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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9章 心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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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9章 心堅

不包含任何意外的成分, 司危止因為分享欲爆棚這個原因被當場收回了記憶。

立時恢覆許多皇帝威嚴,垂目一蓋則威嚴不可直視。

“爾等為何身在此處。”

聽聽,記憶於人來說何其重要, 能叫上一刻還在苦心研究房中興味的人下一刻就人模鬼樣。

雖說冥王在傳說中經常做些這般欺男霸女的行徑,也時常被眾位仙家“誇讚”不認規矩、不尊天道。

傳說他愛吃神仙, 吃了就跑,況且這會正是被不世天緊緊盯著的關鍵時候

但本著各項懷柔原則, 謝逢野和成意都沒急著離開,而是等到了俞思爭聞訊而來。

大將軍依舊眉峰含霜帶雪,衣擺掠風直帶寒風闖殿。

恰逢司危止正懵懂於當下狀況, 猝然見著有人過來,捂著肚子眸眼含著愚鈍淚光。

“將軍,朕, 朕這裏……好像丟了什麽東西。”

不知是不是錯覺,謝逢野瞧見大舅哥下頜線猛地鼓起一根筋。

他尚且盡忠盡職:“陛下,您肚子裏應該丟不了什麽。”

司危止一派茫然,但即便被收回了記憶,他對於要留下謝逢野和俞思化參加宮宴的執念似乎 深埋在骨,再三邀請之後得到肯定的答覆, 這才肯放人離開。

從禦書房出來後, 謝逢野才想起來問玉蘭可有去了史官殿。

“尚未。”玉蘭搖搖頭, 玉面映著雪光皎皎, “我見了你的龍怒升騰,哪裏還顧得上什麽。”

他唇啟唇合, 呼吸暖意催生白霧繚繞紅唇之間。

寒雪時節, 楞是讓謝逢野看得口幹不已。

要命了……

最終,還是冥王殿陪著月老去了史官臺, 眼睜睜瞧著玉蘭動用靈力迷蒙那些史官心念,隨即幾名褐袍史官立時紛紛起身,口中念念有詞地取來各年卷軸,執筆而改。

“沒想到,我是用這樣的方式讓他們留名史冊。”玉蘭怔怔地看著,話中不掩失落,他把袖中那個屍兵放出來,讓他看著史官們更改史書,一筆一畫地為朱柳正名,也沒攔著他們指責當年的奸佞言臣南絮。

接著又往前翻過幾頁,紙頁脆響,薄薄碾過一城命數。

“先帝無德而疏政,各地反聲頗響,更有揭竿而起之輩,圍城而困民。”玉蘭控著史官心神,一點點吐露真相,待說到列位人名時,才偏頭問那個一直凝神細聽的屍兵。

“抱歉,如今你面貌變化太大我認不出來,還請將名姓告知。”

耽擱太久太久的夢,終於得以實現。

未能說明遲來的真相可有意義,但他顫抖著流出兩行血淚,就足以證明此行值得。

夙願得了,屍兵殘幅破敗的身子也漸漸覆原,快要回到當年提刀護城,意氣風發的模樣了。

他連眨眼都不肯,只管細細看著,像是生要將別人的份也瞧回來,卻也始終想要對成意說些什麽,又一直顧忌冥王還在旁邊。

玉蘭自然不會趕謝逢野離開,但他忽地有了眼力見。

──反正玉蘭之後肯定會告訴他的。

謝逢野如今很享受這種無需言明的默契和信任,正美滋滋地翻著史官殿的書冊來看,好巧不好,正好瞧見今年夏裏那所謂的天降異象。

【雷光若雪舞,湛湛泛幽冥,雲天浩蕩,玄龍於野,叱咤幽冥,此乃龍神賜福,賦祥我朝。】

謝逢野看得面皮僵硬。

好一個“賦祥”。

這不就是他當時被青歲引著天雷追打,差點被生生劈焦的場面嗎?

且當時堂堂三界首尊似乎很滿意終於得了這麽一個可以正大光明來收拾冥王的借口,興致上來,下手自然也沒個輕重。

若非說開拆破,恐怕青歲真的會“顧念舊情”活生生把謝逢野劈得焦香皮脆。

“他說殺了他的不是南絮。”

不覺間玉蘭已經送走了那個屍兵,謝逢野沒仔細看,想來幽都也有資歷適合的鬼吏來人界接,“南絮臨了之時,往業中也瞧見過他不知此事。”

“嗯。”玉蘭微微點頭,只是還帶些遲疑,“難道是江度派人去殺的?”

“應當是。”謝逢野一臉晦氣地甩開本史冊,再轉向玉蘭時已是滿面溫和笑意,“那狗賊連假扮你都敢做,還有什麽不敢的。”

“可我至今還是想不通,他好好的,為什麽就要入魔。”

“我也想不明白,或許他生來腦子就帶些瘋癥。”謝逢野不知玉蘭聽出來沒有,他其實仍在竭力避開當年的事。

那是一段他至今沒能想起的記憶,也是他不願同玉蘭說起的事情。

“嗯,既然我們此番公開宣戰,再有骨留夢,他會來幽都的。”玉蘭稍稍撇頭,往屍兵消失的方向瞧了一眼,“我會護住你。”

謝逢野本想立時回說“該是我護住你”這種話,但是忽地想起當日暗燭之下不容拒絕的一壓,還是訕訕地點了頭:“……哎。”

說得極不是滋味。

*

宮宴設於每年元宵節,因著司危止非要獨設一桌於宴廳那金玉屏風之後,在場之人加上一個聲稱要入贅的謝逢野,算起來能有三個俞家人。

謝逢野實在被司危止滴溜溜轉來轉去的眼珠子瞧得不適,且耐著性子閑聊幾聲,最後幹脆宣誓主權一般把扯住玉蘭的手,覆又提了一遍入贅之事。

“你入贅。”司危止作為皇帝,沒說準或是不準,卻暗自垂下眼皮,往大將軍的方向瞧去。

俞思爭卻再也沒有上回那般反應激烈,反而是以一幅看破紅塵之態專心啃著雞腿。

好不快活。

皇帝這才重新笑起來,先舒一口氣,才開始打官腔:“既如此,便順你們心意。”

謝逢野心中暗笑,說得像不順心意你能怎麽著一般。

但好在宮中廚子靠得住,且因皇帝事先問過,謝逢野還循著初心點了好幾個先前柴江意愛吃的菜。

忽而想起,曾在百安城時,小玉蘭還因賭氣自己親自下廚做了好大一桌黑糊糊。

謝逢野也因著賭氣,楞是將那大半桌吃下了肚,剩下一半也嗆著俞思爭硬塞下去。

當時的冥王篤定這個凡人定是借自己生來有異力逼迫妖怪同他結死契而謀私。

而當時的玉蘭就比較單純了——單純的覺得冥王就是一個混蛋。

“你還記得……”謝逢野故意尋機會湊到玉蘭耳邊問,“當時那桌菜,可是苦得我回去喝了好幾壺粗茶。”

玉蘭聞言,指尖猛地綣起,又被流氓緊緊捏住,半點不讓他逃開。

只好乖乖認罪:“我也……吃得很苦。”

謝逢野這才滿意地勾唇笑了,又湊得更近些:“以後不賭氣了吧。”

玉蘭誠懇點頭:“不了。”

他們就這般旁若無人地咬耳朵,司危止瞧著新奇,又忍不住想要去看俞思爭是何態度。

大將軍被皇帝瞧得奇怪,試探地伸出手中剛撕下來的雞腿:“陛下……您,要吃嘛?”

“真的對弟弟沒那般心思啊。”

謝逢野就看著皇帝眨眨眼,嘴角浮現抹笑,很快就被亂晃的燈火蓋下。

便聽司危止心聲說:“那朕就不客氣了。”

如今的謝逢野既然已決定什麽話都要和玉蘭坦白,那如今這個熱鬧豈能少了去?

他傳音把剛才聽見的話向玉蘭說了一遍,卻見他只是輕笑。

見了鬼了,這還是謝逢野第一次拿自己能聽見心聲這事來逗趣。

玉蘭怎麽這麽習以為常。

謝逢野稍有疑惑,但聽內宦來報說可以去放河燈了,冥王殿隨即眸光一亮,敷衍至極又成全禮儀地朝皇帝告退。

人還沒走出宮殿,便聽身後有人急急追出來,還喚了聲“小幺”。

似乎又顧及還有謝逢野在場,這才添補了句:“留步。”

“留著呢。”謝逢野繞過大舅哥往宮宴寶殿遙遙一望,又想著方才大將軍著急忙慌得沒了體面的場景,不由挑眉勾唇笑問,“也不知獨留陛下一人在那邊,可否妥當?”

這就是話裏話外拿將軍和皇帝兩人關系說事呢。

若按先前,俞思爭聽了這般怪聲音語調,腦門頂至少得鼓起幾道勁弦,可他現在就是忍了,還忍出一股威嚴之氣。

謝逢野。”大舅哥連名帶姓,“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自當時良家之後俞思爭就知道了謝逢野是冥王的事。

按理說對於猝然而來的仙緣,是該轉頭就得忘了的,不過思及俞思爭這般仙運繚繞,暫有忘不了的也是情理之中。

可現在謝逢野和他家幺弟這事早已捅破窗戶紙,這會又追趕著來一派嚴肅,倒叫謝逢野說不清他到底是什麽態度了。

所以一如往常地手中捏了靈光:“所以?”

萬萬不能在此刻失了冥王的架子。

──但凡他敢開口強留動搖玉蘭的心思,謝逢野就敢把手裏這團靈光順著他天靈蓋一路按倒腳底心。

俞思爭約莫是懶得分辨這個鬼界主宰當下皮笑肉不笑是因為什麽,且俞家一脈相傳這種不懼鬼神的作風,是以大將軍也只是略略瞥了眼謝逢野,隨後正正看向俞思化:“家中得了信,思明曉得你這件事,先是指天痛罵了許久,又當即搶了信差的馬奪路而逃狂奔。”

謝逢野握著靈光的手一緊。

俞家二哥,好樣的。

“他說,當日就該看出那謝掌櫃整日不務正業有意親近必是包藏禍心,果然如今可不就是東窗事發了嘛。”

玉蘭無言以對,只有默默眨眼。

俞思爭卻絲毫不在意,接著嚴肅說:“我知你們此去未必能很快回來,父兄實在欠你許多關懷,如今再想彌補或許已經來不及。”

“但先前看你時常有意要同皇帝說什麽,亦或是努力要同別人講話。”

玉蘭抿了抿嘴,謝逢野手中的靈光徹底歇了火。

已經有人在浮浮春雪中放了飛燈,絨白紛紛,點點暖色燈火映照期間。

大舅哥分明是背對此景,眸中卻有更為堅毅的神色。

“我知你從小都不大愛說話,又總是喜歡時常逼著自己去迎合別人的要求,不管是我讓你好好吃飯,亦或是老二叫你好好看書。”

“可能當時的你不能理解我們是真心為了你好,但你也會這麽做。”

向來……能憋著哭不叫委屈的孩子,才最讓人心疼啊。

“但大哥想告訴你,此去……莫要再刻意討好冷漠,也莫要辜負熱情,不在意你的永遠都不在意你,這不是你的錯。祖母病體不是你的錯,俞家永遠等你回來。”

俞思爭頓了頓,快速且嫌棄地剜了一眼謝逢野,接著說,“即便你心儀之人,他是這般身份,咱家也能為你撐腰,不要委屈自己。”

玉蘭這萬千年,獨獨差過這份親情。

他沒說話,謝逢野卻能感受到自己握著的那只手,猛地繃緊一瞬。

按照慣例,冥王殿必得怪聲怨懟回去。

但,雪色清白一片,沙場歸來的將軍在淩寒中猝然掀開心頭溫熱一角。

被他裝到了……

謝逢野從來都不會拒絕承認別人優秀,方方面面都是。

更不會因別人偏見,就一概否定他。

且將心比心,梁辰當日才把孟婆拐走,冥王殿也心痛了許久。

大概天下的父愛,都是這般沈痛如山。

“我哪還有欺負他的份。”謝逢野綻開笑,明眸鎏光映雪,“大舅哥該多勸勸玉蘭讓他別棄了我才是。”

這般坦誠相對。

本來,氣氛應當很好。

可是俞思爭不吃這套,他隨即冷眉而視:“還請你稍微有些神仙的樣子,別拿仙法欺負人間的皇帝,今上很為百姓著想,絕非昏君。”

男人的耍酷就像狂風驟雨,吹得冥王殿好一個措手不防。

直到俞思爭的身影重新隱進夜色,謝逢野才難以置信地問:“他剛才,莫不是在威脅我?”

做神仙做到被一個凡人警告又威脅,冥王殿這該是頭一份了吧。

玉蘭卻好心情地輕輕笑起來,拽了拽他的手說:“幼時,皇城有亂,今上曾扮做女兒身逃到百安城避難,暫住我家。”

也許,就是那時,俞家長子忽然想要為一個人去上戰場試試。

“誰知道呢。”玉蘭道,“但你今夜要帶我放飛燈的。”

謝逢野看著遠方的點點暖色,心中一片熨帖,下意識地將手指收攏得更緊,像是要再三確認掌心之人不會再離開。

“他們放燈祈福,是為了向神仙許願,玉蘭想向哪位仙家,許何種願望?”

冥王殿如今翻車已然成了常態。

本來,按照以往,這般促狹笑鬧,玉蘭定要羞紅一片。

如今卻是連視線都不避開,微揚著腦袋,一字一句,聲聲鄭重。

“你總是喜歡用這般模樣來瞧我害羞。”

謝逢野:“……”

哦吼。

玉蘭:“之後總要裝哭來親我抱我,每每親近,你嘴角的笑都壓不下去。”

他停了片刻,兩人身邊只有簌簌雪聲震得心跳如擂鼓。

半晌,玉蘭才下定決定一般。

“但我時常覺得幸運,又覺得上蒼待我此身不薄,若有人願意這樣掏空心思待我,若有人願意嬉笑打鬧只為親近我,而這樣一個人……”

遠方人聲笑言漸漸模糊不清,雪天月光之中,唯有玉蘭一人牽住謝逢野的目光。

“我想向冥王殿討個願,我希望這個人永遠是你,天長地久,至死方休。”

玉蘭永遠那般純凈如朝雲初雪。

他怎麽能揚著這樣的臉,說這樣讓人動情的話。

謝逢野恍若一口氣吞下今夜人間祈福的所有飛燈,那些飽滿且無處安歇的情意在他身體中橫沖直闖,沒個章法。

竟是燙得整只龍都站不穩了。

他腦袋裏不斷地燃著擾人煙花,炸出蓬蓬燦爛,耳邊不斷響著玉蘭要跟他生生世世。玉蘭的聲音那樣好聽,非要叫月光溺弊在今夜這場風雪之中。

隨即盛大煙火落下滾燙火花。

謝逢野:!

玉蘭並不反感他那些百般嘗試之下的親近。

一瞬之間,風停雲歇,大腦空白。

男人,一旦開始腦袋停止思考,下半身就會開始充血。冥王殿這般號稱是頂天立地的大男子漢更是不能免俗。

謝逢野相當沒有骨氣地悄悄蹲下去,只有手還倔著拉住玉蘭不肯放。

玉蘭見他如此,心中那些想要坦白其實一早就能聽見冥王心聲的話一時說不出口。

他想說,從在百安城中以俞思化的身份見第一面開始,就能聽見謝逢野的心聲了。

後面他越來越貪心,也不想告訴出來,未料自南絮一事之後就再也聽不著了。

即便如此,他也這般默不作聲地窺探了許久謝逢野的心事。

這樣不好。

如今瞧他這般……更是內疚於久久未說明此事。

玉蘭下定決定,終於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麽。”

未料話才剛落,就聽蹲在地上的奇怪謝逢野悶哼一聲。

冥王殿眉間蹙著痛苦,身形一僵,只能忍著腹下滾燙熱意艱難萬分地回答。

“不……你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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