阿母和旁的兄弟送來糕點清粥,精致的食盒在窗外擺了整整一排,卻沒人敢觸黴頭,進去書房求求情。

紀子瑩走近檐下,門扉一條小縫,透出屋內情景。

便見紀子輝跪在落地長燭下,燭光輕跳,一根藤條“啪”的打在他的背上,

“多行不義必自斃!”

紀子輝當即疼出淚珠,

“阿父明察!兒進出自家別院,天知道王妃吃錯了什麽藥,像不認識我似的,只知道喊打喊殺。”

“你還想騙我!”

紀勇男氣得咳嗽,

“太極殿上我幫你是為了紀家顏面,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做了什麽好事!”

震怒的聲音落下,蒼老的眼睛瞪得筆直,山羊胡瘋狂顫動,揚起的巴掌卻分外穩定有力。

阿父常年從軍,臂力驚人,難以想象這巴掌打在阿兄臉上該有多疼。

紀子瑩深吸口氣,推開了書房的門,“阿父息怒。”

雖然她這個二哥無才無德,平時又狂妄不知收斂,可誰叫他是整個紀府裏、最最疼愛她的呢。

紀子瑩笑得乖覺,迎著紀子輝感激涕零的目光,走到紀勇男榻邊,

“阿父,身體要緊,那些無端指責就隨他去吧,莫要累著自己,叫女兒和阿母擔心。”

紀子輝終於得人撐腰,趕緊跟著為自己求情,“是啊,阿父,莫再憂心了。行竊又如何?不過區區小事。您瞧,王爺不是至今也沒拿這事做文章麽。”

“你這是什麽話!都統遴選在即,無論如何也不能被豫章王府抓住把柄!”

紀勇男惱怒不減,但揚起的巴掌最終還是握了拳、狠狠砸在案頭。

紀子輝瞧著幾寸之外被砸得缺陷的紅木桌案,心肝顫顫。

他撩袖抹著臉上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阿父寬心。再多的把柄,禁軍都統也一定是紀家的。”

紀子瑩瞟了眼紀子輝,“阿兄話糙理不糙。紀家這些年幫大梁立下多少功勳?與之相比,阿兄無傷大雅的小錯,想來不會影響陛下的判斷。”

小女娘機靈,十三歲的年紀說起話來倒是好聽。

其實,如今大梁兵權盡數窩在紀家手中,紀勇男知道陛下不敢真的動怒。況且,紀子輝在別院做的那些好事,無憑無據,豫章王府便是有心,也無力論罪。且讓他們鬧上一鬧,待禁軍事定,恐怕就不了了之了。

如此想著,紀勇男一腔怒意漸漸熄滅,恨鐵不成鋼的冷哼一聲,到底舍得松了拳頭,飲茶消氣。

兄妹兩見狀,默契的對視一眼,知已然逃過一劫。

紀子瑩貼心撚了茶果子呈給父親,又道,

“那豫章王府平素裏獨斷專行慣了,征伐之事又豈是他能做主的?兒瞧著,要是他們再這樣欺人太甚下去,在陛下跟前未必是件好事。”

豫章王在建康只手遮天、不可胡言,她這番抱怨實在冒險。

紀勇男聞言,瞬間沈下了臉色,“你可知妄議朝政是重罪!”

紀子瑩呈果子的手一哆嗦,不小心漏出了手臂上一條腫脹的紅痕。

“你的手怎麽回事?”

紀勇男的威嚴不容挑釁,紀子瑩今日進得這書房,便是料想好了要將事情和盤托出,一來為兄長擋罪,二來試探試探父親的態度,看看日後該以何面目面對陸蔓。

她佯作委屈,哭哭啼啼著,將白天別院門前和陸蔓打架的事情說了出來。

聽罷,紀勇男拍案而起,氣得差點背過氣去,

“打架?打架!你們兄妹兩,真是給我紀家長臉!”

只是發怒,尚未責罰,紀子瑩便知,以後還能對陸蔓再強硬一些。

“兒就是瞧不慣他們,自個兒不上戰場,龜縮在建康頤指氣使,指摘武將,真是沒有天理。”她嘟囔著說了一句。

紀子瑩因為紀子輝的事,妄圖報覆陸蔓,紀勇男又豈會看不破小丫頭的心思。好在女兒和王妃那是後宅之事,尚且可控,眼下最要緊的還是紀子輝闖的禍。

紀勇男勉力撐起一口氣,一面揉捏眉心,一面揮手屏退紀子瑩。

人行到門口,紀勇男突然想起什麽,又把她叫住,神色分外嚴肅,

“你說的別院,可是西河直街瑞生的那處院子?”

紀子瑩不明白有什麽問題,點頭認下。

卻不知她一離開,書房裏的爺兩差點跌坐地上。

怎麽偏生,又是那處院子!

紀勇男攤在榻上,目光渙散,已然顧不得形象,

“你看看你,你看看你!還說李挽沒有動靜,人家夫人都已經查到別院了,怕是為我們紀家布了一盤大棋!”

之前,所有人都以為李挽只是爭奪禁軍控制權;沒想到,這狗賊昨日抓住了子輝的把柄,揚言要削減軍餉;而後又將南蠻細作一掃而光,如此一來,怕是未來十年都難起戰事。

本來軍餉就少,南蠻特意“儲備”的戰事也沒有了,以後連恩賞都領不到,軍隊如何維持得下去?

將士也是人,他掌兵權,就得養兵,負責所有人的衣食住行,李挽趕盡殺絕、分文不留,難道是要讓他們喝西北風嗎?

偏偏屋漏偏逢連夜雨。李挽針對鎮遠軍尚能回旋,眼下子瑩又說他在探查別院?這是什麽意思?怎的每一個環每一t節,都像是在針對他紀家!

紀勇男感覺悄無聲息間,周圍已經圍上一張巨網,要將紀府一網打盡。

紀子輝此刻也終於意識到對手的可怕,涕泗橫流的,連滾帶爬到父親腳邊,

“我們該怎麽辦?阿父,該怎麽辦?別院的秘密會不會暴露?!”

該怎麽辦?

除了軍務,李挽已經掌握尚書諸曹,兵權是他最大的缺陷。

所以,無論如何,也不能讓李挽拿到禁軍統領權!

紀勇男眸色漸漸冷下,“除了白瑞生,別院的事,還有誰知道?”

紀子輝趕緊應話,“此事兒處理得絕密,敢以人頭發誓,此事只有白郎知曉!”

紀勇男端起茶盞,指腹有一下沒一下的輕敲沿口,

“李挽那邊推舉的禁軍都統是誰?還是虎賁中郎將梁敬之?”

目前禁軍由梁敬之代管,他升任都統名正言順,李挽借成親拖延遴選,估計是想讓含混著讓他直接走馬上任。

紀子輝也點頭確認,“梁敬之是王爺少時同窗。”

像李挽和紀勇男這樣權勢至盛之人,已經不會再親自攬權,而是提拔親族門生為自己所用。

今次遴選禁軍都統,紀家舉薦的是白瑞生,而李挽舉薦的是梁敬之。

紀勇男思慮片刻,又道,“我記得你說過,梁敬之麾下好像有一位給事中,去歲中秋向你送過厚禮。”

“是。張霄,去年送了兒一株三層樓高的珊瑚樹。”

“你收下了?”

“收了,”

紀子輝目光怯怯,

“不過東西暫放在別院,紋絲未動,全憑阿父處置。”

紀勇男倒是沒有過多指摘,只古怪笑了一句,“既然人家如此上進,我們自然也當報答贈禮之恩。”

紀子輝雖然紈絝,但畢竟是百年世家教出來的孩子,腦子自然是靈光的。

沈默了片刻,也漸漸反應過來紀勇男的意圖,

“父親是想讓張霄接替白瑞生?”

白瑞生是紀府門生裏最優秀的一位,又與紀子輝同歲,還一起念過一段時間的太學,紀子輝對他相較於其他門生要親近許多,別院那麽緊要的秘密只敢讓白瑞生來操持。

於公於私,他都極不希望白瑞生成為一顆棄子。

紀勇男見兒子面色不佳,咂著熱茶,慢悠悠解釋道,

“我當然希望白瑞生能遷任禁軍都統。不過,不管是升遷還是被貶,他的位置總要人頂替不是麽。防患於未然,我們需得盡早讓張給事經歷些考驗。”

“什麽考驗?”

紀勇男澆下一盞沸湯,招呼紀子輝坐到自己跟前,“你妹妹有一句話倒是說得好,這豫章王府平素裏獨斷專行慣了,竟敢將手伸到軍務上來。如今全大梁的兵權都在我紀家手裏,不讓這兩叔子知道我紀家的厲害,他們只怕還真覺得大梁穩如泰山。”

紀勇男下定決定,執盞砸在案上,沸水蕩進紅炭,揚起大股青煙。

這兩叔子,顯然是指文帝和李挽;

若不想讓大梁穩如泰山,也只有……兵變起義了。

想明白父親的這句話,紀子輝嚇得頭頸埋進茶湯,一動不敢動。

紀勇男不愛見兒子色厲內荏的慫樣,逼他擡頭正視自己。

“你怕什麽!當年老夫在北境保家衛國時,陛下都沒出生,李挽小兒還在尿褲子呢。我紀家滿門忠烈,我倒要看看,誰敢動我紀家!”

紀子輝就是個膽小怕事的世家子弟,也就平素在建康城裏作威作福,要動真格的,那只會往軍營裏躲。

他想勸父親放棄,可紀勇男烈焰般的目光灼燒在面上,他立時噤聲。

左右為難,最後只能在父親強迫的目光裏,哆嗦著應了句,“明……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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