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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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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景明

張玉莊和寧恙這師兄弟兩人關系悄然改變。

翌日, 寧恙出現在修煉場,精神頭不錯,看來昨夜被師父護著睡了個好覺。

他近來都在修行劍法, 但因疏於練習又無人指導,一套動作下來險些被自己絆倒。

張玉莊無聲上前, 慢慢地在他面前演示一遍,而後點出幾個關竅要領。

卻聽寧恙在背後小聲嘀咕:“嘚瑟什麽……”

張玉莊沒有回頭, 嘴角揚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寧恙依舊不肯主動說話,張玉莊也開始更多地觀察寧恙。

看他調皮搗蛋。

看他肆無忌憚。

苦悶修行,多了不少趣味。

只是從這天開始, 每次寧恙偷來的糕點水果,總會“莫名其妙”地多出一份。

張玉莊依舊勤修不怠,也因此, 他本領逐漸顯露,有了立身之本,身邊也少去了很多質疑嘲諷的聲音。

他閑暇時和師父月下看花,寧恙也會一起。

師徒三人在小院裏仰頭看夜,心中廣闊而璀璨。

*

晨光大好,張玉莊同往日一樣早早起身, 推開窗時卻被從未體會過的異樣之感沖擊。

胸口也難言地沈重起來, 悶痛激得他閉緊了眼。

腦海中忽地湧現出電閃雷鳴, 道場被狂風驟雨掩蓋。

屋舍變成廢墟, 殘瓦砸進泥水坑。

神像轟然倒塌,碎片散落一地。

滿目狼藉。

張玉莊心口猛地一緊, 因為接下來這一幕令他恐懼。

師父單薄枯朽的身體在狂風中搖搖欲墜, 他正艱難地維持著一道法障,試圖擋住傾盆大雨的侵襲, 他目光堅定地喊著雨幕中的眾人到自己身後來。

幾名弟子驚慌失措地奔過來,混亂一片,瞧不清是誰撞倒了那個老人。

師父踉蹌幾步,摔倒在泥濘的地上,被一塊飛來的木板砸中。

寧恙怒吼著要過去救師父,一道閃電劈向了他頭頂的大樹,樹幹應聲而倒,他躲避不急,沈重之下,只剩一條徒勞伸出的手臂,很快就被洪水淹沒。

張玉莊猛地睜開眼。

窗外景象平和,能聽見鳥兒啁啾,微風撫著院中草木。

晨光溫柔地照進屋來,張玉莊只覺得渾身發寒。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呼出,換下被冷汗浸濕的衣衫,快步走出房門。

張玉莊很快來到大殿,向大師父說了這個預感。

大師父很欣賞這個孩子,因此也對他的話多重視了幾分,很快便召其它師父,大家起陣扶乩。

扶乩既畢,眾師父相視一眼,皆言無恙。

“觀天象,察地脈,推演五星,推衍八卦,皆示平安。今日無災無禍,風調雨順,萬物安詳。”

大師父緩緩說出自己的推演結果,見面前的孩子依舊眉眼緊張,於是說:“你有此預感,或為幻夢,但你心系道場,實乃可嘉。”

德高望重者如此給下結論,其餘的師父們也只是緩緩搖頭。

竊竊私語此起彼伏地環繞張玉莊耳邊。

那些因他能力而忌憚得消停多日的諷刺之語重新回來。

張玉莊站在壓力中心,默默捏緊了拳頭。

他腦海中翻騰著無數個疑問和猜測。

為什麽只有他看到了這個將來?

大師父的本領已超越凡境,為什麽連他的推算都是平安無事?

張玉莊重新閉上眼,師父和寧恙慘死的樣子讓他再一次打了個寒顫。

“哪怕是加固一下呢?加固一下屋舍,對於道場來說也不算壞事。”

他懇切地看向大師父,卻得到了對方的嘆氣和搖頭。

“不久後便要大祭山神,經文、貢品、都需要時日準備,這個關口我們沒有時間去加固。”

大師父說得已經很委婉了,那些世家弟子早就忍不住大笑起來。

“他還當自己是個人物呢,憑他做了個噩夢,大家就要大興土木陪他發瘋。”

寧恙站在人群裏,神情覆雜。

這個小竹竿的眼睛在張玉莊和那群世家弟子之前來回游移,眉頭緊緊皺著,似乎在掙紮著什麽,最後把惡狠狠的視線釘到了那幾個說壞話的孩子身上。

而後將手裏的經書砸去為首那人臉上。

一言不發。

晨修場因此炸開了鍋,當天下午師父把張玉莊喊過去,可無論問什麽,張玉莊都只說看到了暴雨降落道場。

老人看著張玉莊堅持不肯多說,只是輕輕地嘆了口氣。

“預知是一項強大又覆雜的本領,有時候,我們都會害怕未知的東西,但重要的是,要學會如何運用這個本領。”

“它會攻擊你內心最害怕的事物,若是因此過份反抗,或許會弄巧成拙。”

張玉莊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

但……

“難道要我眼睜睜地看著那些發生嗎?”

師父斂去笑意,鄭重地問:“玉莊,你究竟看到了什麽?”

張玉莊眼中閃過痛苦和猶豫,沈默片刻,他沙啞地回:“我只看到了暴雨。”

是夜,張玉莊悄悄來到院角,指尖掐訣沿著每一處地縫默念法咒,他打算先用術法將小院加固一遍,最後再去搬來木頭和石塊。

身後傳來動靜時,他已因為施術而滿頭大汗。

寧恙因為白天在晨修場打架的事,被罰抄經書,又因為跟那幾個孩子一起受罰,大家罵一陣再寫一陣的,就耽擱到了現在,才滿臉疲憊地回到小院裏。

他一雙眼在月光下亮得很,兩人相隔沒幾步,四目相對,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奇妙的沈默。

寧恙躊躇了一會,最後還是開口了,聲音裏帶著一絲不自然的粗聲粗氣。

“餵,你在幹嘛呢。”

張玉莊回想起師父的話,正猶豫著如何開口。

寧恙已走到近前,低頭打量著張玉莊施術的痕跡。

“施法加固就夠了嗎?”寧恙嘟囔著,語氣別扭,“你不是說雨會很大嗎?”

他說完,把手裏的書箱往地上一砸,擼起袖子。

“算了,我幫你。”

張玉莊有些驚訝,問道:“你相信我?”

“你管我信不信。”寧恙哼了一聲,“我就是閑的睡不著。”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迅速補充道:“再說了,你出醜,咱們整個小院都出醜。”

這就是他表達關心的方式,張玉莊當然聽得出。

但寧恙的手臂此刻在眼前比劃著,總讓張玉莊壓制不住地想起自己當時看到的畫面。

暴雨裏,寧恙這只手垂了下去,什麽都沒抓到。

張玉莊在耳鳴中痛苦地皺眉,直到寧恙把他喊回神。

“你還要不要我幫忙?”他不耐煩地抱著手,“盯著我的手幹嘛?嫉妒我白?”

“我……”張玉莊語噎,隨後試探地問,“金剛護壁,玄天固基,四象鎮宅,你比較擅長哪一種法訣?”

“我哪會這些。”寧恙僵著臉眨了眨眼,自暴自棄地說,“我去搬木頭和石頭。”

張玉莊恍然想起,自己這師弟肯花精力用功也才幾日,立時反省句話問得實在不應該。

“等等,你搬得動嗎?”

寧恙聽見這句質疑,不服氣地扭頭過來:“我有乾坤袋,不然你以為我怎麽偷那麽多吃的回來?擡著招搖嗎?”

張玉莊看寧恙這氣呼呼的樣子,心中苦笑不得,但也升起一絲暖意,沒想到這個調皮師弟願意在深夜陪他做這看似荒謬的事情。

寧恙被盯得不自在:“那我去了啊。”

“寧恙。”這還是張玉莊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纖瘦的少年同手同腳地轉過身,惱羞成怒道:“幹什麽,嚇我一跳。”

張玉莊控制不住地因為他這表情笑起來,半天才收了笑意,正色道:“如果沒有你,我甚至都不知道什麽叫做朋友。”

“我是一個受到父母逐出門的人,以前在宮裏,就連我的奶母嬤嬤都會背著我說希望我早點去死。我一直都被討厭著,我不知道為什麽,所以也從不期待會有人對我好,會有人希望我好。”

“我不善言辭,所以當我知道自己也可以被人接納時,我除了謝謝兩個字,什麽都說不出來。”

聽到這突如其來帶著溫情的話,寧恙楞住了。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睜得大大的,顯得格外明亮,他不知該如何回應,手足無措地站著。

“我很在意師父,很在意你,很在意我們一同生活的這個小院。”

寧恙的臉微微泛紅,他別過頭去,假裝在檢查院墻。

“我……我眼沒瞎,看得出來。”

張玉莊繼續說:“我不是故意說會有暴雨來嚇你們玩,我比誰都不希望這個院子,我們三人發生什麽不測,你也知道,我只是一個被掃地出門的人。”

“這是我的家,我想一直留在這裏,很想。”

“我知道我說的很荒唐,但謝謝你相信我。”

寧恙低著頭,踢了踢腳下的石頭,嘟囔道:“我就是覺得,總得有個人站你旁邊,不然你多孤單。”

張玉莊心口發燙,沒由來地安定感鋪天蓋地。

春風吹醒枯樹上第一朵花苞,告訴它春日盛大,且開且絢爛。

寧恙嫌自己這句說得肉麻,不好意思地撓頭道:“那我去了?”

張玉莊輕輕地笑了:“早去早回。”

寧恙轉過身,心裏卻一刻不停地回味著自己剛聽到的話,他從未想過,那個呆板木訥的人,能一口氣說這麽多好聽的。

“我也是第一次交朋友。”他自言自語道,嘴角卻不自覺地往上揚。

道場平日裏打掃得幹凈,莫說土塊木板,地上就是雜塵都沒有。

為了自己的打算,白日裏張玉莊就去後山尋了材料回來,此刻正堆在角落。

寧恙就著這些材料去加固屋梁,時不時偷瞄一眼檐下那個人,嘴裏罵他是個瘋子,手裏的動作卻輕了許多,盡量不讓任何動靜打擾張玉莊施法。

因為施法極耗精力,但張玉莊不曉得天災會在哪一天到來,所以片刻不敢松懈,幾乎到了天亮才休息一會,繼續去晨修。

寧恙直喊累,晨修上也打瞌睡。

入夜,師兄弟倆有默契十足地來到院外。

兩晚上過去,防護措施漸漸成型。

“還差東南角那處院墻了。”

寧恙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點頭說:“你一會弄完去補墻吧,屋梁還差點木頭,我去後山找找。”

張玉莊搖頭說:“後山地勢覆雜,很危險。”

“那你看我像是能在東南角那裏施法的人嗎?”寧恙說,“要不是你走不開,我會讓自己累?”

見張玉莊還要說什麽,寧恙連忙擺著手走遠:“別啰嗦了,早點完成,早點安心。”

他朝後山走去,周圍的景象逐漸變得陌生。

寧恙回想起師父曾說後山某處似乎是什麽禁忌場所,是以他也沒走得太深,就在邊緣處一點點收集適合的東西。

樹影婆娑,被月光投射出詭異的形狀,地面升起一縷縷薄霧,泥土潮濕,野草和腐木的味道直往寧恙鼻子裏鉆。

寧恙忽地在樹幹之間看到一片銀白。

那裏有幾塊形狀怪異的石頭圍成一個圈,石頭表面刻著一些他看不懂的符號。

月光似乎特別鐘愛這個地方,將整個空地照得比周圍更加明亮。

他好奇地盯著那些字符,一時沒留意腳下,一步踩進了深坑之中,掙紮著要把腳拔出來,卻感覺腳踝被什麽東西卡住。

尖銳之物刺破腳踝,寧恙吃痛用力猛地把腳拔了出來。

腳踝處已是鮮血淋漓一片,他低頭查看,這才發現自己腳底沾著一個奇怪的木盒子,巴掌大,表面布滿了奇怪的紋路。

還有血順著他的腳留到了盒蓋上。

不詳的預感湧上心頭。

道場裏不缺法寶,但聽師父說會有法陣法器埋在道場周圍。

“糟了。”寧恙喃喃自語,“我終於闖禍了。”

他想把這個盒子帶回去給師父看,但又覺得如果真是特意放在這裏的東西,他莽撞帶回去,或有不妥。

思量之下,寧恙決定先將盒子埋回原地,今晚先跟張玉莊弄好院子,明天一大早就告訴師父。

他小心翼翼地將木盒塞回泥坑,用周圍的泥土蓋好,之後他盡快收集了一些木料,匆匆離開後山。

幻境裏,在他離開後,那個被重新掩埋的木盒仿佛有了生命一般,沖土而出。

它不停地在石頭和樹幹之間撞著,伴隨一聲聲嘶吼。

木盒裂開縫隙,一團黑氣從中逸出,迅速在空中凝成一個模糊的人形。

它向天咆哮:“把我困在這泥濘地裏三百年,我也讓你這老道士的後輩嘗嘗水困是何感受!”

喊完這一嗓子,那團黑影消散於無形,場景如水波般蕩漾,來到第二天清晨。

朝陽初升,寧恙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臉上寫滿焦急何忐忑,不時回身看看師父。

“就是這裏,師父。”寧恙急切地指著前方一片空地,“昨晚我就是在這裏發現了那個木盒。”

師父慢慢走上前,仔細查看這周圍的幻境,目光掃過每一寸土地,卻未發現異常。

寧恙四處張望,突然開手用手刨地:“我把它埋回去了,怎會不見!”

“恙兒,不急。”師父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慢說,怎麽回事?”

寧恙停下手中的動作,擡頭看著師父,眼中充滿了困惑和不安:”師父,我……我不明白,我以為不能擅自挪動,所以才把它放回去,怎麽會不見了呢?”

現境中,幾雙眼睛看著這畫面,表情都不太好。

“這是……”謝逢野皺眉問,“什麽封印?”

平心而論,反正他做冥王這許多年沒見過這麽樸素粗糙不上品的封印。

土生卻奇怪道:“既是封印,那為何放在道場後山,離人這麽近,不是很危險嗎?”

“鎮魔封靈鎖。”青歲平靜地看著眼前的畫面,目光沿著木盒上的紋路探尋,“這是年代久遠的封印術法,因為有弊端,所以逐漸就沒人用了。”

土生:“什麽弊端?”

“木盒上是一個陣法,這個陣法需要靠近人氣才能維持封印的力量。人的陽氣和生命裏能夠強化封印,也就是說,這個封印需要放在靠近人的地方,這就是他的弊端。”

青歲沈聲補充完最後一句:“解開這封印,需要生人血。”

“噗通”一聲無端響起。

“是我……”寧恙跪坐在地,肩膀微微耷拉下來,眼中有覆雜情緒交織,他艱難地開口,“是因為我。”

玉蘭嘆了口氣,很快扶住他,掐訣為他灌輸靈力。

寧恙如今本就是一片殘魂好不容易維持住形體,此刻深受打擊,即便有仙君靈力護著,卻也堅持不住,身體靈光化成片片,最後融為一枚玉環。

玉蘭神色覆雜地看著手中那枚玉環,半晌才擡眼看向謝逢野。

謝逢野把他拉起來,順手不已地拍了拍他的背,才說:“我記得,張玉莊是在暴雨後因為預知的本事才被迫離開他這個深愛的小院。”

“然後在宮裏不曉得經歷了什麽,才變成現在這瘋樣。”

梁辰點頭:“是。”

土生扶著額頭看了玉蘭手上那個玉環一眼有一眼:“這都什麽事兒?如果他沒遇見這場暴雨,他哪會去修屋子,寧恙也就不會為了幫他來這後山,踩這破封印。”

“他們搞不好就在這小院裏無憂無慮了。”

“我好像也終於明白點,他為什麽這麽瘋了。”謝逢野瞇了瞇眼,看著面前的幻境。

畫面裏,師徒的身影逐漸模糊。

不遠處的天空烏雲趕聚,雷聲隆隆。

“暴雨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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