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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受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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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受果

月舟目光停留之處。

在至純鳳凰之力催生的法障後面, 有一身玄袍於漫天黑風中巋然不動,正遙遙仰首而望。

謝逢野隔著這剎骨留夢幻境,只覺心緒五味雜陳。

又聽月舟語帶笑意打趣道:“你們倒真是有算計, 有骨氣。”

司江度立即明白說的是之前他同龍神成意私下定了死契,瞬時變成了啞巴。

“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 為了我的命,為了我活下去。”月舟笑意清淡, 緩緩變化手上捏訣的姿勢,指勢如乘風而搖,靈光卻越發洶湧。

談笑間, 已將天道那濃黑墨刺劈開了數條裂縫。

“我要是再怪罪於你,那便是我這只鳳凰不知好歹了。”月舟嘆著氣,有幾縷風輕曳著他臉側垂發。

司江度啞了聲:“你該怪我。”

“這世間的情意或濃或深, 眾生沈溺於其中難得解脫,愛與愛之間,緣與緣的線實在太難說清,有的人願意相伴廝守,有的更是同生共死,可萬物總該有個可以測量的度, 再深的情意都有個底。”月舟頓了頓, 看向司江度, 眸光輕柔。

他說:“司江度, 在你離開我之前,我從沒想過這個問題, 所幸這萬千年時光太過漫長, 也讓我磨出了個答案。”

此刻的月舟語氣平淡,氣質超然脫俗, 儼然凝了一身神性。

司江度都瞧在眼裏,心中莫名刺痛,他隱隱覺得不安,又沒資格叫月舟不說下去。

亂煙四起中,他忽地想起曾聽天界誇耀那位獨立出世的月舟上神——上神有移星換鬥之力,手眼通天之能,縱使因果無常,他定能早日掙脫這樊籠枷鎖。”

俗世三千煩惱,因果糾纏緣生緣滅,不過是做自己的磨鏡人,鏡子透亮了,心也澄明了。

這樣無惱無怨的月舟,讓司江度害怕,他嘴巴發幹,心裏也燥得厲害,無力地說:“我們……”

“我們自是有緣的,可連我自己也說不清,或許我愛你,只能愛到同生共死那一步,再往後,就不能夠了。”

此話若驚雷炸天,劈得司江度面色慘白。

也驚得謝逢野一身冷汗,他隔著幻境一場,看過去月舟和司江度之間的“清算”,忽而明白了為何玉蘭會對隱瞞之事怒極至此。

是了,深情二字,既然占了個“深”字,必然有它的盡頭。

有的愛只能夠共富貴享安樂,有的愛可以共面磨難,有的愛可以微笑赴死。

千難萬險同來同往,但也只能止步於此了。

無法再共同承擔多一險,多享一樂。

緣散了,便什麽都散了。

玉蘭自然可以理解曾經的那個龍神為了所謂大義和保全所愛而犧牲自己。

他當然能理解。

可他真的能接受嗎?

世間太多太多傷害,不都是打著愛的名號,在行自私之事嗎。

謝逢野眼珠都不轉一下,他不敢去看玉蘭,只好直勾勾地盯著曾經的月舟。

“張玉莊道法深厚,不是我等可以誅殺之輩,但。”月舟話音一停,眼神卻銳利起來,像劊子手的屠刀,盡蘸寒意,“難道我們四個的命加起來,還不夠鎮他一個?即便殺不了除不掉,設一個鎮他的法陣已戳戳有餘,鎮他個永生永世,難道還會有之後那麽多變故?”

他橫袖一揮,掉轉腳尖朝司江度邁一大步,垂目道:“說到底,你還是想讓我活,你知道我完全願意和你一路,生也好,死也罷,可你終究沒有問我一句願不願意活。”

他停了話,又仔細地想了想,隨後認真說:“所以我覺得你至少得讓我剝皮抽筋一次才解恨。”

司江度一滯,半晌才艱澀地回了個“好”。

月舟睥了眼,竟是抖著肩笑了起來,短短一瞬,又見昔日那個金玉風流的上神,正懶洋洋地靠在古林仙煙中的梧桐樹上,又一下沒一下的垂著腿晃蕩。

他挑著鳳眸教育司江度道:“好什麽好,你看看我現在可有空來收拾你。”

司江度無言以對,而司命設下的法障之內也只能聽見光符彼此交錯的聲音,謝逢野竟也不顧上再裝模作樣,眼睛都看直了。

他想,月舟或許是伶仃了這萬千年,早把一顆心放冷了,因此生死無念,所以才一心赴死。

如今親眼瞧見,親耳聽到,月舟哪裏是存了死志,分明是萬般看開,不強求,不強留。

月舟對於司江度的沈默回以無聲的理解,又擡起另一只手,合掌攏乾坤,閉眼一瞬,睜眼時金眸光瞳,紅金色的靈力也旋著光塵在他身邊狂舞。

此招有掀天之怒,施法者卻是拈花之態。

月舟說:“我啊,很早之前為你我算了一卦。”

從現身至此,將寒川之姿保持得盡善盡美的司江度肩頭狠狠地顫了一下,而正在對決天道黑刺的靈力也散了片刻,他艱難地穩住法咒。

哪怕只用了一瞬,他也立時迫不及待地轉面瞧向月舟,抿了抿嘴,又是什麽都沒能問出來。

結巴了半天,勉勉強強擠出了個“你”字。

月舟像是瞧見了極大的熱鬧,好笑道:“我我我我,我什麽?哈哈哈,怎麽,當時和成意簽死契的時候那位一腔孤勇的魔神,如今連說話都磕巴?”

司江度痛苦道:“你知我無顏對你。”

“我也‘無顏’啊,你忘啦?”月舟雙手都在拼了命地輸送靈力抵抗天劫,騰不出空來,便仰了仰下巴以作示意。

——容貌盡毀,可不就是無顏嗎。

但司江度好似被一柄看不見的匕首生生剜了心,痛苦萬分地說:“若是此後,我還能活,我……”

他歇了音,大抵是想了這萬千年都沒能想出來,究竟要怎麽做,才算彌補,才能勉強當做一切都沒發生過。

月舟無所謂地聳了聳肩:“這有什麽的,這已經沒什麽了。”

頭頂是威力無窮的亂劫,體內魂臺也幾近枯竭,氣血亂竄著要從喉頭湧出來,火燒般的劇痛撕扯著月舟的喉頭,他搖著頭,啞了聲。

“說出去都像我自驕自傲,但我從不信自己算出來的,會發生在我身上的任何一件事,包括你。”

那長離殿內的月舟上神精通扶乩之術,拈指便能算來四海八荒之事。

若有這般神通,在遇見合情投意之緣時,定然要瞧瞧自己此番前程如何。

“說是得命失意,終不長久。”月舟呵笑一聲,難以判斷是自嘲還是苦笑,只說,“我當時不懂,什麽都不懂,我就是不信。”

他那麽驕傲,如何能接受自己留不住一個司江度。

可是將來實在是個太遠太遠的詞,溝溝壑壑,全用離愁恨苦來填。

到底是怎樣的放下,才能讓月舟再見到司江度時能笑著說“我現在不恨了,更不怨了。”

“愁腸這種東西,兜兜轉轉理不清的。”月舟笑意甚濃,像是瞬時抖去一身塵灰,連聲音都跟著清亮了起來。

“那成意是個傻的,我自然知道你也好不到哪裏去,只能自己大度一些,不和傻子計較罷了。”

他是這樣的雲淡風輕,好似自己不是正在竭力動用身魂臺靈力去對抗天道黑刺。

司江度幾次重重眨眼,壓下眸中那些洶湧難抑的情緒,向頭頂那所謂天地大道伸出了雙手。

煞氣濃烈,黑雲潑墨般縱橫蔓延開,如同劇毒的尖刺荊棘,小心又不安地圍住了他們。

司江度魔神之軀萬般法力,可到了這會終究也說不出一句“當心”來,只沈聲道:“天道此番失控,必有其因。”

月舟嗤笑道:“哪還能有其它原因,除了那牛鼻子張玉莊,還有誰閑得慌,沒事覆滅個三界來玩?”

司江度終於悄悄低著下巴把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可惜這樣的歡愉在他們苦海一樣的日子裏實在太短太短,好像連存在都沒有資格。

“你全都知道了。”

“那些私藏的梅子釀全便宜給謝逢野了。”

“為何到今日才與我說開。”

“酒窖藏得深,留罪島的幽浮應該會帶他去的。”

“若我早知……”

“老子樂意!”月舟亮聲打斷江度那些呼之欲出的愁腸心緒,結果這一口氣中道崩殂,變成黑血嘔了出來。

運行靈力時錯亂氣息本就是大忌,更何況他此番還打著不把靈力耗光在這裏就是他輸的氣勢。

這一下外竭內枯,引得他連連嗆咳,險些連手上的法訣都難以維持,卻還能抽得出理智朝司江度擺擺手,示意他不用過來攙扶自己。

“世間萬千,本就逃不開‘樂意’二字。”月舟有氣無力地說,“我樂意遇見你,樂意喜歡你,自然也要樂意這聚聚散散。”

“可是呢。”月舟咳笑著說,“我們都活了這麽萬千年了,三界還敬仰我們是個神仙,既為神仙,遇到事就不能大吼大叫的發瘋了,有違身份的。”

他眼裏有薄薄一層淚光,可聲音卻輕快:“知道了嗎?”

司江度緊抿唇角,終究沒有往前一步,也沒有回答。

“你和那傻子龍定了契,為了保住三界,不叫那個瘋子發作,在緣法不到之時不得口訴罪人為誰,不得輕易向那牛鼻子開戰……還有什麽?”

司江度沈吟片刻,說:“還有不能告訴你和玉蘭,要永生永世瞞下去。”

月舟彎了眉眼,隨意地擦去面掩邊緣的血痕,笑道:“那你們這個‘永生永世’可真夠短的。”

因這一時岔了氣,那黑刺察覺到下方抵抗之力有松懈,立時加大了威壓。

所幸下方二位反應得快,立時回掌迎擊。

月舟身子猛地一沈,五臟六腑內那些洶湧的火燒之勢以無法阻擋。

“張玉莊心思陰毒,算計多端,訣不會做虧本的買賣。”月舟仰起臉,眸中飽含戲謔,“這天道於他,向來是把用得趁手的刀,不到萬不得已決計舍不得拋棄的東西。”

司江度稍沈眉峰,垂目道:“這些年他靠天道限制眾生,雖然對他尋找……”禪心或是鳳凰骨。

他停了一下,不知是因為心虛還是內疚。

“想來,他豈會不知這類規矩法則之類的東西,得了權勢,又得了利,最易生出靈性。要說這天道一心向善,如今寧願違背造它之人的心思也不願再逆天行道,或許是件好事。”

司江度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卻未急著接話,在月舟看不到的地方偷偷給他加了護身的靈光才說:“對如今的謝逢野和玉蘭,如果能將這項天道收為己用,自然是大有益處的。”

“我就是這麽想的。”月舟語帶滿意,“那就這麽做吧。”

就這麽做。

月舟是下定了決心才來的,司江度一直都知道,即便做了再多準備,親耳聽見他說卻是,另一回事。

此來有去無回。

既是已到如今之地步,若要限制張玉莊,讓他一時半會尋不到鳳凰之涅槃是最為有效的辦法。

而這所謂的一時半會,甚至可以將他們籌謀算計的時間推長許多年。

大局在上,舍鳳凰一身,看似劃算。

此話一出,有死而已。

可這便是要了司江度的命。

他呼吸一重,明知故問道:“這麽做,是如何做?”

“背了三界這麽萬千年的罵聲,竟是教會了我們堂堂魔君惜命?”月舟滿目納罕,嘖嘖稱奇地說,“若是怕死,這會還來得及走。”

司江度強忍心緒,皺眉說:“你知我從不懼死。”

月舟仰起脖子笑他:“是啊,你從不怕死,卻又怕我死,好沒道理。”

提及此事,司江度再有千般作態亦是無用,萬般留念愁苦都化作了無言而對,只問:“要我如何呢?”

風聲戾鳴,並不在乎可有人聽見,他又喃喃輕語一回:“要我如何呢。”

若要形容,那曾經轟動三界令人聞風喪膽的魔尊此刻莫不如一頭在暴雨烈雷下失了路的孤狼,除了威名,徒留滿身狼藉。

月舟卻恍若未聞視而不見,反而話風一轉之自顧自地說起來:“哎,我就一點沒弄明白。”

司江度擡眼看過去。

“你說,萬千年前,我們幾個加起來都打不過張玉莊我都認了,怎麽會有人報仇,報了那麽長時間,還是沒能找到那家夥的弱點所在呢?”

誠然,他們時至今日都打不了張玉莊的原因,絕非不是簡單的所謂鬥法被壓制。

而是所謂成仙成神,若非尋到他執念所在,即便對著他的肉身來個百八十萬次淩辱折磨,依舊不能算作徹底的殺死了他。

所謂執念,說白了也就是弱點。

可惜他們相處千年,作摯交相待,都不知其根本,遑論撕破臉皮之後的種種試探。

能試探出點什麽就有鬼了。

“張玉莊,鮮少提及出身。”司江度思索著說,“只知他飛升前是人世某個皇朝的皇子,身份尊貴無二,本不該有這般大的怨氣。”

“著我當然知道。”月舟輕嘆道,略帶著些恨鐵不成鋼的意味說:“你以為就你查過?”

司江度卻似乎突然逆骨滿身,非要頂嘴兩句,也好讓自己能多說幾個字,慎重地說:“可來仙冊裏,關於這位神仙的一幹記錄都消掉了。”

所謂的來仙冊,因成立之年限太過久遠,至今已難以知曉是哪位天界前輩所立,其目的約莫是為了記好往後一幹神仙來去之處,好提點各位仙友莫要忘了出處。

可這冊子上所有關於張玉莊的記錄都被抹得幹幹凈凈。

想也知道是誰做的。

月舟約莫是思及此處,痛定思痛地確認道:“你們真的是廢物。”

雖然並未指名道姓,可心有靈犀一點通。

遙遙隔著骨留夢一境幻想,兩個男性神仙在不同的時間陷入沈默。

司江度:“……”

謝逢野:“……”

話題轉得實在太過強硬。

眨眼間已從哀怨苦恨到了思索大業該如何持續下去。

但值得註意的是,時至今日,仇恨昭昭,即便是謝逢野或是玉蘭在面對張玉莊的時候仍有壓抑不住而口吐惡言的時候。

可自從這骨留夢一打開,“面對面”見到月舟開始,就從未聽他有半句一字是在指責張玉莊背叛之意,更沒有恨怨嗔癡之念。

頂多有那麽零星點恨意,全數貢獻給了司江度,已讓他承受不太了。

“其實我並沒有那麽恨張玉莊,或許都談不上恨。”

在如今那道君親自現身承認種種惡行且禍害三界之後,聽到月舟如此說,不知司江度,連謝逢野都是盛滿了一眸子掩蓋不住的驚詫。

玉蘭則聽到了謝逢野那幾近咆哮的心聲:“老怪物是氣竭生幻了嗎!他在說什麽鬼話?!”

在大家的驚疑達到頂峰之際,骨留夢之境中的月舟心有靈犀地補充道:“我知道,我當然知道,他為禍三界,他視眾生性命為草芥,他為目的不達手段,他罪孽累山高。”

約莫是為了親自表達“累山高”是如何罪行難滔,月舟還誇張地花力氣去瞪了瞪眼睛,以表示清楚。

“他在堅定地做一件事,冒天下之大不韙,甚至不惜以眾生為祭。”月舟稍作休息,嘆著氣說,“我不知道,我並不讚同這樣,但卻值得尊重,畢竟每一件誓死而為的事,都該值得尊重。”

司江度轉頭看向他,問:“每一件?”

月舟堅定地回答:“每一件。”

此外無需再要多言,無言便是默契。

月舟用著僅剩的殘力,從掌心處釋放的靈光斷斷續續的,似所有臨終之人氣若游絲那般地斷斷續續,可他說話的語氣卻越來越堅定。

他約莫在哂笑,面掩之後雙眼彎似弦月,月光裏是發自真心的舒暢:“來,讓我同你講一點心裏話,真真的那種。”

“說實在的,我真不是一個稱職的神。迷信點來講,我今日即便是粉身碎骨在此,也是該的。”

司江度猛然擡眸,絲毫不掩驚詫,這應當是他從未想過會聽到的話。

月舟依舊視而不見,氣若卻在此刻讓他的嗓音染上

“生來為神便要渡化蒼生,可沒誰問我可想做這所謂淩駕眾生的神,就像你,也沒問過我想不想活。”

“可憐那些曾在我龕前虔誠供香祈願的信徒,他們從沒有機會知道自己拜的是怎樣一位自私的神。”他一字一停,似在宣誓,又帶著解脫般的悵然若失,“蒼生太重,我背不動,我也不想背。”

司江度瞳孔驟縮,好似有某些真相穿過數年光陰撲面而來。

那場名為無盡淵的夢,盡美似幻。

不成眠實在太過神秘,那片死氣同仙雲縱橫交錯之地,彰顯了天地間的獨一份美,無論是誰瞧過一次,約莫這輩子都忘不了那雲山染墨層層鋪疊遠去,最後化為輕煙一抹淡在三界盡頭。

那是歸途,只收納一種叫做“命”的東西。

昔年古林雲深,神君倚樹。

不經意間留下一抹燦然,實在與這處死寂之地格格不入。

奈何鳳凰耀目如晨曦,似乎永遠都能那般幹凈又明亮,這才叫司江度忘了,月舟本來流連於不成眠處,本也是不太在意性命的。

彼時那個月舟莫說心懷什麽渡化蒼生,連他自己要不要活,去不去死都不太感興趣。

只是誤打誤撞著,遇著一個真心尋死的傻子,這才起了興,結了緣,種了因,得了果。

他知本不該有,也知大可不用走這崎嶇道路。

但想著那又如何,不過一死而已。

果太苦,熬了這麽許多歲月,匯成眼裏幾點閃動。

月舟問江度:“你現在該知我為何不怪你了,也該知,這三界眾生,仰望錯了神,吾非淑淑月光,不過爾爾雜塵。”

是怎樣的苦,又是如何看開,能將這數萬千年苦樂,凝成幾點淚光。

只是幾點淚光。

司江度看得清楚,也知自己再勸無用。

無力、無理,無論如何,他在生死問題上,再也無法對月舟置喙分毫。

更不敢再多問一句“我們”。

只說:“如今你我去了,張玉莊失了涅槃之力,一時也無法達成目的,再有離了天道,他要是再想強行對謝逢野和玉蘭做什麽也不太能夠了。”

“嗯。”月舟點頭道,“既然打不過又殺不掉,不就只能這樣。”

“可是你沒打算徹底散了天道不是麽?”司江度深吸了一口氣,才說,“你不惜散盡一身修為,將天道這些年的戾氣盡數清掉,留給他們,為什麽?”

“你問這話才奇怪。”月舟斜斜看了眼江度,“統共就是我們幾個和張玉莊的恩怨,既然我倆先去了,難道還要帶著上路嗎?”

“難道還放任不管,留著它自己將邪術發揚光大去禍害無辜眾生?那我們這些年騰雲駕霧地活在仙靈之氣中才是白過了,這叫什麽。”

如此生死關頭,他居然還能再三思量,隨後認真地說:“這叫霸著茅坑不拉屎。”

司江度聞言,眼底露出幾分笑意,但也就微末之量,須臾便不見。

謝逢野亦然,心道:“還說不在乎蒼生。”

這都叫不在乎。

那什麽才叫在乎。

也就是月舟了,還能在此時說這些笑話來聽。

“還是你覺得。”月舟用力收起指縫,像在擠水那樣,將身體中殘餘的靈力擠出去,眼睛也不知在看那裏,眨了又眨。

他忽而說:“所以我倆能湊在一起禍害彼此,因為我們都是一樣的自私。”

司江度不對“自私”一項表態什麽,接著問:“你就那麽確定他們能贏?”

月舟這次卻正正地轉向了他,擡了擡下巴,問:“你要是開始問正事,那咱們就好好說事,至於你我之間,就再也別提,反正也沒幾句話可說了,你覺得呢?”

“我知道。”司江度說,“不奢求。”

“對嘛。”月舟重新笑起來,像在教一個奶娃娃怎麽學走路一般說,“恩恩怨怨,從來都是理不清是非的東西,若有那重歸於好的,無非是對比下過去和之後可值得忍下曾經自己受過的委屈一起搭夥過日子。”

言至於此,司江度不是聽不明白話的,他能明白:月舟此來,本就不打算於今日徹底清算掉他們之間那些事,即便心中有恨有怨,說幾句也就了事。

司江度向來是個懂事的,這麽萬千年他做的事,不大樂意同謝逢野說開,卻是很願意跟月舟細細說來。

“雖然沒能查清張玉莊所來何處,也無法得知他弱點何在,本來,他修正道,所以能借天地靈氣用以施法,問題就出在他行邪事,本早該被至清仙靈之氣排斥,無法再施仙術。”

這是最開始成意和司江度測不出張玉莊深淺的原因,也是謝逢野到最後才知是道君在作祟。

成神為仙定是要對邪念怨惡避而遠之的,性命雙修方能道根穩固,否則便生心魔,是很要命的事情。

月舟笑道:“像你一樣。”

司江度點頭:“像我一樣。”

“只要因不受果,還能隨便逃開要背的業障,沒有這麽便宜的好事。”月舟說,“善惡有報,他沒理由還能這般仙風道骨地活。”

司江度道:“這個問題,當年我和成意說過,卻從未和現在的他說過。”

月舟意味不明地看向了江度心口處,“他會知道的。”

司江度順著他的目光低下頭,喃喃:“骨留夢啊。”

“張玉莊這事,既然萬千年前已經開始了,幹脆就將計就計,等沒了涅槃,也沒了天道,有沒有本事翻盤再來,就是謝逢野的事了。”

此刻,月舟說的每一個字都飽含告別之意。

他看起來很累,話音中只有疲憊。

“再多的,真的不幹我的事了。”

司江度盯著他,顫了顫唇,把所有不甘和挽留都換成了“對不起”三個字。

月舟似是微微偏了頭,認認真真地聽了這句對不起,卻沒有做出回應,好像也是真摯無比地接受了他的道歉那樣。

“自我去後,若有朝一日能尋到張玉莊弱點,今日之景,留在那玉扳指裏,當做一巴掌,在揭開那個牛鼻子身份之時狠狠甩他臉上,告訴他……告訴他,他錯了。”

“我實在做不了什麽,自然曉得不是每一樁願都能實現。”圍繞在他身邊的靈光逐漸黯淡,漸漸地,十指慘白如霜,明明他還在,可渾身上下無一步透露著死氣,“我來時,護住了青歲。”

“這會再用涅槃之力清了天道怨氣,當做謝逢野和玉蘭重逢的禮物。”月舟緩緩垂下了手,笑著搖頭,“如果這樣他們還不能成事,那我也不怪他們。”

司江度靜靜地聽著,一如往昔那般內斂安靜,卻不難看出他在竭力壓制著什麽,沒能問出一句想問的話,也來不及好好地念舊。

他們重逢在自己故事的結局,只好用盡全力從容些,最好從容得像個外人,像個旁觀者。

一位已然踏上亡路的神最後一次悲憫地看向世間:“我壓根不知道怎麽渡化世間萬般苦,但我希望世上所有生靈都能活得自私些,首先顧好自己,或者,只顧好自己。”

“那些傻子,他們不知道,只要能心冷些,就不會有那麽多怨憎會了。”最後一句話被罡風扯碎,卻如千金重鐵一般砸進謝逢野耳中。

這哪是心冷,這是一只驕傲的鳳凰經過昂首逆天不信命之後,在結局裏含淚泣血的妥協罷了。

這哪是心冷。

這絕不是心冷。

不甘心實在是太重太重,總讓承受它的想強忍著沖動,硬是要裝作自己不曾後悔過。

赤金色的靈光在他身後怦然炸開,似江海奔騰般洶湧,

因為大家都聽得清楚,在金光釋放的剎那,他垂眸時黯然道:“再見。”

月舟做了一世逍遙快活的模樣,天上要他做那個統領一界的神,人間敬仰他是那孤傲神秘的仙,整日間有無數祈願落入他耳。

似乎從未有誰在乎過他想要什麽。

謝逢野呆怔地站著,體內卻奔竄著一種難以言說的痛意,

他藏得太深,連同他親密相交兩世的謝逢野都未能發覺——那樣慵懶又自傲的老怪物,實在難以想象他是從何時開始這般的。

不是所有誓死而為的事都能所願達成,連神君都要失望而歸。

那燃命燒起的火,越是燦爛旺盛,熄滅時就越是晦暗枯敗。

沒什麽的。

不過如同一顆寂靜沈進深淵的石子,生生地用蝕骨酷寒凍掉了滿身狷狂。

至少到頭來,無有不可示人之事。

“再見。”

金羽鋪身的剎那,月舟閉上眼,顫著睫,也不知說給誰聽。

鳳凰披著怒火鮮羽沖向了天道黑刺,至善至惡撞在一處,漫天華彩,撞得冥都遍地生金。

壯麗,絢爛。

最後一點點散進風裏。

像是從沒有來過。

司江度就這麽立於原處,麻木不已地割破中指在手邊虛虛畫了道死符,引出體內魔氣自噬仙體。

他體內開出了染血荊棘,冷漠無比地穿過血肉,挑開筋骨,短短幾息之間,已被反噬成了血雨散去。

一字未說,沒有遺言。

愛意如火不可掌控,須臾就能變成燒天災難。

你看,心悅一人實在太過覆雜了。

你分明愛我,卻要棄我而去。

我也愛你,所以為你奔赴千萬裏長川,任由浩浩大世風霜雨雪澆頭而下試圖冷我骨血。

終於瞧見了你。

你看,心悅一人又實在太難說出口。

我分明愛你,可做過最勇敢的一件事卻是離開你。

我把對你的愛意保存得很好,我有一顆連風霜雨雪都凍不住的心。

它叫思念沒日沒夜的發燙、繞骨、紮根,最後生成一片恨意荒原。

我聽見我的心在低泣,魂魄止不住地顫抖。

你來時不曾說想我,去事卻珍重說了再見。

自那一刻,所有問題都有了回答。

可憐歸舟失了明月渡,留此情深不壽,落紙喧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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