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常念

關燈
第118章 常念

所謂神廟, 比謝逢野想象的要更為宏偉。

說是皇宮也不為過。

山門處高懸一匾,上書“護恙殿”三字,蒼勁有力, 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穿過山林幽靜,有條古樸的青石臺階蜿蜒而上。

道路盡頭, 可見一高閣直入雲霄。

想來便是業障鏡的所在。

謝逢野閑庭信步地邁上臺階,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像是來踏青。

塵三就沒這麽自在。

他似乎目光從生來就這般冷峻,眼中永遠帶著覆雜的情緒,半點不會笑。

一路無話, 時不時打量一下在最前面悠閑的男子。

先前在客棧裏分明此人有破圍之力,卻又甘願束手就擒,末了還要讓同行之人栽贓一把。

如果他目的只是為了來神廟。

那拖自己下水做什麽?

塵三百思不得其解。

“這神殿倒是氣派。”謝逢野漫不經心地打破兩人之間的沈默, 目光掃過兩側格格不入地矗立於林野中的金柱。

其用量之足,三人環抱怕都勉強。

看來,張玉莊對於這次地方著實很看重。

“就是不知,裏面的鏡子禁不禁得起考驗。”

謝逢野有意放慢腳步,偏頭朝身後面色不佳的塵三笑了笑。

作為一個前來受審的犯人,如此神情落在維安隊首領眼裏。

與挑釁無異。

塵三選擇直接無視他, 不多說話。

謝逢野料到會是這樣, 無所謂地笑著繼續前進。

思緒卻飄到了許久之前。

彼時他還沒做這幺蛾子冥王, 昆侖虛還有個老神仙。

小龍整日無所事事, 總愛纏著老怪物問東問西,尤其喜歡三界上下那些驚奇怪事。

這些問題總繞不開冥界奇妙之處。

“所以天地之間, 只有那一面業障鏡高懸於忘川嗎?那豈不是離了此處就不能真正分辨是非善惡了?”

老怪物一如既往地笑他是個小憨憨。

但總是有問必答。

卻是先說:“是非對錯, 並非記憶可做決斷,善惡在心, 褒貶卻不由己。”

彼時小龍懵懂,只會仰頭大鬧聽不明白。

“創世時有塊至純之石跌落大地碎成兩塊,便是業障鏡了。”

“大的那塊落入幽冥高懸忘川,小的那塊就再無蹤跡,或被有心者收著,或消散於世間了。”

老怪物總會耐心地說下去:“至於那業障鏡的作用,無非就是往前囫圇一站,種種過往皆現於那面幻鏡之中,再根據規矩評定,斷其善惡罷了。”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是個玩笑話,憑著規矩斷其善惡也是玩笑話。”

小金龍更聽不明白了:“那憑什麽?”

老怪物仰頭望向昆侖虛層巒起伏的雪山。

看了良久。

“憑心。”

謝逢野垂著眸,任憑斑駁陽光片片從他身上滑落。

你看。

老怪物。

這不就找到了。

小的那塊業障鏡。

眼看著將要走到那高塔前面。

謝逢野陡然停步,倒是驚得身後出神的塵三差點沒收住腳。

“聽說你跑了又回來了。”

塵三困惑地瞧著面前的背影:“這在不名城也不是什麽秘密,大家都知道。”

“話是這麽說。”謝逢野咂咂嘴,顯得尤為疑惑,“可你回來這麽久,想找的人可見到了?”

來到不名鎮期間。

謝逢野雖然迫於壓力且良心發現般地認真批閱過許多幽都事務。

卻也詳細看過城中眾人的卷宗。

尤其這位塵三,因其經歷過於出眾,實在難免多看幾眼。

客棧老板情急之下為了保命匆匆三言兩語所說不假。

這人確實出去過,接著又回來了。

拋開他神思有異,喜歡行常人不能為之舉,那麽就只有一個解釋了。

且謝逢野這麽多年,在幽都見過不少。

會甘願再入地獄者,一定是地獄之內有所牽掛。

所以,塵三既是出逃再回來,這個過程後,他一定是通過了這無名鎮的某種規矩,才能如此坦坦蕩蕩地回來。

那麽,他回來之後,一定沒有再照過業障鏡。

或者直白點說。

塵三大概從頭到尾都沒照過業障鏡。

此人是一個突破口,張玉莊在此地所有布置都做得相當隱秘,虛虛實實各種術法遮蓋,尤其這處護恙殿。

思及此處,謝逢野實在難以理解張牛鼻子的腦袋。

“恙”這個字,不管出於哪種考慮,都不是什麽吉祥話。

護什麽恙?

此間萬惡聚首,坐鎮此處的殿宇必得以毒攻毒嗎?

說起來,現在對於張玉莊,謝逢野稱得上一無所知。

沒能知根知底,前途慘淡。

否則哪裏需要這麽來一點點套話。

謝逢野只能試探著問這句,以待對方反應。

好在,塵三的反應令他滿意。

作為目標明確的首領,其人確實面不改色。

但縱使掩飾得再好,也攔不住許多驚疑之色在眼中一閃而過。

“多說無益,盡快入殿。”

謝逢野聳聳肩,無所謂地繼續先前。

護恙殿內空間宏大,穹頂高聳似乎直通天際。

裝潢所有器具極盡富貴,派頭十足。

謝逢野倒是對四周墻壁上那些繁覆的壁畫有些興趣,粗略看過,似乎是畫著某個王朝那些燦爛恢弘的往事。

壁畫之前,兩側各占著十二名身著鮮紅長袍的神侍,皆用銀色面具覆面,一動不動恍若雕塑。

殿堂中央,一面兩人高的鏡子靜靜佇立,想必正是業障鏡。

鏡面光潔如新,卻仿佛蘊含著無盡深邃,周圍雕著此地特有的花枝繞月紋,昏暗光線下,鏡子泛著幽幽光芒。

“現在我要走什麽流程?”謝逢野東看看西瞧瞧,終於轉身去問塵三。

“去鏡前。”

塵三努力壓制著心緒。

——這個華服男子做派輕浮,臉上永遠掛著玩笑意味,看起來萬般不值得信任。

但他折騰許久,分明目的就是帶著自己一起來業障鏡前。

而且,自己隱藏許久的秘密,他為何能輕飄飄的說出口。

他究竟要做什麽?

難道他果真能幫助自己?

塵三心中充滿懷疑,警惕地去看身前的人,正好對上那自信的笑容。

“你可想好,橫豎你一人瞎忙也沒個頭緒,萬一我真能幫你呢?”

塵三瞇了瞇眼,沈聲問:“你要什麽?”

謝逢野滿意地說:“我要你帶我去桃林。”

果然。

塵三嗤笑道:“你想逃離這裏。”

“瞎說。”謝逢野笑著朝他擺了擺手,一瞬間,面上燦爛的笑容瞬時消失。

他冷冷地說:“我要毀了這裏。”

*

奔逃的路上。

塵三都沒能反應過來,剛剛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不太真實。

他猶疑期間,那華服男子張嘴說了個名字。

隨即塵三便如中邪一般點了頭。

華服男子只揮了揮手,招了罡風過來一口氣將殿裏所有物件砸個稀碎,包括業障鏡。

十二名神侍立時發作,華服男子擡手屏退了初來的幾招攻擊。

接著。

拔腿就跑了……

“是這嗎?”

塵三回過神來,才發覺他們已經到了。

謝逢野回頭望向身後,沒見梁辰跟上來,但神海裏響起了聲音。

“尊上,你所料不錯,殿內十二名神侍身上都有張玉莊的神識。”

謝逢野諷笑道:“多大歲數的人,還喜歡玩過家家。”

神海裏,梁辰謹慎地回:“這你要去問他本人。”

說話間隙尚能聽見冷器碰撞之聲,看來打得正火熱。

謝逢野莫名被噎,擡頭向護恙殿的方向看了一眼。

“……無需句句有回應。”

“你。”塵三看著莫名其妙放目遠眺的男人,迫切地問,“你為什麽會知道她的名字?”

“知道什麽?”謝逢野抱手環顧四周,回答得頗為心不在焉。

“你最好別耍我!”塵三一顆心被焦慮燒得難受,立時想抓住面前的男人,卻被對方神態平常地躲了過去。

“你需要搞懂一些事情。”謝逢野心中有了計算,這才將目光挪回塵三身上。

“首先,我可以幫你,但前提絕非出於善意,而是你二人對我有利用價值。”

“你所尋之人名為秋善桃,湖州人士,你倆青梅竹馬因戰禍而逃,路遇歹人,你為了救她殺了人,因此背上業債。”

謝逢野說了個大概,這些事都是梁辰送此地詳細卷宗來時,一並帶來了生死簿。

雖然生人入了這不名鎮後再也無法從生死簿上看到任何後續,但得知名字,那麽之前種種便有跡可循。

“而後你們因官府追殺入了這不名鎮,秋善桃卻是個無罪之人,所以她便成了這的例外。”

面前的塵三尚未能從震驚處脫離。

——此人所說,一字不差。

這是他經營多年遮掩的秘密,此中詳細,便是當年追查他們的官差尚不能明,何以此人了解得……

對此謝逢野朝他燦然一笑,側頰梨渦盛滿無限自信。

“因為我是神,你信嗎?”

塵三迷茫一瞬:“啊?”

謝逢野無所謂地聳聳肩:“你信不信不重要。”

“那你告訴我什麽重要。”塵三眉頭緊皺。

謝逢野但笑不語。

想來這個塵三那麽容易就被策反,除了謝逢野那些神神叨叨的話,還有便是他在這城中想來也沒少努力。

如今被規則壓迫,只好兵行險招。

“你的懷疑,我不介意。”謝逢野笑瞇瞇地開口,“因為你們是例外的存在,我也是在利用你們。”

俗話說,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多少籌謀,盡數毀於這個“萬一”上頭。

時至今日,謝逢野即便說不上來張玉莊設置此處究竟所謀為何。

但就其於此處的布置種種,可見其用心之深。他之前苦苦搜集美人面,強欺天命竊取禪心,布局多年為個涅槃。

甚至拿住龍族神骨一項用作威脅。

謝逢野一行在這不名城放縱多日,張玉莊本事通天不可能不知道。

只是這張牛鼻子太過謹慎,又太過自負。

他謹慎得只字不提自己所圖為何,只拿著青歲性命和天道壓迫逼得謝逢野無法向三界撕開他的真面目。

他自負得任由謝逢野在不名鎮轉悠,明晃晃地將自己的布局展示於前。

如此便說明了兩個問題。

即便謝逢野把這整座城都毀了,也傷不到張玉莊的根本。

還有,他根本不怕謝逢野會在這裏做什麽。

多年摯友,張玉莊向來高估龍神的慈悲神念。

可他沒有看清如今身為冥王的謝逢野,是何等流氓之輩。

於三界而言,謝逢野只是一個行蹤不明的癡傻冥王,他需要重新利用天道登臨冥王殿,需要一個正當理由。

冥王巧裝病弱不堪,暗自潛入不名之處調查眾生之苦。

很難想象,不世天上面那群老頑固在得知這個消息後,會作何反應。

連謝逢野本尊都覺得自己十分偉大。

“就是這了?”

塵三點頭肯定:“就是這。”

桃林中央,一棵格外粗壯的桃樹巍然屹立,格外引人註目。

正值花季,遠遠地就能瞧見花冠如雲,光澤柔和。

樹下,半人高的青灰石碑不感悲喜地靜靜佇立著。

上面雕刻一字,雖年代已久,但依然清晰可辨。

“恙。”謝逢野垂目思忖,輕聲念了出來。

費這麽多心思搞了個不名城,城裏有神殿護恙。

原是要護這個。

“我有一問。”謝逢野目光陰晴不明,“既是本城要處,你們二人當年如何能尋得此處?”

塵三的警惕心思再次冒了起來:“你不是神仙嗎?”

謝逢野反問:“神仙就得什麽都知道嗎?”

他不是很有耐心等塵三想明白。

“那些神侍不是你能打過的。。”

張玉莊敢大大方方把這樹放在這裏,就是過於自信神侍的力量。

沒有人可以繞過他們來這片桃林,就連梁辰都尚且不能脫身。

何況塵三肉體凡胎?

“講給你聽也沒什麽。”塵三坦白,“當時我和善桃剛進了這座城,因不熟規則和城民起了口角沖突,被維安隊帶來護恙殿受審。”

謝逢野回想今日種種:“好一個往日重現。”

塵三莫名於這個關註點,頓了一下,繼續說:“誰知剛進殿中,瞬時天昏地暗,十二神侍如同被什麽東西收走了力氣,一同倒地不起。”

“外面電閃雷鳴的實在詭異,我帶著善桃想要離開,可是下山的路上多了許多黑影,本能之下我往反方向逃,才到了這桃林裏。”

“只有這棵樹在發光。”塵三伸手指了指面前的巨樹,“善桃念了詩,石碑後便憑空多了一扇門。”

謝逢野眉一挑:“詩?”

“舊城苦留千山恨,不見歸燕赴暖風。”塵三如實回答,“是不名城的傳說,常念可以保平安。”

謝逢野思索著說:“你們,這小破城不成文的規矩真多。”

陳三:“……”

“這詩有什麽問題嗎?”

“詩沒問題。”謝逢野道,“常念有問題。”

念力是一種極為特殊的力,常念常有,由此道生。

日積月累,只要心誠,妖鬼都能化仙,草木亦能成形。

合著張玉莊是把這不名城變成自己的道場了。

想他身為不世天道君多年,何時缺過香火功德。

看來,要這許多念力,估計也和他不惜逆天道也要湊那些東西有關。

好家夥,強留魂魄,苦塑肉身,還備好了念力功德。

這是重活就能成仙啊。

現在還是不曉得張玉莊究竟要把哪個亡者跨越諸多禁錮拉回來。

總不能是塊碑吧。

“為何只有你跑了出去?”謝逢野收回思緒,繼續剛才的問題。

塵三垂了眉:“彼時有妖物追趕,生死關頭,善桃把我推了出去。”

謝逢野嫌棄道:“你個九尺男兒,還要愛人相護。”

塵三問出了心裏話:“你是正經神仙嗎?”

“接著你出去後殺了個攔路強盜,又借此熟門熟路的回了不名城。”謝逢野回想著生死簿上的記錄。

塵三點頭:“我得知城內維安隊受護恙殿庇護,直屬護恙殿,所以通過了選拔。”

又補上一句:“至於我殺的那人,是他罪有應得。”

好像生怕謝逢野當場發威論罪。

“業障自有幽都來判,你該受的罰不會逃,但不是現在。”

謝逢野先前的疑惑稍微解開了些,又問:“你說當日,神侍們盡數脫力倒地不起?”

塵三對此肯定不已。

“那是哪天?”

“三月之前,上元節後面一天。”

謝逢野唇角一緊,咬牙道:“ 這樣啊。”

塵三問道:“為什麽突然要殺人的樣子?”

“那就說得通了。“謝逢野哼笑道。

人界上元節那天,青歲難得開竅,大老遠跑來幽都和謝逢野兄友弟恭了一回。

後來司江度帶領魔族血戰歧崖。

後來老怪物來了。

後來……

塵三就眼睜睜地看著面前這人綻出一個小人得志的笑容,不由心中忐忑。

——他真能找回善桃嗎?

謝逢野不在意塵三的目光,他晃了晃腦袋,眸光一寒,先前笑意盡數消散。

塵三莫名地看著這個自稱神明的男人從袖中拿出一紙黃符,開口念咒幾句,那黃符便燃燒起來,瞬時化煙散去。

與此同時,他額頭顯現黑蓮一枚,幽光暗放。

有了土生研究出來這個障眼法,他可借符咒暫時斷掉青歲的禁制,但法力受限,只有三成功法。

但召喚幽冥之火,卻是很足夠了。

昔日種種刻骨銘心,謝逢野片刻不敢忘。

也是在那天,謝逢野窮途反擊,用司家寶鼎困了張玉莊。

彼時張玉莊亦是拼盡全力方才從寶鼎同逃脫,為此甚至收回了留守於不名城中的神識。

也是因為這個,讓塵三和善桃找到了關鍵之處。

今日又讓謝逢野遇到塵三。

這怎麽不算是善惡有報呢?

謝逢野嘴角揚起不明意味的笑,雙目緊盯桃樹。

“老子就是你的報應。”

禮尚往來,他張玉莊在乎的東西。

就得燒來玩一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