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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寧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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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寧恙

喧囂逐漸褪去, 乍見天光。

謝逢野本想著無論如何,能通過另一個業障打開也好,至少可以給他們留些思考的餘地。

卻沒想到……

“這是。”梁辰環首四周, 低聲道,“我們又回來了?”

雖不知是何情況, 但謝逢野點頭道:“我們出來了。”

青歲早已穩穩落地,立時回看過去。

因為場景迅速變化, 猝然體驗一遭,難免有不知其身所在之感。

那白衣男子臉上驚慌模樣做不得假,從業障出來後沒站穩, 人忽地向一側倒去。

口中還念念有詞。

“要摔了要摔了!”

但他並沒有做什麽挽救的姿勢,像是體術不佳,緊緊閉著眼認命地等著自己砸去地上。

有人伸出手, 一把將他穩穩地拉回來。

白衣男子心有餘悸,擡頭見面前這人眸色極淺,輪廓細膩溫潤,像初春時靜靜掛於柳梢的霜,額前一抹紅痕綴在那張玉面上,美得令人生畏。

他楞著看了半晌, 任由對方將他扶好站穩, 才眨著眼說:“你長得真好看。”

這話無論怎麽拆分, 都極其容易叫人深感冒犯乃至調戲。

可他一雙大眼清澈無比, 顯然是發自真心的誇獎。

先前在石室中,玉蘭已然領教過此人跳脫的話, 卻實在沒想過會聽到這麽一句。

饒是冷清如他, 也沒按住面上的楞怔。

“自己站好。”他匆匆松開手,又回想起此人和張玉莊的關系, 面色迅速恢覆冷漠。

謝逢野來到那白衣人身邊,開門見山地問:“你和張玉莊很熟嗎?”

“熟吧。”白衣男子撓撓頭,撇嘴說,“但也沒多熟。”

聽這模棱兩可的回答,謝逢野總覺得此人身上很奇怪。

正要開口再問,未料身後炸出一聲吵嚷。

“好啊!你們!”

聲音發出的方向,一個粗麻布衣帶著憤怒的線頭咋咋呼呼地沖了過來。

他氣得很,邁著腿三兩步來到他們身邊,而後平等地瞪了每個人一眼。

包括被他一嗓子喊醒的塵三。

“小爺我為你們出生入死。”土生雙手叉腰,盡情發洩心中不悅,“你們在這孤立我是吧?”

塵三睡了這一遭,醒來時眼中仍有陰郁,但總算是平靜了些。

他沈默著起身揉了揉身子,從喧嚷的中心退了出去,給幾位神仙的爭吵讓地方。

土生認出他是那個帶人來客棧的維安隊首領,初見時威風凜凜的,半天沒瞧見,怎麽如此失魂落魄?

“他怎麽回事?”

無人回答他,土生發現玉蘭身邊有個白衣人,遂沈眉又問:“他誰?”

被如此哭笑不得地猝然打亂,謝逢野恨恨地回頭對青歲說:“跟他解釋是個麻煩活,你自己看著辦。”

後者面上八風不動,謝逢野最煩看見他這樣,忽而狀似不經意地問:“我狗呢?”

早在仙魔一戰之前,為前路坦途難料,謝逢野就把小古托給了在外的青歲。

未料這回乍然見面,一波接著一波,謝逢野實在找不到個空當問一嘴。

玉蘭也望向青歲,等著回答。

“那個用玉小妖,好著呢。”

“行。”謝逢野用眼神示意青歲自己處理好土生這個炸嘴子,再回頭看向白衣男子。

唇啟唇合,他言簡意賅地說:“你死了。”

白衣男子正樂呵呵地看熱鬧,被突然這麽一點,皺眉道:“你說話可真難聽。”

“實話。”謝逢野看著他,想看看他臉上會有什麽反應。

業障可觀過往,前提是有物可做鑰匙打開過往大門。

即便是場景之中的一磚一瓦,哪怕是個鬼魂,只要魂魄皆在,也可作為借助。

但他們之所以能從那個石室中離開,是因為這人已經什麽都沒有了,就像觸到了空白,無法打開業障,居然陰差陽錯給他們送了回來。

換而言之,這人已經死得不能再死了。

土生警惕地看著這個不認識的人,悄悄走到青歲身邊,低聲問:“他是誰啊?”

青歲答:“尚不清楚。”

土生並不滿意這個回答,挪動視線去看那人。

他正因為謝逢野一句話陷入迷茫,覆又抱起手思量片刻,困惑地自言自語:“我好像真的死了。”

“你自己不知道嗎?”玉蘭仍帶警惕,即便此人言行看似不羈,但也不排除是在演戲。

這白衣人猝然從張玉莊那個石室中被拖到這裏,也不見他慌,更不見他有著急想要回去的意思。

對此,他的解釋是:“我看著你們打來罵去的挺新鮮,想跟來瞅瞅。”

謝逢野問:“你為什麽會在那個石室裏?”

“我不知道,從我醒過來之後就一直飄在他旁邊了,他在哪我在哪。”

謝逢野:“你知道他為什麽殺皇後嗎?”

回想起那一幕,女人淒厲的叫罵,張玉莊只是冷漠地站著,而這個白衣男子更是抱手閑看,似乎全然不在乎這人是死是活。

“我不記得了。”白衣男子坦率地回,他似乎遇到想不明白的問題時,就會撓頭,急急擡手一捋,再次露出發際神庭穴上那點朱砂,“我只是覺得他有殺皇後的理由。”

”什麽皇後?“土生先是疑問,眼睛一尖瞥到了那點赤色,低呼道,“你頭破了。”

身處桃林中,天光晴明,在場幾只眼睛也瞧得清楚。

“不是撞破了。”青歲沈聲道,“是朱砂。”

這是秘術。

身為冥王的謝逢野比誰都清楚。

將特質朱砂封於死者的神庭穴上,也就是額頭正中稍上方的位置。此處穴位是魂魄出入的重要關口。

人死,魂魄會因各種各樣的原因短暫離體,比如執念。

但這些游離在外的魂魄最後會重新從神庭穴入肉身,聚合在一起,成鬼,去往下一程。

若是此穴被封,失了聚合之所的魂魄就如無根浮萍,時間一長,他們會漸漸忘了過往,最終消散於天地之間。

這種秘術無疑不僅殘酷,而且違背天道,但幽都總攔不住有人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行此秘術,是以遇到時總會嚴厲懲處,謝逢野經手過幾回。

施行這個秘術有個前提。

既然都走到了用這麽殘忍的手段,那麽施術者一定要確保被施術者死前魂魄就散掉。

而且,越散越好。

因為總有失手的時候,若是那人壽終正寢靈魂完整,或有足夠的力量突破封禁。

所以,被施了這樣術法的人……

桃林風寂,謝逢野正沈聲說明著這種秘術。

“所以,他們一定是死於非命,並且於生前……”

謝逢野一頓,目光緩緩掃過身前幾張臉,那白衣男子正滋滋有味地聽著,仿佛事不關己。

塵三卻神色凝重起來,自從聽到“魂魄”二字伊始,他難以自控地想起曾經的那個善桃。

謝逢野正是顧慮到這一點,畢竟不久之前他才親眼見了張玉莊是如何把生人的魂魄抽出來的。

那樣對施術者來說顯然是無法忍受的痛苦。

但,這項秘術不僅僅是抽出來。

冥王殿微微壓低了嗓音,在桃花紛紜中,開口道:“魂魄被生生打散。”

要知道,生人被活活打散魂魄,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超越□□極限的痛苦。

意識、記憶、情感、所有構成你這個人的東西,都在你清醒的前提下瓦解。

這個過程最可怕的甚至不是痛苦,而是清晰地認識到自己正在消失,並非死亡,而是真正意義上的湮滅。

只能眼睜睜瞧著自己如何消失在這個世上。

卻無力阻止。

一陣風起,如似幾聲,攜著未知的寒意吹過白衣男子。

他微張著嘴,聽完了這最後一句,恍然大悟地說:“原來如此!”

末了,又搖著頭咂嘴評論:“不過這也太殘忍了吧。”

眾人:……

因這一句,本就沈悶的氛圍更加死寂,一瞬之間,耳邊只聞簌簌葉動。

“這可是發生在你身上的事。”謝逢野眼皮跳了跳,眼中情緒覆雜“你當故事聽了?”

“那怎麽辦。”白衣男子歪著頭,一臉困惑地看著面前幾個人,迷茫地問:“那要不,讓我再想想?”

玉蘭:“……請便。”

白衣男子得了這句指示,果然開始捂著腦袋來回踱步,時而擡起頭望望天,空中念念有詞的,時而伸手去摸摸自己腦門上那點朱砂。

玉蘭視線一直跟隨著那道左晃右晃的身影,沈思片刻,轉頭問謝逢野。

“既是在生前就被打得魂飛魄散了?”玉蘭思忖著說,“那他現在為何還能維持人身。”

“想來有人用了某種極端的方式,才勉強收集了他的殘魂。”謝逢野說,“可惜不能通過他看過去。”

殘魂一縷,思緒不全。

連自己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至於是誰將他殘魂收了回來,答案簡直呼之欲出。

謝逢野溜到青歲身邊問:“你怎麽看?”

青歲若有所思地說:“他很重要。”

謝逢野:“……我是來聽你說廢話的嗎?”

誰看不出來他很重要?

就剛才,從張玉莊業障裏撤出來的時候,誰沒瞧見那廝急成什麽了都。

就是可惜。

“沒聽清他在嚷什麽。”

玉蘭視線一直跟隨著那道左晃右晃的身影,沈思片刻,轉頭問謝逢野:“會不會是名字?”

青歲默默聽著,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謝逢野忽地想起這茬,擡眼想去尋那個來回踱步的人。

沒承想這才幾眼沒見著,人已經站在那棵巨大桃樹下撚著下巴,也不知在想什麽。

青歲攔住了謝逢野,低聲道:“讓他自己想想。”

又熬不住土生滿臉求知地想知道他們之前發生了什麽,難得這位威嚴的天帝開口說明,言簡意賅地向土生講了之前的幾個業障。

從善桃和塵三,到不受寵的六皇子,再到登仙的太子,最後是弒母的密室。

“就是從那把他帶出來的。”

“這樣啊。”土生面帶羞赧道,“那確實是挺危險的,帶了我只會給你們拖後腿。”

隨即他突然說:“既然我們找到了這個人,之後對張玉莊豈不多了許多勝算?”

青歲不語。

土生又試探著說:“我不用走了吧?”

青歲:“都一樣。”

謝逢野耳朵一動,明銳地捕捉到了這一句,不由看向青歲,眼中飽含猜忌。

最後,還是那白衣男子先開口,他不確定地問:“這不會是皇宮的花園吧?”

謝逢野轉過頭反問:“你想起什麽了?”

“我也不是什麽都不記得,只是不管怎麽想都想不起來死前的事情。”白衣男子環顧四周,“但我記得這裏的地勢。”他身後往一個方向指去。

“那應該有個水塘,裏面有荷花,花謝了能挖蓮藕。”

他一臉篤定。

謝逢野才側臉給了個眼神,梁辰已如利箭一般朝哪個方向沖了過去,片刻後回來,重重點頭印證了這個說法。

白衣男子笑起來:“我就說嘛。”他沒笑幾下,面上又疑惑起來,“只是之前這花園裏奇花異草無數,這桃樹還是我自己悄悄栽的。”

他開始環顧四周喃喃自語:“沒想到如今長這麽高了,而且那些宮墻高殿都瞧不見了,所以沒一眼認出來。”

這話實在令人震驚,謝逢野、土生、玉蘭面面相覷。

然而說這話的人似乎還沒察覺自己給他人帶來何等驚訝,繼續說:“怎麽全變成桃樹了?”

“你說。”謝逢野指著那棵巨大桃樹問他,“這是你種的?”

“對啊。”白衣男子沒瞧明白他臉上的難以置信,雖有困惑卻也如實道,“也不算我種的,之前這裏是一棵銀杏,我愛吃桃,所以悄悄在銀杏下挖了個洞把桃核埋進去了。”

張玉莊竟然情深至此,不惜撕了元神去護一顆桃核。

想到這裏,謝逢野不禁一陣牙疼。

終於,他問:“你名字是什麽?”

“我的名字?”白衣男子指了指自己,隨即燦爛笑起來,“寧恙,我叫寧恙!”

桃林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要說這不名城有什麽獨特之處,莫過於隨處可見的花枝攀月圖文。

以及,不論什麽塔啊殿的,只要能留碑或是掛匾的地方,都只有兩個字。

護恙。

謝逢野和玉蘭交換了一下眼神,前者深吸一口氣,問:“哪個‘恙’?”

“你們反應這麽大做什麽?”寧恙莫名奇妙,但也回答說,“亂離瘼矣,惠於朋友。我姓寧,師父希望我做這樣的人,所以為我取了‘恙’字。”

玉蘭順著話說:“是個很有深意的名字,看來你師父很關懷後生。”

這句話的意思是在混亂和災難中還能對朋友施以恩惠,化“瘼”為“恙”,確實承載了長輩許多念想。

但這也說明了,張玉莊那個牽掛多年,化為了執念的人,正是身前這個。

“想來,張玉莊變成這樣和寧恙的死脫不開關系,而寧恙的死。”謝逢野分析道,“估計和皇後有關。”

青歲終於開口:“過去不可更改。”

謝逢野轉頭給了個疑問的臉色:“又在說什麽廢話?”

青歲不搭理這句,側身讓開一步。

他身後,劍陣還困著那團濃霧。

經過張玉莊的業障,他們都曉得那是皇後。

謝逢野一時沒理解青歲這是什麽意思,剛要遵循本能再說幾句損話,忽地想到了什麽,後知後覺地跟著說了一遍:“是啊,改不了。”

土生一顆腦袋幾乎要在這哥倆中間轉成一顆陀螺。

“什麽?什麽改不了?”

“如果,我們真遂了張玉莊的願,按照他的謀劃,我們現在應當還被困在石室的那個業障之中。”謝逢野低聲說,“ 那麽,這團濃霧也沒有理由能在我們進去那個業障之前,出現在桃林裏。”

土生依舊沒聽明白。

玉蘭簡化了些,說道:“我們被困在石室,是在見到了這團濃霧之後,如果我們還被困在那裏,這濃霧也出不來,更不可能在我們沒進張玉莊業障之前來攻擊我們。”

這回說得土生似懂非懂,他試著組織語言理解道:“既然這濃霧出來了,那麽過去的張玉莊他知道。”

“所以,現在這個張玉莊也知道。”謝逢野咬著牙說,“他知道了我們從石室內帶走了寧恙,那他此刻也知道我們身在何處,恐怕隨時會出現在我們面前。”

話音猝然停住,謝逢野沒有繼續往下說。

且不提他們猝然發現哪怕到了這一步,仍在張玉莊的掌控之中。

更要命的是,謝逢野不敢想張玉莊是不是因為自己過去那個回憶才更加瘋狂。

而會不會,因為當年的張玉莊沒能看到一直飄在身邊的寧恙,他才為此籌謀,甚至早就等著謝逢野他們把自己當年沒能見到的人帶過來呢?

他到底籌謀到了哪一步?

“你們在說什麽?”寧恙見他們自從知道了自己名字之後,就湊在一起交頭接耳,說的話越來越聽不明白,他們的臉色也越來越差。

謝逢野神情覆雜地看著寧恙,開口問道:“你知道張玉莊都為你做了什麽嗎?”

寧恙理直氣壯:“我哪知道,我都死了。”

土生倒吸一口涼氣:“……好他媽有道理。”

“而且。”寧恙搖著頭否定道,“他怎麽可能為我做什麽,他很討厭我的,說是‘恨’也不為過。”

謝逢野的認知短短幾次被寧恙錘洗,這回難以置信變成了他自己。

“你要不要聽聽自己在說什麽胡話。”

寧恙據理力爭道:“我就算不記得自己怎麽死的,但我死前的事情都記得,他就是很討厭我。”

謝逢野說:“恨你?恨到給你建座金塔設了神侍,提名‘護恙’?恨到撕了自己的元神只為護住你曾經無心種下的一顆桃核?”

“什麽金殿元神的。”寧恙不解。

謝逢野擡手指向一片空曠,剛想說那不就是,才後知後覺想起來那護恙殿已然被梁辰砸了……

寧恙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滿臉莫名。

玉蘭忽地被寧恙玉帶中間那枚圓形玉環吸引住,搶在謝逢野之前開口問:“你這個玉環,是你一直隨身戴著的嗎?”

謝逢野剛要說元神的事,聽玉蘭這麽一講,才註意到他所提的那枚圓形玉環恰是花枝攀月的形狀。

寧恙雖然奇怪於謝逢野突然咄咄逼人的態度,聽見提到了自己身上的東西,也低頭去看,乖乖地點頭說是。

玉蘭:“哪來的?”

寧恙:“我自己雕的。”

玉蘭:“取得下來嗎?”

土生正因此人和張玉莊關系密切對他百般厭惡,直言道:“他怎麽可能願意給你。”

寧恙卻早已取下來遞給玉蘭,大方不已:“喏。”

土生再次倒吸一口涼氣,小聲對青歲說壞話:“帝君,此人看上去像是沒有腦子。”

青歲亦低聲回他:“不要當面說人壞話。”

土生:“……哦。”

玉蘭說了聲謝,接下那枚圓環,觀察片刻就遞給了謝逢野。

謝逢野卻沒急著接,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寧恙身後那棵桃樹,毫無緣由地笑了起來:“小玉蘭,往為夫身後躲躲。”

他笑得眉眼猖狂,桀驁之色瞬時沖灌全身,好似他還是那個從未歷經一切的冥王殿。

自從人間走一遭又經幽都一戰,無數次識破這廝耍潑裝傻,為著大局,為著還未徹底扳倒張玉莊,玉蘭已許久沒從謝逢野嘴裏聽到這麽……的話了。

謝逢野哪肯等他思量這麽久,大掌一揮就把人帶到自己身後。

玉蘭也在此刻看見,本來護著桃樹的那些金光正在急速湧動。

即便被濃霧沖撞也八風不動的元神,此刻劇烈變化,無不在說明一個事情。

張玉莊要來了。

寧恙也被身後這些動靜吸引,好奇地回頭去看。

眼下,正面相對顯然沒有勝算,唯一的回旋餘地就是通過寧恙這枚玉環再走一遍業障。

玉蘭顯然也想通了這一點,把玉環遞出去。

但不知怎的,謝逢野沒由來地窺見自己內心深處那點子游移不定。

或許以寧恙為突破口,這會是他們離真正的張玉莊最近的一回。

與此同時,他也萬分清醒地認識道:或許之後再出來,生死難料了。

謝逢野內心有驚濤駭浪在翻騰,惡劣地試圖通過抱著玉蘭來逼自己壓下那些瘋狂作祟的念頭。

冥王殿鄙夷地發現,一只無形的手正在從他那些遮遮掩掩的心思裏將那些骯臟的恐懼掏出來。

扯肉連筋,霸道不已。

思慮灼心,謝逢野剛要去握那枚玉環,卻被另一只手搶了先。

熟悉的咒訣再次響起,謝逢野也因此陡然收了心緒。

他看向那只手的主人,對視一瞬,居然因為對方那向來沈穩的目光而定了心。

“沒聽過天帝還有觀業障這個本事啊。”

青歲:“也沒人說過天帝不能觀業障。”

不知怎的,青歲現在如此,卻讓謝逢野無比安心。

他輕松地笑了起來,把手搭了上去:“我也不能就叫你出風頭不是?”

萬千年,兄弟倆誰都沒想到,再次攜手會是這般場景。

又一只手搭了上來,是玉蘭。

謝逢野為這份主動心頭一暖,隨即感到有什麽東西隔著手背攔在他和玉蘭手心之間。

似是感受到這份懷疑的目光,玉蘭稍一擡手,露出那樣東西的一角。

是另一枚圓形玉環。

“這是張玉莊身上的。”玉蘭低聲道,“我這段時間也沒閑著,先前看你能通過塵三的業障去看就沒拿出來。”

他眉宇間多了幾分倔強的堅定,唇角微微揚著,如出鞘利刃,因被恨意打磨而鋒芒畢露。

“現在,我們什麽不能看?”

金光已凝成人形,急招九天之雷落下,殺意盡現。

謝逢野哈哈笑起來,揚眉朝青歲嘚瑟:“現在來十個張玉莊我都能打過。”

土生見狀,早已嚷著要加入,手掌啪嗒砸下來,梁辰和塵三亦默默挪到他們身邊。

寧恙更是看熱鬧上癮,哪邊動靜大他就來看哪邊。

如此,他們一同深陷而入。

再睜眼,卻是來到了一個熟悉的場景。

“怎麽回這來了?”謝逢野問寧恙。

對方卻頗為懷念地四處看起來,渾然是個興致勃勃的觀光客。

謝逢野也沒指望這魂魄不全的能答得上來什麽,視線陡然被一人吸引。

這一天,陽光難得地溫暖,張玉莊如往常一樣在僻靜角落練功,卻被不遠處的騷動吸引了註意力。

本以為是那群人又來找他,正準備起身重新換個地方,避免不必要的麻煩。

然而通過幾聲責罵,他發現他們的欺負對象另有其人。

“你這種雜碎也敢偷聽小爺們講話?”為首的大孩子氣勢洶洶,“看我不收拾死你。”

其餘幾人紛紛附和。

“我……我沒偷聽。”

被他們圍在中間的瘦小男孩,此刻正因方才肚子受了一擊而吃痛蜷縮在地上。

“沒偷聽?”為首的孩子揮著拳頭,“這可不是你這樣的雜種能來的地方,你也配過來。”

地上的孩子擡起頭,咬著牙回話。

“這條路,離,飯堂最近。”

張玉莊一眼便認出了這個孩子,他來道場的原因眾人皆知,是以待遇也不好,就連教導的師父也是年邁體虛,好在老人雖然沒有身份地位,但極為慈祥。

這個孩子便是師父不久前帶回道場的,聽聞是個流離失所的孤兒。

即便師承同一個師父,但張玉莊向來平等地孤立整個道場,所以同這個孩子也沒什麽交集。

不知他今日為何惹惱了這些人,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張玉莊收好自己的經書,轉身欲離開。

未料身後猝然想起一聲大喊,字正又腔圓。

那孩子大眼睛一瞬一瞬地盯著為首之人,他實在太白了些,像個瓷娃娃。

此刻那個瓷娃娃正大喊道:“我去你大爺!來啊!幹死我?”

在張玉莊至今一位數的短暫人生裏,不論身處壓抑深宮,亦是被困於肅穆道場。

不論是什麽時候,他從未聽過……這般話。

這短短一嗓子帶來的震驚太大,他按耐不住回頭去看。

那孩子已經起身,站在幾個體型大得多的孩子中間,咬著牙將瘦小的身軀挺得筆直。

像一根不屈的小竹竿。

那幾個孩子顯然也被這小竹竿方才的怒吼震驚到了,片刻之後才怒問:“你說什麽?”

“我說!”他小臉漲得通紅,憤怒燃燒在那大眼睛裏,如此瞪視著那群圍攻他的人,絲毫不肯低頭。

“寧可站著死,也不跪著生!你們這些欺軟怕硬的畜生聽得懂嗎?”

恃強淩弱的孩子們再次楞住了。

這野種怎麽敢用這種口氣說話?

他哪裏來的膽子?

終於,為首的孩子回過神來,怒喝道:“好啊!我成全你!”

因著氣急,這一拳顯然沒把道場規矩放在心上,下了狠手。

那小竹竿不躲不閃,雙手抱住了這個拳頭。

然後。

咬了上去!

像一頭倔強的小獸,牙齒深深地陷入那個大孩子拳頭裏。

張玉莊看著這一幕,心中湧起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被咬的孩子猝不及防,慘叫著收回拳頭,難以置信地問:“你是狗嗎?”

小竹竿眼中閃著決絕的光芒,偏頭“呸”了一口,環視一圈,繼而道:“來啊!繼續!”

這無疑是挑釁了,他們一擁而上,準備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

這次,為首之人的手腕被死死握住。

“住手。”

張玉莊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威嚴。

所有人都楞住了,包括那個正準備呲牙咧嘴殊死搏鬥的小竹竿。

“夠了。”張玉莊松開手,平靜地掃視著周圍的人。

那幾人面面相覷,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個平日裏總是沈默寡言的沙包。

幾番思想搏鬥之後,他們終於決定:兩個人一起收拾。

他們忽略了一個細節,那個平日沈默不語的六皇子前來阻止時,身在十多步外,他過來只用了眨眼時間。

並且輕松地制止了那個充滿怒意甚至裹挾靈力的拳頭。

這個六皇子平時太過逆來順受,以至於他們都忘記了一件事。

這是一個修道天才。

所以。

當那幾個人都在蜂擁而上時,張玉莊的動作快得幾乎難以捕捉。

又一個眨眼的功夫,那幾個平日裏囂張跋扈的哄孩子已然倒地,或是捂腹,或是揉著手腕,痛苦的呻吟此起彼伏。

張玉莊依舊平靜地站著,衣袂未亂,呼吸平穩。

此景太過震撼,那幾個孩子沒傷太重,可半天都沒敢爬起來。

接著,小竹竿對張玉莊說:“謝謝你,但我本來也能應付的。”

“能應付?”張玉莊一楞,看向這個自己比自己還矮一頭的人。

“是啊。”小竹竿大咧咧地攤開手說,“他們頂多打傷我,卻不至於讓我死掉,我負傷,未來幾日都不用早起修習。”

“他們還要因為傷人被責罵,我要是多賣點慘,或許還能讓他們關個禁閉呢。”

他說得理直氣壯,甚至頗為驕傲。

張玉莊深覺不妥:“他們沒收力,你或有性命之憂。”

“那我也咬了他,不算吃虧。”小竹竿依舊不以為然,滿臉滾刀肉的模樣:“死就死,大家遲早都是要死的。”

而後又氣狠狠地念叨著誤了放飯的時間,臨走時不忘踢了一腳離自己最近的人。

就這麽一溜煙跑沒了。

可以死,但不能耽誤吃飯。

張玉莊:“……”

那個終日沈默面上八風不動的六皇子,面上難得裂出一絲疑惑。

此刻,謝逢野就站在彼時的張玉莊面前,一言難盡地看著他的臉,偏頭朝身側問:“那小孩是你啊?”

寧恙早已被這表情逗得捧腹大笑,彎著腰上氣不接下氣。

“哈哈哈哈,這家夥的表情也太醜了吧哈哈哈哈。”

半晌才擡起頭,臉上意氣高昂。

他驕傲地說:“你看,就跟你說了他可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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