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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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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同生

審罪玉樓中, 神仙們大眼瞪小眼,無比迫切地希望從仙僚眼中看出一個答案。

但瞧來瞧去,只看出來三個字。

見鬼了。

做神仙真好, 活久了果真什麽都能見著。

自仙魔一戰之後青歲天帝行蹤不明,道君臨時登位之後也做撒開手不理, 眾位神仙咬牙扛起大梁,恨不能趕緊讓天道趕緊送自己下去歷劫好做休整。

他們以為這已然是不世天混亂至極的時刻了, 卻未曾想今日天道不曉得發了什麽瘋,一早就沈甸甸地盤旋在天盡頭,濃雲蓋著仙光靈氣, 所過之處皆是火花砸著閃電。

狂風砸向審罪玉樓那一剎那,不世天都跟著顫了幾抖。

神力仙光不要錢地亂砸一通,光輝刺目難以直視。

直到光塵漸趨於平靜, 神仙們才瞧清了眼前局勢。

先看見道君,他一身雲衫獨立一邊,眉目之間是從前未曾見過的冷峻和平靜。

在他對面,法障一隔,另有一隊人怒目而視。

要說從前有這般大陣仗在不世天鬧開,那十有八九是幽都那個祖宗又打上天來了。

是以, 大家猝然瞧見冥王, 居然詭異地覺得就該如此。

甚至, 聽見他朝著道君嚷嚷一句“我是不是殺過你爹”這種粗鄙之語都覺得合情合理, 甚至還頗有幾分懷念。

不世天死氣沈沈許久,終於熱鬧一回了。

大家不怕一成不變, 怕的是在亂戰之後稀裏糊塗的沈靜。

好似大雨將至, 卻又死活不落下來,陰郁掛滿所有神仙心頭。

如今要是有什麽鬧起來, 總要好過些。

立時有那眼尖在那隊身影中瞧見了另一個人!

“君上!”

此一呼落地,四方都跟著喚起來。

青歲這些年在不世天上實在無可指摘,眾神仙都是誠心實意地在他手下當值,亂場一回,再見到他大家心裏都安定許多。

青歲緩緩掃視眾神仙,微微頷首,像他過往數年那般,自帶威嚴,無聲地安撫。

可這樣的威嚴沒有持續太久,畢竟現在他身邊的幾位都不是省油的燈。

經過業障一場,萬年光景須臾之間溜走,看得唏噓,卻也沒涼下半分恨意。

梁辰早已做好死戰準備,靈光大作,纏得他一頭白發舞動起來。

玉蘭更是無聲中招出見月,目光直指張玉莊。

寧恙默著聲,悲悲戚戚地望向自己師兄。

謝逢野那張嘴還在穩定發揮,楞是把張玉莊所有祖宗都給問候了一回。

塵三低頭看著手中銀釵,不知在想寫什麽。

至於土生,他搓著被法障燙傷的手心,而後猛地擡起頭,眼睛瞇了瞇,徑直向青歲撲了過來。

“我就說我成仙之前的記憶怎麽都消失不見了!”

在張玉莊業障裏走一遭,才出來,大家神志都有些不清醒。

土生哪裏還記得之前自己對天帝是如何畢恭畢敬,一把抓住青歲衣襟就要問個明白。

青歲也任由他胡鬧,片刻之後輕輕地拍了拍土生手背,安撫道:“此事之後,我會給你交待。”

他一派雲淡風輕語意溫和。

土生頭頂上那些怒氣呲溜一聲盡數消了下去,手心灼痛覆又傳來,再讓他清醒幾分。

理智占領高地,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在做什麽逆天大事。

剛要悻悻地收回手,才想起來自己為何那麽悶燥!

他一個旋身,指著張玉莊大罵起來:“你丫的可真會演啊!虧我還把你當個好人!你說你這不是造孽嗎!”

聲音之尖利,甚至蓋過了謝逢野。

後者心煩不已地瞥了他一眼。

繼而一把將他推開,朝前一步,踢了踢法障。

這一腳看似隨意,卻也是暗中使了大力氣,可法障絲毫不見破裂之跡,只是如同石子入水那般波動了幾下,再次歸於平靜。

法障之外,張玉莊正施法查看著那枚骨留夢,垂著眼皮,叫人看不清他眸底神色。

“餵,事到如今,你再等有什麽用,莫不如我們堂堂正正打過。”

張玉莊擡起眼掃視一圈,覆又沈默地低頭繼續看手中的骨留夢。

謝逢野最恨別人這樣冷漠地對待他,尤其此時面對的還是張玉莊,他不禁看得一陣牙癢。

還要凝力去破法障,玉蘭先扯出了他的衣袖。

“這法障不對勁。”

謝逢野倒也聽話,沒再使勁,收回目光仔細打量這道法障。

青歲放出神識梭巡一圈,臉色難看幾分。

“會損耗法障裏的靈力,直到消失。”

他一頓,看向寧恙,默了半天才說:“但不會對魂體有害。”

梁辰沈聲道:“弒靈陣。”

他說罷,自行調動靈力,果然經脈已然阻塞起來,險些被反噬,長籲一口濁氣才險險壓下。

土生驚疑不定,有樣學樣按照梁辰的做法運靈力過一遍小周天。

文仙出身的他壓根扛不住這樣的大陣,還沒來得及壓制,先嘔了一口血。

還沒開打就損了魂臺。

謝逢野看得眼睛疼,擡掌要送靈力過去給他穩住,青歲卻已先行一步,攬住土生朝謝逢野說:“要破陣,不然我們遲早損在這裏。”

他這一攬一護實在太過……

冥王殿當下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一個合理解釋,直到又過了很多年才想出來——家常便飯。

不過,當下也不是深究他哥和司命究竟有何關系的時候。

他環視一圈,見玉蘭面上都起了不適之感。

頓時心中警鈴大作,回頭喊了幾聲張玉莊,可那牛鼻子自從看完了骨留夢就一直垂著腦袋,對這邊不搭不理。

甚至連寧恙都沒再多看一眼。

外頭的神仙們更是炸了鍋。

很快就有仙君發現這道法障不對勁。

如今能在不世天留下做神仙的,那都是正兒八經修煉過,再下凡歷劫而歸的。

“弒靈陣”三個字才出,驚噓聲四起。

雖然他們拿不準現在兩方這麽劍拔弩張是為了哪道因果,可這弒靈陣也不是鬧著玩的。

何況,天帝冥王月老司命都在這道法障裏,要是這幾位同時出個什麽好歹,那不世天就徹底玩完了!

多想一刻,這幾位就要在這法障內被多磋磨一刻。

冥王是不討喜。

眾神仙誰也沒想當真讓他去死。

況且,就讓人這麽消散於天上,以後他們不世天神仙的臉面可往哪擱!

此時再細想什麽孰對孰錯恩仇是非都是浪費光陰。

眾神仙紛紛祭出法器,霎時間,靈光萬丈平地起,五顏六色地炸開在審罪玉樓中,好似銀河墜地,群星盡數落於此處。

靈力來得有多麽雜七雜八,被打得就有多麽稀裏嘩啦。

自上古伊始,如此宏大之群神仙奮起而擊的場面是頭一回。

所以,如此被眨眼間掀飛一切法術,也是頭一回。

不世天此時安靜得像是從沒存在過,眾多思緒飄飄搖搖匯聚於審罪玉樓頂上,變成一個天大地大的問號。



剛才發生了什麽?

誰都沒看清,大略記得自己都還沒碰到那層弒靈陣,就被打得落花流水。

也是第一回。

他們徹徹底底地看清了天道的力量。

一時間,所有目光飽含共識地看向道君。

張玉莊還在低著腦袋沈思。

謝逢野都要氣笑了。

剛要說什麽,他扶著玉蘭正準備掏出裝著寧恙殘魂的瓶子出來威脅張玉莊,不經意掃過青歲,陡然發現他這個哥腦門上出了幾點冷汗。

就算那張臉還是八風不動我自巋然的表情,但也可從額頭那幾點汗窺見一些他此時何其痛苦。

萬事萬般,靈光乍現。

青歲開了龍脊,困住張玉莊,雖然確實有效果,但如果只是為了在仙魔之戰那一刻做個牢籠,用自己龍脊化身來無論如何都是虧的。

之後又幾次收走謝逢野的靈力,分批分次地還回來。

直到之後不名鎮重逢,青歲最後拍了拍謝逢野肩膀,說是撤掉所有禁制。

謝逢野明明察覺到是一股清澈靈力流入身體,可彼時冥王殿不疑有他,只當青歲這是曉得臨到死戰,才良心發現把扣下的靈力還回來。

可此時這個弒靈陣在頂,玉蘭、梁辰、土生都已面色不佳,青歲卻尤其難看。

好似……是承擔了兩人份的痛。

四周有些吵嚷,謝逢野凝神去聽,卻再也聽不著誰的心聲了。

一個不太了得的想法猝然冒頭,瞬間茁壯成長。

所有神仙會在張玉莊面前敗得那麽徹底,是因為他們所有修煉,所有劫數都是倚靠天道。

而天道,是張玉莊的道心。

就算如今叛逆起來,那也不是旁人可以違逆的。

就連謝逢野身為冥王,所有全力,法術,都是天道賦予的。

說到底,張玉莊捏著這一條規矩,要捏死他們都很容易。

可就是在認清這一點時,謝逢野也發現了,除了塵三和寧恙之外。

只有他沒有絲毫影響。

謝逢野盯著青歲:“你是不是……”

話講一半,連他自己都覺得難以補充完剩下半句。

要問什麽。

在這個節骨眼上明晃晃地問青歲是不是用他的魂臺給自己洗靈力了嗎?

謝逢野問不出口,因他曉得青歲即便面上瞧著端肅又溫和,實際比起瘋勁,他們兩兄弟不分上下。

一言不合劃掉半條命給弟弟抗雷劫的青歲,一字不提和月舟籌謀這麽大一個局的青歲。

他自然能聽明白這句話裏的弦外之音。

青歲就這麽直直地盯著自己這個不肖弟弟問:“你可真能磨嘰。”

謝逢野:“……”

所有還未見光的感動瞬時灰飛煙滅。

“你好歹講講理。”謝逢野臭著臉,不動聲色地旋身一圈,召靈光繞身,擴大開來,在張玉莊起的這層弒靈陣中再起一障,不大不小,剛剛夠護住身邊幾人。

法障之外神仙們炸著毛要去掀了道君,張玉莊並未動手,天道在他頂上懨懨地掛著,看似沒甚傷害,但雷劫此刻跟散財似地亂劈一通,電光晃眼。

謝逢野說不著急是假的。

即便他如今不受天道挾制,可要破這弒靈陣也不輕松。

設下此障,張玉莊下了血本。

謝逢野著實不解,明明寧恙此刻就站在這裏,他辛苦那麽多年,如今見著,卻又不靠近。

“仙人。”

塵三面色不佳地來到謝逢野身邊,他還穿著不名城維安隊的衣服,手裏攥著善桃那根銀簪。

冥王殿對這個稱呼倒是新鮮,正色畫著破陣之符,卻也偏頭應了一聲,有些心不在焉。

他正謀算著此刻化出真身來破障,之後正面對上張玉莊和天道能有幾分勝算。

塵三沈沈地說:“我看了那個叫做張玉莊的過去。”

謝逢野“嗯”了一聲,正準備劃破掌心放出冥王血做引,忽地想起自己曾應過塵三,定然替他報仇,當下不忘多講一句:“你放心,我和他要有情意,那是上輩子的事,我這輩子不會手軟的。”

塵三抿了抿嘴,回頭望了一眼寧恙,繼續轉過來問:“你們神通廣大,我死了,請你無論如何幫我把善桃救回來。”

他說話的聲音不對,謝逢野猝然聞著血味,皺眉一瞥。

塵三竟是用善桃的銀簪劃破了手腕!

他目光破碎,幾乎是以懇切的目光望著謝逢野:“我不懂你們的恩怨,但是我瞧見了,張玉莊他所有道法都不能傷旁人,我願意的,用我這條命給你們破障。”

塵三視死如歸地擡起手,眨眼間鮮紅雪光頓時同法障符文交纏一處,回蕩過來的靈力激得塵三面色一青,唇角溢出一縷血色。

“轟。”

巨響震破了法障,琉璃一般碎開,前片萬片,震蕩心神。

天地自有運行之理,是為常道,不可逾越。凡人力弱,天不以威加於人,大德曰生。

天道至公,不傷凡人。

這道不世天所有神仙都破不開的弒靈法障,被一介凡人破了。

謝逢野嘴唇抿成一條線,最終伸手扶住了身死的塵三。

他沒有阻止,是因為知道塵三早已沒有求生之意。本來想著之後帶他回幽都,想法子取出善桃魂珠,送他們一道去輪回。

可是冥王殿無法保證他們輪回之後的事,如今塵三如此,倒能直接收了他的魂魄回幽都做個鬼吏。

只要他樂意等,謝逢野能讓他一直等到善桃轉世回來。

但是,前提是幽都還在。

寧恙瞪大了眼撲過來拽住塵三,嘴唇慘白地去捂那只受傷的手腕。

他是鬼身魂體,壓根受不住這生人陽血,手指很快被灼燒見骨。

寧恙自從看到自己是怎麽死的之後,就不再說話。

整個鬼都不對勁了,哪怕出了業障,再次見到張玉莊都沒有說一個字。

此刻淚珠子亂砸,抽抽噎噎地求他不要這樣。

好似眼看千帆過盡,這才想起來要委屈憤怒。

“不要……不要再因為他死人了,求你。”寧恙神情破碎而崩潰,所有情緒終於爆發在此刻,他猛地轉向張玉莊,一字一字喊血泣淚地叫了他的名字。

張玉莊收回凝視骨留夢的目光,朝這邊看了過來,目光定格在寧恙淚水漣漣的臉上。

萬千年前,有凡人以血破障,讓他墮入萬劫不覆,萬千年後,塵三以血破綻,讓他再次見到寧恙。

萬千年時光,俯仰之間,命格幾變。

謝逢野稍一掐訣,收了塵三肉身和漂浮出來的善桃魂珠。

張玉莊微微擺了擺手,袖中瞬時迸發一股悍烈靈光,在半道變成細絲,奔著寧恙而去。

他打算把寧恙先搶過來。

下一刻,罡風大作。

誰都沒瞧清謝逢野是如何擋住這一道靈光的。

冥府之力瞬時充斥於整個不世天,仙光靈氣被陰郁鬼氣壓制得節節敗退,陰霾無聲籠罩而下。

“看看你做的孽。”謝逢野緩緩擡頭,額前黑蓮怒放,眉下那雙寒眸卻平靜無比。

那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明示暴風雨將至。

“你這就想把人要回去,可不能夠。”

冥王,三神之首。

眾神仙第一回見著他正經動怒是什麽模樣。

他向前踏一步,邁過法障界限,卻似一腳踏在天地命門之上。

整個不世天隨著這一腳震顫起來,伴隨著壓抑嗡鳴,巨力從四面八方湧來,掃開了所有還在審罪玉樓中的神仙。

天道也為此緊張起來,聚集濃雲昭告態度。

謝逢野再邁第二步。

光耀萬世的審罪玉樓頃刻坍塌,帶著那些破碎淩亂的往事,一瞬瓦解,碎片在空中凝滯一瞬,隨後統一朝著冥王的方向匯聚而去。

它們是那樣堅定,把所有仙氣撞得七零八碎,無可阻擋。

在即將撞上冥王那一瞬,都陡然停下,像是試探一般,最後歡歡喜喜融身進去。

眾生避路,萬象歸一。

寂靜一瞬,金光自冥王體內掀天而起,燃著無上龍神之力沖天破開天道濃雲。

謝逢野踏出第三步,腳下仙磚轟然斷裂,身形一晃蹬地而起!

這一次,他什麽靈器都沒有召。

張玉莊瞇了瞇眼,神色不動,雙手微微一合,天道發出一聲嘹亮怪叫不情不願地被收回他體中,仙氣頓時凝聚,沒有片刻耽誤迎戰那道悍烈神光。

此一擊,天地變色,湮滅又誕生,撞得不世天搖搖欲墜,瀕臨解體。

眾神仙壓根閑不住,掙紮著想要相幫冥王,可張玉莊察覺之後只稍微一擺手,就讓天道威壓鋪天蓋地而去。

資歷老些的神仙都得拼盡全力扛著,修為稍淺一些的,被這掃風彈雪一揮手砸得入地數尺頭破血流,離道破神散只剩咫尺之遙。

天上兩位打得針鋒相對,威壓四散。

謝逢野看準時機,堪堪偏身躲開一計殺招,靈巧地繞到張玉莊身後。

張玉莊猝不及防,下意識掐訣護住胸口天道。

未料謝逢野沒有下手攻他要害,卻是不惜以手臂抗下數道靈光,高揚手掌往張玉莊臉上紮紮實實地扇了下去。

“啪!”

力道之大,連神力都被激起一圈波紋蕩開。

聲之清脆,在死寂一片的不世天中撞出回響。

“……”

一時之間,神仙們看得連掙紮反抗天道都停下了。

謝逢野收回手,冷冷地問:“清醒點了嗎?”

與此同時,神光和天道靈力也頗有默契地停頓一瞬,對於如此打法,既驚且駭。

張玉莊被這一巴掌打得身形不穩一瞬,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又放在眼前看了看。

“那次,放幽怨化黑刺去幽都,我是真的想殺了你。”

謝逢野好笑道:“難道你現在不是?”

張玉莊神情覆雜地看著謝逢野,緩緩開口:“不,現在是不得不殺了你。”

“是嗎?”謝逢野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目光滑到張玉莊心口。

那裏裝著天道,此刻紅光大作劇烈閃爍著。

謝逢野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天道正在噬主。

他心情大好地彎了彎眼,看向張玉莊:“你多好笑,連你的道心都不認你。”

張玉莊跟著不明所以地輕笑一聲,隨即猛地擡手,重重一掌拍向胸口,紅光驟然消失。

他掀起眼皮,笑意森冷:“不需要它認我,只需要它聽我。”

話音未落,張玉莊不再有保留,靈光如離弦之箭沖向謝逢野。

他不再受制於擔心幽怨反噬,可以拼盡全力使用靈力,道君萬古千歲,招招都蘊含毀天滅地之能。

雷霆滾滾,兩個神祇在雲海天頭廝殺。

即便謝逢野不願承認,但他還是逐漸落了下風,相比之下,張玉莊卻好似有用不完的力量,攻勢越發兇猛起來。

閃避過一掌後,謝逢野突然意識到什麽,翻身間朝張玉莊吼道:“你瘋了嗎!你魂臺會枯竭的!”

張玉莊目光一凜,召天道之力化作萬千劍陣沖殺過來。

啞聲道:“那又怎樣!”

謝逢野血性被激了出來,發狠地蹬地而上,咬著牙匯聚力氣拼一掌勝負。

“你要是魂飛魄散了,我抓誰去幽都受審?”

說罷,一個旋身,另起一訣殺意騰騰地砸向張玉莊面門。

“你造那麽多孽,居然敢想一死了之?”

張玉莊也打紅了眼,笑得更瘋了:“你死了,我自然不用死。”

天道之力應話凝聚成一個巨大光球,又瞬時爆發化作數道鋒利光刃,淩厲地沖殺向謝逢野。

先前那一掌拼了力氣,即便謝逢野反應過來起障阻擋,也晚了一步。

光刃很快穿破法障,刺向他的身體。

張玉莊又閃身至他面前,右手凝著剩下的所有天道之力,毫不保留地擊打向謝逢野胸口。

謝逢野生生抗下這一掌,斷線風箏一般劃出道弧線,翻滾一圈,血如雨落,伴隨著一聲驚天動地且發自肺腑的“草!”直直墜向仙庭地面。

張玉莊贏下一程,卻面色大變,甚至壓抑地彎下腰,低低發出一聲嘶吼。

方才那一掌用盡他可使用的天道之力,此刻天道重新暴動,在他胸口處如脫韁野馬一般暴動起來。

紅光再次激烈地閃耀起來。

趁著這個機會,原本被壓制著的神仙們終於得以喘息,束縛之力消失片刻,他們紛紛站起身來。

卻沒有任何一位神仙選擇逃離。

同萬千年前仙城那場斑羚飛渡不同,這一次,不世天徹底炸開。

沒有一句商量,神仙們前仆後繼地加入抵抗洪流,萬千道靈光以最為絢麗的姿態蓬勃而上,璀璨而堅決,卷起萬裏長風,毫無保留地各顯神通。

何等壯觀絕倫。

在這場斑斕洪流中,兩道青光尤為矚目蒸蔚,擎天而起。

一道是玉蘭,他毫不猶豫地飛身去接墜落的謝逢野。

另一道是青歲,龍氣濃郁深邃包裹著他,引天地力量沖向張玉莊。

萬神齊發,天地變色,箭已在弦上。

一道異象以沖破鴻蒙之力砸到不世天上,光門瞬時張開,灌入幽藍鬼火。

歧崖風高霜寒,瞬間彌漫整個戰場,神仙們從未離幽都這麽近過,甚至隱隱能聽見幽冥之海是如何奔騰壯闊。

門那邊響起一聲粗糲卻高亢的怒喝:“殺!殺殺殺殺殺殺!”

對於幽都鬼吏大多都是妖鬼,神仙們略有耳聞,卻沒如此切身體會過。

傳言非虛,他們果然如此奇形怪狀。

形態扭曲的鬼吏,握著悚然嚎叫的武器浩浩蕩蕩撞出門來,引領洶湧鬼氣立時和不世天仙靈之氣纏到一處,難分彼此。

神仙們短暫地沈默,隨後陷入混亂 。

不兒!

這些鬼吏看著是來反天的!

鬼吏們殺意正濃,出門看見了神仙就耐不住想要砍一刀以示友好。

列位仙君直看得腦袋疼!

眼看著兩邊馬上就要打到火熱,一道璀璨劍光劃破天際如雷霆劈下,砸去鬼吏門和神仙之間,阻止了鬼吏們光明正大地公報私仇的行為。

劍光散去,梁辰身影顯現。

他立身於長空,銀發舞動於淩寒鬼氣之間。

“殺道君!”

他聲音帶著不容質疑的威嚴,擡手指向不遠處正於青歲激戰的張玉莊。

張玉莊暫時擊退青歲一招,越身朝後幾步,青歲也應著力後翻落到眾神仙之前。

隨著話音落下,鬼吏們齊齊調轉目光看向正在激戰的兩道靈光。

有點懵,但是猶豫就會敗北!

謝逢野甩了甩身上的血點子,抹了把因鮮血而模糊的眼睛,撐起身去到青歲身邊,玉蘭緊跟其後。

鬼吏們也高喊著橫沖直撞地推開攔路神仙烏壓壓地站到老大和冥君身後。

鬼、神、仙、妖並肩而立,光怪又陸離。

張玉莊獨立一邊。

蒼茫混沌,他像個孤傲卻無望的將軍,守著身後早已覆滅了萬千年的覆滅狼煙。

單刀赴會,趕一場無可阻攔的天命。

眼看死戰在即。

一身白衣穿破迷障。

凡人之血還掛在衣袖上,斑斑點點,觸目驚心。

寧恙一步步朝著張玉莊走去,目光終於相遇,是那樣無奈又蒼涼。

張玉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視線疲憊不已,眸中含著幾分關切,卻是苦笑道:“抱歉。”

報什麽歉呢。

一個,逆天下之大不違顛倒眾生也要守護住自己的人,見面卻要抱歉。

寧恙一顆心酸澀得無以覆加。

“停手吧,好嗎?”

張玉莊沒有回答,深深地閉上了眼,再睜開時眸光坦然一片。

他擡手朝寧恙頭上落下法障一道,但一道鬼氣又再次先他一步。

謝逢野收回施法的手。

他知道寧恙對張玉莊有多麽重要,但是走到今天這一步,他們之間都沒有餘地了。

如果非要拿寧恙做要挾,那麽也不是不可以。

“你這樣狼狽,搞得像我們欺負你一樣。”

冥王殿額前黑蓮怒放,卻笑如春水,帶些冬末料峭,冷冽得很。

開戰。

眾方之力悍天震地,張玉莊穩住所有靈力調動天道,擋住神仙靈光。

鬼吏門在旁伺機而動,相比於神仙正大光明,妖鬼們要更為靈活些,總能角度刁鉆地找機會切入。

鬼氣和仙力前仆後繼,怒火成山,張玉莊逐漸抵擋不住,但眼中光芒愈盛。

硬剛天道當真是個要命的事。

沒多久,血色已經占據了視線的大部分。

但沒有誰退卻,各自忍痛,背水一戰而已,生死盡興。

有被打倒就再也沒能爬起來的。

有掙紮站起吐掉血沫再繼續戰鬥的。

怒火燒成不屈,血色遍體,打眼瞧去都難以分辨所謂神仙妖鬼。

張玉莊也沒那麽從容。

明明已經面色蒼白,但他不顧一切地拉扯天道,強行汲取其中的力量。

眼看他虛弱一時,神仙妖鬼正要乘勝追擊,張玉莊體內突然爆發力量萬千,盡數擊退所有攻擊。

這波法力詭異無比,謝逢野再次被打飛。

張玉莊卻未去追他,反而閃身到青歲身邊,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把青歲狠狠地摜去地上,砸出一個巨大坑洞。

張玉莊眼中閃過狠戾,手指愈發用力。

一道身影嘶吼著往前爬了幾下,不管不顧地掙紮站起。

土生手中迸發耀眼靈光,直直地砸向張玉莊後背。

張玉莊只是揮手一擋,就散去那團靈光。

他偏頭去看,見來者是司命,眸底那些血紅殺意更盛。

土生被這一眼盯得脊背發涼,本能地畏懼起來,但他還是咬著牙再放了一道靈光:“放……放開他!”

他被天道壓制得厲害,渾身上下沒有一塊骨頭沒在作痛,以至於殺招突至面前時都沒能反應過來。

玉蘭縱身抱住土生滾了幾圈,張玉莊追著他們身後放出數道風刃。

奈何魂臺之力告竭,胸口天道那團反抗的紅光越發洶湧起來。

劇痛牽扯著手腳發麻,張玉莊動作遲鈍片刻。

青歲也趁此機會扣住了張玉莊手腕,狠力一扭,立時響起咯吱作響之聲。

梁辰一劍淩寒而起,破空刺來,穿透張玉莊右肩臂膀。

玉蘭很快起身召出回霜,劈向張玉莊脖頸,靈活地勒住他往前一拽。

仙君們靈力很快跟上,各施神通把他壓住。

鬼吏們也使著幽都法訣,凝眾鬼寒力凍住道君心脈。

就在張玉莊被圍攻壓制這一瞬,黑影從天而降。

冥王身影如同閃電,不帶猶豫地劈向張玉莊,冥界之力繚繞周身,掌心一團幽冥鬼神之力漆黑如墨,像目標明確的猛禽一般直直地砸向張玉莊胸口!

悶響過後,謝逢野五指成鉤,插/入張玉莊胸膛猛地一拽。

那團耀眼紅光被硬生生扯了出來!

天道離體瞬間,張玉莊臉上血色盡失,渾身無力如弱柳,只有一雙眼亮著莫名火光,死死地盯著謝逢野。

但天道似乎咬死了要叛逆到底,不樂意拘束於張玉莊,也不願意被冥王挾制。

竟然自行調動天地之力,雷電沒有預兆地炸開!

刺目白光帶著瀟殺之力迅速波及開來,速度快得令人猝不及防。

神仙妖鬼們在這道力量之前,如脆弱樹葉,無力反抗。

無情天罰席卷整個不世天,沖擊著範圍之內一切生靈。

玉蘭艱難地擡起手,一甩回霜開障,身旁幾個稍有資歷的老神仙也強撐著精神把力弱一些的神仙護在身後。

梁辰幻出劍陣抵擋,如此,神護著鬼,鬼護著仙。

即便這樣,所有法力加起來在天罰面前依舊微不足道。

大家身形逐漸變得模糊,眼看著就要當場給天道做祭。

不世天早已被摧殘得成了廢墟一片。

如此難以維持的時刻,一聲龍吟破天而起,響徹不毛之地。

青龍遮天蔽日,眼如明月,威嚴神聖。

他盤旋上空,將所有神仙妖鬼籠罩起來,龍鱗散發著溫和而強大的光芒,形象而生動地再次道來,何為神明。

在青歲的庇護下,大家逐漸緩過氣來,重新凝聚形體,劫後餘生。

玉蘭稍微得了些喘息之機,立時沖破阻礙,甩著回霜沖向謝逢野所在。

龍身之外,天罰瘋了一般砸去他的龍鱗上,撕咬著他。

鱗片上開始出現裂紋,鮮血迫不急防地從裂紋中滲出,青色光芒肉眼可見地黯淡下來。

青歲呼吸變得急促起來,每一次吐息都帶著厚重血氣。

兩聲怒吼幾乎是同時響起。

第一聲來自於龍身之下。

土生,這個平日裏最是貪生怕死的青雲臺司命,此刻卻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把推開身邊攔著他的神仙妖鬼,不顧一切地沖出防護,飛向巨龍的頭。

土生用纖細的雙臂緊緊環抱住青歲,恨不能將自己所有生命融入其中。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看清那漂亮的龍目中此時究竟蘊含著怎樣的情感,天罰已在他身後炸開。

白光一閃而過,土生的身體瞬間被撕成碎片,化作點點星光灑落在青歲龍鱗上。

另一聲龍鳴和青歲的哀鳴撞到了一起!

黑龍騰空而上,爪子緊緊抓著那團不斷掙紮的天道之力,引得天罰從青歲身上離開,掉頭朝他廝殺過去。

抓著天道的龍趾很快被劈得可見神骨,血糊一片。

“謝逢野!”

玉蘭喊了他一聲,緊緊地追在他身邊,咬著牙關,甩著回霜去擋開朝謝逢野劈來的天罰。

勉強擋住幾道,但那黑龍見玉蘭受傷更是加快速度朝上空飛去!

“你等等!”玉蘭焦急得沒了體統,“我和你一起!”

“謝逢野!!”

玉蘭所有喊叫都被緊追而來的天罰刺過肩頭,將他死死地釘去地上,仙君血灑一地。

黑龍猛地一停,那雙深邃龍目瞬時爆發出無數哀戚,繼而堆疊成決心,他憤怒地仰天怒吼一聲。

隨後沒有絲毫停頓,抓著天道靈光朝天盡頭躍去,直到徹底拉開了距離,他猛地甩尾一躍,將天道光團高高拋起。

隨後,不給天道有任何反應的機會,黑龍調轉身形,不可阻擋地朝著天道撞去!

天罰光刃殊死一搏,刺穿了黑龍真身,謝逢野怒鳴一聲,震得天地蕩動,但他沒有停住,毫不猶地撕咬向天道。

白光刺透謝逢野胸膛,也瞬時打開了許多筋骨,他暈眩一陣,就被扯入一個幻境之中。

在這裏,天道化出數道身影。

首先出現的是玉蘭,渾身是血,痛苦地倒在地上,虛弱地擡起頭說:“你要是撞過來,我會死的。”

旁邊是青歲,即便渾身傷痕,卻依然挺直腰板,失望地說:“你真要殺了我這個兄長?”

“山蠻子,你說過要保護我的……”柴江意跌跌撞撞來到他面前,沙啞地說,“你現在卻要殺了我。”

“……”

黑龍不由自主地遲疑了,與此同時,所有回憶都帶著溫度穿透他的身體,那些記憶呼嘯過後,留下數聲質問。

“你當真舍得毀掉自己所有的一切?”

“外頭都是虛妄,只有此處才是桃源。”

回憶閃著光,和眼前這幾身痛苦的模樣彼此拉扯著,謝逢野顫抖起來。

他好像受了很重的傷,渾身冰冷,只有往前靠近才能取得溫暖。

他開始質疑自己:真的要這麽做嗎?這麽做是對的嗎?

混亂中,一句話掙了出來。

青歲說:“心如止水地面對他。”

這一刻,謝逢野才明白當時青歲為什麽神神叨叨地在不名城桃林裏跟自己說那些。

又是為什麽在自己問出“難道它會變成你的模樣讓我下不去手”這句話時,青歲笑得那麽難看。

——它還真他媽能。

謝逢野猛地掙出清明,眼中再次燃起堅定,毫不猶豫地撞了過去。

兩兩相撞那一瞬,整個世界為之一靜。

刺目光芒吞噬了黑龍身影。

這一刻,日月無光。

天宇被層層撕裂,搖得星辰移位,無數碎片閃著幽光墜落而下。

像是過了數萬年,那碰撞餘音才逐漸平息,兩個身影從天際墜落。

身後拖著濃濃黑煙,砸地激起一片塵土。

煙霧散去,才看得清是誰。

謝逢野好似才從濃煙烈火中滾了一遭,衣衫破碎,遍身血口。

另一個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那是一個孩子,神色懵懂迷茫,看上去不過八、九歲的模樣,猝然被砸到地上,半天沒緩過勁來。

轉頭看了一圈身在何處,未出一言,眼淚已堆滿眼眶,臉也漲得通紅。

張嘴就哭起來,情緒一激動,頭頂上還冒出幾絲電光劈啪作響。

……好嘛。

大家雖然被天罰摧殘得站都站不起來,但還是頗有默契地深深同吸一口氣。

天……天道,冥王這是把天道撞得回爐重造了。

那娃娃哭得上頭,“哇!你們所有人都欺負我!你們這些壞蛋嗚嗚嗚嗚嗚,你們,唔!”

哭聲戛然而止。

冥王殿撐著身子站起來,毫不留情地朝天道腦殼踹了一腳。

這一下踹得用力,沒等站穩,他先嘔了一口血出來。

他隨手扶住一道石柱,借以穩住身形,等氣稍微喘勻了些,先放目光去搜尋玉蘭的身影。

滿目瘡痍中,那抹青色躺在血泊中。

謝逢野心下一沈,想拔腿奔過去,可才稍微挪動一下,劇痛就引得他跪到地上。

他身上每一塊骨頭都碎了,連頭上都好幾個口子。

謝逢野低低罵了一聲,顫著手臂擡手放出靈光,想要去探詢玉蘭的情況。

可這一放靈力就不對勁了。

燒灼割裂感立時從魂臺傳來,謝逢野下意識地內視自身,才瞧見自己魂臺此刻已經支離破碎。

僅剩下的,可供使用的靈力還沒有紙薄。

張玉莊仰面躺在不遠處,艱難地開口:“你……耗盡真龍之身毀……毀天道戾氣,沒立馬魂飛破散,已然算你命大。“

謝逢野緩緩看向他,目光無比冷漠。

張玉莊試圖咧嘴笑笑,但稍有動作,鮮血就從唇角溢出來。

“天道,下了同生咒,這是它……也是我對自己的報覆。”

說到這,張玉莊也不管了,終於咧開嘴,無力地苦笑起來。

“我,和天道一體,必然遭到反噬。而你,殺了它一回,同樣難逃此劫。”

謝逢野皺眉:“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張玉莊諷刺無比地看了他片刻,還想要笑,卻被血嗆得咳嗽起來。

“我……我們,我們兩個咳咳,只剩下兩個時辰可活了,而且,這兩個時辰裏,我們會變老,咳咳咳,最後老死。”

謝逢野氣笑了:“你是說和沐風的生劫一樣。”

“唔。”張玉莊痛苦地搖了搖頭,“比那個殘忍。”

神仙妖鬼們雖然此刻被打得爬不起來,但五感明銳,自然聽得見這邊在說什麽。

“尊上……”

“冥王。”

他們低低呼喚,更有甚者已經拖著斷腿試圖往這面爬。

謝逢野像是笑了,沈沈幾聲,聽不分明。

他低聲嘆道:“你可真行。”

說完,謝逢野肩膀重重地一起一伏,雖然作為冥王他根本不需要呼吸。

隨後,他凝聚起體內僅存的靈力,小心翼翼地將其釋放出去。

靈光如同斷翅蝴蝶一般搖搖晃晃飛向玉蘭,謝逢野全身貫註地仔仔細細檢查玉蘭的每一處傷口,每一寸皮膚。

檢查完畢,確認玉蘭沒有性命之憂後,那些靈力化作點點星光,輕柔地護住玉蘭心脈。

張玉莊仰躺在旁邊,目光飄忽地看向萬丈高空,諷刺道:“你可真是深情。”

謝逢野再次轉頭看了他一眼,不予回話。

做完這一切,他檢查自己的身體,剩下的靈力已經不足以修覆斷骨,只能粗粗糙糙地將斷骨粘起來。

粘好之後,他試著動了動手腳,每一次動作都伴隨著劇痛,但他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謝逢野面目平靜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張玉莊。

他擡手布下一層破破爛爛的法障,大致劃出一個範圍。

“該我和你算算賬了。”謝逢野冰冷地俯視著張玉莊,陳述道,“你真是個畜生。”

話音剛落,他已躬身下去,拳頭重重地砸到張玉莊臉上。

“你還算得清你毀了多少條命麽?”怒吼伴著拳頭落下。

“你以為你做盡一切是為了寧恙!你可看見了,寧恙知道了這些他可有半分歡喜?”

聽到這句,張玉莊被打得悶哼一聲,眼中閃過一絲痛苦,但一聲不吭。

謝逢野註意到了這絲變化,繼續說:“還當你多厲害,翻天覆地,不還是一事無成!你壞事做盡,月舟和司江度到死都在給你留退路!”

拳頭暴雨一樣砸下來,張玉莊被打瞎了一只眼,啞聲說:“對月舟,我無話可說。”

“你無話可說?”謝逢野冷笑著當胸踹了他一腳,“你當然無話可說,畢竟你是個連喜歡寧恙都不敢說出口的廢物!”

張玉莊終於被這句話激怒,也不曉得從哪掙出來的力量,一把扯住謝逢野腳踝,和他扭打在一起。

“你閉嘴!”

謝逢野打紅了眼,扭身揮去一拳:“我憑什麽閉嘴,你不就是心有不甘嗎?”

張玉莊咬著牙撲過來,謝逢野也滿臉血地沖過去。

他們兩個拳拳到肉,繼續對峙。

恩仇到了盡頭,吵打都沒甚體統,只追求一個盡興而為。

張玉莊:“你以為你很了不起嗎?你不過就是借了龍神成意的光!”

謝逢野:“我當然比那個沒吃過幾兩苦的傻龍了不起,你少拿我和他比!”

張玉莊:“沒他,哪還能有你和玉蘭這麽卿卿我我!”

謝逢野:“你就是嫉妒我,你怎麽不說沒有老子,你求天告地都沒有人可以把寧恙帶來你面前!”

張玉莊:“你搶走的!”

謝逢野:“你講講理好吧,那不是怪你發瘋!”

……

打到最後,兩個人都鼻青臉腫,血糊一臉。

埋怨、指責、發洩怒火,但沒有一個字在說服對方。

同生咒已然起效,他們面上看不出什麽,但額角已是銀白一片。

謝逢野打得有些脫力氣喘,但堅決不肯停手:“蛟龍族一個都不剩了!問花妖如今都安分在人間行醫,聽夏更是感恩上天賜她們重活一回!”

他一腳把張玉莊踢倒在地,自己也跟著跪了下去,又補上一拳。

“你當年要殺的那些妖怪,都殺掉了,你明白嗎!修煉不是讓你克制怒火,是自洽,屁都不懂,還敢自稱道君,你修了什麽?你這不什麽都沒修成嗎?”

一語落。

張玉莊如遭驚雷,拳頭停在半空。他神思黯淡一瞬,眼中那些怒火也隨之熄滅,被一種深沈的、難以名狀的情緒所取代。

其實他比誰都知道,但對於自己這條泥濘陰冷的一條命來說,仇恨早在不知不覺中成為他的脊梁。

脊梁若是斷了,他無論如何都撐不到這一天。

他目光空洞地張了張嘴,卻又什麽都沒說。

謝逢野喘著粗氣,又砸了幾拳:“幽都現在本事高得很!你……你要給一個殘魂弄幅身體的事為什麽不來找我?”

一拳。

“一句話能解決的事,你折磨老子這麽多年!”

又是一拳。

張玉莊偏頭吐出一口血:“我告訴你這些,你能放手讓我去殺蛟龍?別開玩笑了,當年成意做不到,你也做不到。”

“況且,即便你當了幽都冥王,你每日見那麽多生死冤枉,有幾件能進你心裏,你憑什麽能保證我先前同你開口,你一定能幫我。”

“謝逢野,要不是你那好哥哥逼你人間走一趟,讓你得以親身看看這些苦有多麽沈重。你未必見了我業障之後,能……”

張玉莊停了口。

即便已經到了這般地步,這些話他還是說不出口。

事實上,張玉莊一直低估了成意這個轉世的心善,卻在人間皇城見他如何對待那只問花妖後,又下定決心要利用謝逢野的善。

他看清了,無論在哪一種境地裏,他和這個龍神都不會做出一樣的選擇。

就在剛才,那個凡人帶著怨恨以血破開弒靈陣,他看到了寧恙。

他被幾道靈光妥帖地護著,安然無恙。

張玉莊只瞧了一眼,就明白了,從此之後所有人都會憎惡他,甚至對他的名字諱莫如深,沒有人會再可憐他。

如果,他當真用天道毀了不世天,那麽他會親自護住寧恙。

如果輸了,謝逢野和玉蘭一定會護住寧恙,他不會再受傷,也不會再受屈辱。

銀杏長壽,花枝繞月,他希望他長命百歲。

張玉莊不後悔,也不能後悔。

因為只有這一件,是他拼生拼死那麽多回,在絕望苦海裏,唯一一件,按照心願做成的事。

聖人有了私心變成怪物。

他是個徹頭徹尾的爛人,而爛人的那麽一丁點真心即便擦得再幹凈,也是臟的。

這樣的骯臟,就沒必要再說出口了。

寧恙還在,張玉莊就有過良心。

謝逢野看他沈思,又開始拳腳相加。

張玉莊說:“所有罪我都認。”

說完,他不再還手,開始等死。

謝逢野動作微微一怔,莫名不想再動手了。

瞧張玉莊一臉平靜,老年冥王殿實在看得氣堵。

他坐起身,喘著氣說:“你也不是一事無成,我也不曉得怎麽評價你的功過。”

張玉莊:“……”

謝逢野:“我做不到對你感同身受,何況,你傷害了我,害了我愛的,也害了愛我的,我恨你也是理所應當,誰還沒點私心了?”

張玉莊緩緩閉上了眼。

謝逢野兀自說:“當年,你問過我設身處地我會怎麽選,我未必能做到你這樣,也未必能堅持這麽久。我知道自己的尿性,但是於公於私,我都在你的對面。”

張玉莊:“……我不想跟你談心,都到這時候了,要麽你省省力氣,給我點痛快。”

謝逢野問:“你知道你為什麽一定會輸嗎?”

天道反噬對於張玉莊來得要比謝逢野更為兇猛些。

張玉莊身體漸漸變得通透,生命之力在迅速流失。

他忍著痛意,回答:“我知道,因為我命裏犯龍。”

“你不知道。”謝逢野伸出腳去踢了他一下,為了驗證張玉莊是不是馬上就要魂飛破散。

確定還能碰到實體之後繼續說:“因為你愛不敢坦誠,恨也不純粹。愛得時候怕這怕那,你害怕所有會在將來哪一天被奪走的東西,就不敢靠近,這是你蠢。”

“就是你這樣慫,才會害得那些預知一次次發生,你又怨這怨那。”

張玉莊:“……”

“你要殺,又顧前怕後,一邊告訴自己壞得上天,一邊又狠不下去割舍善意,別人施舍你點好,你就顛吧顛吧下不去手。”

“我可見過狠人,人要是你,早萬年前知道要神骨,第一件事就是來殺了我和月舟。”

“哪能像你一樣,搞個天道都要不傷人間,還要收集美人面,又當又立,成天立牌坊。”

張玉莊:“……話密了。”

此時兩人的尊容實在詭異。

張玉莊雲衫上血痕道道,破破爛爛地掛在身上,銀白發絲沾著血貼在臉上,臉上青紫腫脹,饒是這樣,都遮不住皺紋,歲月急速地淌過他的身體,同生咒起,半點看不出往日仙君的風采。

謝逢野也好看不到哪裏去,額上的黑蓮早已隨著靈力徹底枯竭而散去,原本烏黑長發此刻灰敗一片,因剛才的扭打而亂糟糟地纏在一起。右眼腫得幾乎睜不開。

他們氣喘籲籲,又渾身是傷。

謝逢野再想打他幾拳,也實在無力,扶著亂石彎身站起來,抖抖嗖嗖的。

“我要去見我的玉蘭了。”他扶著石柱往張玉莊身上踢一腳,“兩個時辰,我分了你一半,老子愛恨公平。”

他又朝著戰起時關著寧恙的那道法障隔空戳了一下。

寧恙看著像已哭過好幾場,猝然得了解開禁錮,楞怔一瞬,便迅速起身朝張玉莊奔過來。

張玉莊似乎是打定了主意,就要這麽一聲不吭地等死。

未等寧恙碰到他,他先自己用盡力氣套了個法障在身邊。

張玉莊眼睛都沒睜:“你別過來,我身上臟。”

彼時故人亭遇荷池,故人相見,少年渾身帶著夏日明媚躍水而出,灑來光亮一片。

他滿身淤泥,也說:“你別過來,我身上臟。”

此刻灰蒙枯敗,生死別離之際,寧恙哽咽得幾乎要把自己一顆心哭碎。

“你這人真自私,你說為我好就冷言冷面,我死之前你不同我講話,現在你要死了,也不理我嗎!”

“你……”

淚水無聲劃下水痕,張玉莊緊緊地閉著眼,他實在不知該怎麽和寧恙說話。

覺得自己身上臟是真的。

不敢多看也是真的。

他甚至疑惑起來,明明自己一顆心都剖出來做了天道,此刻就在不遠處,為何空落落的胸腔還是如此酸澀脹麻。

張玉莊不曉得這是什麽,但下定決心捏緊法障,不睜眼,不續緣,不留因果

謝逢野回頭剜了他一眼,不齒道:“死裝。”

罵完,他繼續挪動自己年邁的身軀,步履艱難地往玉蘭那邊趕。

一道靈光從天而降,精準地砸到了他身上,剎那間,枯草地遇暖春雨,靈力湧遍全身,謝逢野身體瞬間恢覆了原樣,連衣服都給貼心地恢覆了。

寧恙低呼一聲。

謝逢野再轉頭,發現張玉莊也被重整還原。

靈光出處並不難找,不遠處,青歲被一群神仙簇擁著,不急不慢地收回施法的那只手。

他懷中用靈光攏著一堆黃土,臉上表情覆雜,但大部分是不悅。

寧恙見狀,眼中頓時閃爍起希望的光芒,急切地問謝逢野:“你們被治好了嗎?”

“都是表象。”冥王殿頭也不回,“只是我那兄長看我兩鬢白霜辣他眼睛,給了一點臨終關懷。”

身後再次響起哀求聲和低泣,但始終沒有另一個聲音回應。

剛才被一腳踹暈的天道已經懵懵懂懂地坐了起來,正滿眼喊淚地捂著臉,將哭未哭,似是好不容易醞釀好情緒,正要大哭一場。

擡眼瞧見那剛才把自己暴揍一頓的男人正往自己走,立時收了聲。

謝逢野砸了砸它的腦袋,問:“記得詰問怎麽打嗎?”

天道壓抑著嗚咽,委屈點頭。

它本就是張玉莊心血所化,長得和張玉莊小時候一模一樣,頂著這張臉委委屈屈,倒讓冥王殿瞧得心情大好。

謝逢野往自己身後甩了甩大拇指:“看見那個躺在地上的蠢貨沒?”

天道戰戰兢兢探出腦袋瞥了一眼,又迅速收回身子,點頭表示自己看見了。

謝逢野滿意地揉揉他的腦袋,慈祥一派:“劈他。”

弦音應聲蕩開,不偏不倚砸到張玉莊腦門上,順帶破了他那薄弱不堪只夠隔絕寧恙的法障。

冥王殿不講武德。

張玉莊垂死睜眼:“……”

天道詰問,扒開你心裏頭那點子秘密展示人前。

天道近在遲尺,所以詰問也順理成章貼在他眼前展開畫面。

冥王殿此舉,讓張玉莊出醜是真,但也算有幾分真心,畢竟,緣分易散。

一腔心意遮遮掩掩那麽多年,到死都不得見光,未免太可憐。

人間那個六皇子,因局勢而手戮忠良,得意金冠加身。

雨夜歸來,殘燭斑斑,梧桐垂淚。

寧恙不顧一切跑到監正殿裏,抱著淋雨起熱的師兄,心疼地要帶他一起離開。

“我們走吧好不好,不跟他們玩了,我看不慣你這麽累。”

張玉莊不敢睜眼,臉卻被那些眼淚燙得生疼。

進不得退不得,一顆心揉碎於夜色迷離裏。

宮墻太厚重,彼時的他只想用寡義薄情藏住這顆明月。

終究也沒護住。

記憶重來一回。

在那個雨夜,克制著不知為何而躁動難寧的心緒。

他趁著寧恙替他委屈泣淚時,悄悄伸直手指,觸到了寧恙衣袖。

只此一下,他迅速蜷縮起手指,把眼睛閉得更緊。

他碰了他的衣袖。

那是萬千年裏,張玉莊唯一一次主動的,不可告人的。

逾矩。

少時相知,此後不肯相認,未知那些錯過最後都會淪為悔恨重疾,害得人生不如死。

一時一景,困了一生,放目盡是潮濕冷雨。

相認太遲,遺憾無從說起,殘聲卻沒有驚世駭俗,聽上去也不過如此。

張玉莊終於睜開了眼,緩緩坐起身,寧恙看他這樣,連忙想伸手來扶,問:“笨蛋,痛嗎?”

張玉莊扯開所有偽裝,萬般留戀地盯著寧恙,末了,低低笑了一聲,自言自語道:“我是有多蠢。”

寧恙探頭去看,又問:“是不是很痛?”

張玉莊靜靜凝了他片刻,終於伸出手,越過那道萬千年不得寸進的界限,把寧恙擁進懷裏。

磕磕絆絆地,誰都不敢動。

誰也沒說話,好似只要不開口,誰都不會死。

他們靠在一起,很久很久。

直到張玉莊似有所感,他才開口:“那天,在司天臺,你痛嗎?”

寧恙怔怔地,片刻後才想起來他這是在問那天生死陣時,歸星殿門前那件事。

他死的那一天。

寧恙說:“我不痛。”

張玉莊笑了笑說:“那我也不痛。”

寧恙收回腦袋,想起什麽似的,從身上翻出來一樣東西,忙不疊遞到張玉莊面前:“你嘗嘗?”

張玉莊身體已經淡得可以透過他瞧見遍地廢墟,可誰也沒提,他彎了彎眼,伸手去接:“好,我嘗嘗。”

那塊藏了萬千年的糖終於被鼓足勇氣遞了出去,可是沒能等到被接住的那一刻。

他消散得那樣快。

寧恙只能眼睜睜地瞧著糖塊落到地上,七零八碎。

他很用力地眨了眨眼,多次確認,終於肯承認只剩下了自己一個。

最後才遲緩地、顫抖著去撿回那些破碎糖塊。

好似,能借此留住什麽痕跡。

濃煙殘霧中響起一聲嗚咽,低沈壓抑,好似怕驚擾那片剛剛消失的虛影。

仙道上,玉蘭似有所感地回頭,立馬就被謝逢野按著腦袋讓他轉回去。

“不準看別人,你不是說什麽都依我。”

“依你依你……”

玉蘭從劇痛中掙紮醒來時,謝逢野正死死地抱著他,一雙眼貼到面前,像是恨不得能這輩子就這麽看著他。

話沒說幾句,抱著又是貼臉又是四處蹭來蹭去,玉蘭想,要不是知道此刻還在不世天,這流氓龍指定要做些什麽讓他臉紅的事情。

他實在想罵謝逢野,他看見黑龍自個帶著天道沖上天時,一顆心都要碎了。

好在仔細檢查過,謝逢野真的沒受什麽傷,玉蘭便立即問起怎麽解決的。

謝逢野像是鐵了心不願意好好說話,只管把腦袋埋在玉蘭頸窩裏哼哼唧唧抱了半天。

最後突然站起來,喚來幾個醫仙,讓他們帶玉蘭走。

也不並行,就跟在後頭。

玉蘭渾身難受,這一戰之後,他總覺得魂臺裏空落落的,去看看也好。

但這沒走幾步,就聽見哭聲,那是寧恙的聲音。

玉蘭想回頭望還被冥王殿霸道阻止,可他還是不放心:“你不是說都解決了嗎?”

謝逢野再後面聲音飄忽地“嗯”了一聲。

玉蘭繼續說:“那你得抓緊讓張玉莊去幽都該受罰就受罰,寧恙如今魂體不穩的,不能這麽心緒難受。”

“他們總歸也是可憐,不論多少年,張玉莊償完罪業之前,寧恙還是得好好養在幽都裏,大夥都陪著他,能散散心。”

“還有塵三和善桃,你也得趕緊去查,也別讓塵三等太久。”

“咱們倆修養好還得去看看土生,我方才看君上神色不太妙。”

“你說呢?”

無人回應。

“謝逢野?”玉蘭再次呼喚。

還是沒有回應。

身邊的藥仙沒由來地更加用力想帶著上仙快些走。

玉蘭突感一陣不安,掙開兩個藥仙,轉過身去。

沒有那身熟悉的黑色長袍,沒有微笑,只聽得見寧恙在遠處低泣。

空空如也。

舉目破敗。

沒有謝逢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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