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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1章 花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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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1章 花月

“什麽叫你不能說?”玉莊額頭青筋鼓動, “事到如今,你們藥仙府非但不站出來承認,還要鬧到本君面前, 說你不知道?”

“小玉蘭你別攔我!”他繞開成意的阻攔,兩三步跨到孫祈成面前, 順便揮臂指向身後的阿凈和南絮,“你瞧瞧他們, 這些娃娃哪個本性不純良美好?”

“你可瞧瞧他們如今的下場了?!“

“藥老,做人也好,做神仙也罷, 怕是不能這麽自私吧。”玉莊收手臂回來,“你心知本君今日為何而來,當年江度能因那藥入魔, 可見那物件於他而言有多麽重要,如今既是他有覆起之風,為何不能以此來給他作為限制?”

“還不肯說嗎?”

最後這句話,玉莊幾乎是咬著腮幫一字一言地往外擠出來的。

“你活這麽把歲數,還分不清是非輕重嗎?”

若說方才那是玉莊急而怒言,此番再這麽咄咄逼人, 已損了不世天多番顏面, 饒是謝逢野這般不願插手的神仙都瞧不下去了。

謝逢野跨步向前攔住他:“玉莊, 不好用之前那場恩怨來為難後人的。”

此舉分明是謝逢野伸手去把人攔住, 卻不料道君忽地以更大的力氣捏住他的手腕。

玉莊那雙圓眸此時飽蘸怒意,默不作聲地盯了謝逢野半天才將將滅下去了點, 裏頭那天沖天而燒的火苗稀稀疏疏地化為火點子。

最後, 道君抿著嘴低下頭,長長嘆過一口氣。

“你說得對, 前輩恩怨如何,終究是我們沒做好,事到如今還用這些去怪罪後輩,可見更是自己無能。”

他此番受到天道反噬,連帶著身形也一並縮小了許多,整個人還不到謝逢野肩膀高,再仰頭看過來,莫名遞送了許多難以言喻的心酸過來。

謝逢野眼底一痛。

這可是不世天那個最驕傲的道君啊……

他回掌蓋在玉莊手背,成意也輕聲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還來得及。”

玉莊回頭瞧了小玉蘭一眼,這才點了頭。

三人這會貼得近,正好後頭的孫祈成也被道君方才的氣勢憋得蹦不出話來,謝逢野便趁著現在問道君:“天道如今這樣罰你,那到時候你……”

他還是沒能問得出口。

畢竟當時沐風被這狗屁規矩罰得像個癡傻之人的模樣他還牢牢記著呢,這會對面瞧著玉莊的模樣,當真問不出口。

“你想問我可準備好了?”玉莊反問道,然後又自問自答地說,“我早和你兄長說好了,屆時不管是雷劫還是如何,青歲會在旁邊替我護法的。”

“上神。”玉莊又這般喚了他,帶著許多沈重肅穆,“青歲這麽多年一直在查你們龍族之禍,還有當年你分明已然是身死魂銷,以至於我帶著你的……”他猛地閉上了嘴巴,似是現在心中將那兩個狠狠嚼得稀碎,才開口念了出來,“你的屍身回去安葬,上頭確實沒有任何靈力波紋了。”

“我覺得龍族之禍……”

玉莊說到這處,眉間皺起幾痕難耐的痛苦,也就是這個時候,似乎那個身在天上指揮風雲的神仙才重新回到當年。

不用像現在這般凡事都要他自己抗,真出了什麽岔子,連找人商量都做不到。

謝逢野覆又拍拍他的手背:“我知道你要說什麽。”

自天地形成,靈力湧動於各處州府,隨後得道者成神為仙。

其中各得緣法者眾,例如龍族,乃天生地養吸納萬物之靈力所化,雖說無父無母,可向來喜歡將相近之間出殼的小龍視作兄弟姐妹,再交給族中長者撫養,代行父母之責。

而萬千年來,龍族身份大起大落過,因著上古龍神成意之舉,此族才脫離靈寵身份一躍成為天上地下尊貴的種族之一。

而龍族為了血脈純凈,向來不允許族人同他族誕下血肉,可凡事都有例外,恰如銀立那個蛟龍族,可他們生來便入妖道,可見懲罰之重。

但即便如此,也逃離不開滅族的懲罰。

再加上天上地下唯一一個蛟龍族遺孤銀立前不久才被謝逢野親手送走,此後……

“天上地下,就剩我和青歲了。”

謝逢野說:“道君是想提醒我,當年我族之禍,或許同我有關?不然月舟何以非要救出我和兄長?”

“嗯。”玉莊嚴肅地點過頭,“當年禍手至今未得查明,月舟護你自然情有可原,畢竟你是龍神轉世,可是其他龍族豈非無辜?他們今日因這問花妖一事討要說法,難道你冥王殿不是受害者嗎?”

“你們。”玉莊又將淩厲目光指向孫祈成,“你們又可曾聽冥王殿要過什麽說法?”

藥仙自然是啞口無言以對。

這話說得倒叫謝逢野不知該如何接話了。

他從有記憶開始,人已經跟著青歲和老怪物一起被帶到了不世天上,對於那座存在於他人口中的故鄉,那方顏色模糊的縹緲仙島。

實話實說,他很難講還帶著什麽感情。

可現在不論是誰都要讓他回想一下當年之禍。

回想什麽?

屁都想不起來。

按照玉莊這麽個說法,謝逢野聽見龍族之禍應當先感念族人慘死,最後再義正言辭地聲名自己一定會和青歲好好聯手,找出當年罪魁。

可天生地養萬物靈力凝聚出來這條龍的時候,並沒有讓他生出宣軟的心和慈悲腸子。

是以冥王對於這些所謂親情乃至恩念,總是比旁人有多一份的冷漠。

總歸謝逢野出了幽冥之海再掌管幽都這麽多年,唯一一點也就反思出這種東西——他就是個冷心冷肺的怪物。

何況,便是司命那挨揍了幾百年的友情都是珊珊報告的,真要沒收回記憶的謝逢野同萬千年前一樣,將玉莊當做摯友看待。

這即便說出來也太敷衍。

他只好轉口問:“若是因為當年江度求藥無門,才因此懷恨在心,讓藥師府受詛咒,那這又關……問花妖什麽事?”

“何況就你先前所言,若是問花妖乃誠心追隨月舟入昆侖虛,按照江度那個妒性,早該把那一族都滅了才幹凈。”

“可是……”謝逢野沈思低吟,“老怪物就算言語時常犯渾,也是個拿得住是非的,那些妖怪若是真參與過當年仙魔一戰,又怎麽可能只為避難,老怪物就給他們留在昆侖虛。”

畢竟,從本質上來說,月舟也是神族。

玉莊聽著“老怪物”這麽個稱呼,神情訝異:“你現在還這麽叫他?”

“嗯,喊習慣了。”謝逢野滿不在乎地說,“只是如今,我和朱柳算得有幾分交情,他確實是個很不錯的人,既是藥仙尋求說法,我想,不管怎樣,還是要徹底溯回到當年那場禍事,江度為何入魔?月舟又為何要讓這些妖怪帶著被詛咒的命運也要帶他們進昆侖虛。”

謝逢野說罷,向玉蘭使了個眼神,讓他先去看顧一下南絮,後者很快悟意。

之後他又轉向藥仙:“為何不能說?我當年在不世天上救神木險些丟了半條命的時候,你講那是青歲安排,這我認也不會在因此怪罪你,如今誰不可憐,既然江度要的那個藥是關鍵,為何不能說?”

孫祈成沈悶悶地呼吸過幾回,忽地擡頭:“我藥仙府,凡是傳任給下一個藥仙,都會告知這個秘密,繼而結下死契,若是說出,則藥仙府上下盡數灰飛煙滅。”

“這麽狠?”謝逢野瞇著眼問,“是因為愧疚,還是因為別的?”

孫祈成擺了擺頭,玉莊冷笑著說:“因他祖輩入魔,自是沒臉皮再說。”

他說完像是跟自己賭氣一般,猛力抽出腰間的折扇亂搖,像是不再做些什麽,嘴裏能說出什麽話來就要不受控制了。

謝逢野靜著聲看他這些動作,隱隱約約覺得哪裏不大對勁,總歸玉莊今天實在是太過真性情了些。

可是稍有年紀他當年,為了救玉蘭出天界受了江度當胸一劍的樣子,向來那場昆侖晶瑩雪之中的摯友歡歌,恐怕對這個孤身行走流雲間千萬年的道君來說,早已成為比性命更重要的東西了吧。

若非如今南絮禍起,或許玉莊都沒能有機會問問當年所為何事。

這或許是他離真相最近的一次了。

謝逢野想著,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那邊枯樹下無聲陪著南絮的成意。

他不知怎的,口中發苦,只嘆真相從來都不是什麽廉價的東西。

“罷了,本君現在一身麻煩,尚且脫不了身,待事後……”玉莊白扇遮了半邊臉,凝視著孫祈成,“我自要找個說法。”

他再轉向謝逢野,眸子裏依舊笑意如風:“這段時間,你就帶著小玉蘭避一避?”

“我也是這麽打算的。”謝逢野道,“但該給的說法還是得給一個。”

玉莊凝眉:“什麽?”

“我沒那麽長遠的目光,像你們一樣,走一步要算到十步之後。”謝逢野走到沐風和阿凈面前,笑了,“兒子,看來你這段時間在昆侖虛過得不錯,眼瞧著還圓潤了不少。”

沐風被阿凈拉著,盡量克制著脾氣:“……所以說,冥王殿別這麽喚我。”

謝逢野只管偏頭朝玉蘭說:“你看,你一口一口拿米糊餵出來的兒子不認咱們了!”

“……”

換得滿院寂靜之後,謝逢野打趣夠了,才咧著牙對玉莊講:“你瞧,我就是一個無論何時都能混賬起來的家夥,道君可莫要看走了眼,把我當成別人。”

我不是那個龍神。

這話已然說得說足夠明白,玉莊自然聽得懂。

謝逢野又對阿凈正色道:“阿凈姑娘,老怪物早預料到會有今日,可應當不止是叫你們受累來送一份靈卷吧。”

阿凈朝他福身行禮,點頭道:“還有令一件事,我族詛咒得解詳細,想必冥王殿已然知曉,小妖便不在此地多加贅述了。”

“我家君上吩咐我們前來為成意上仙洗清冤屈,還帶一句十分要緊的話。”

“哦?”謝逢野起了興趣,想不久前才在白氏萬州當面見過,有什麽話當時不能講,如今卻要借他人之口說出來的。

“靈卷只能在問花妖那處證明上仙的清白,此來冥王殿依舊不知當年情劫所為何事,但無論如何,不論冥王殿聽到了什麽,或是見到了什麽。”阿凈鄭重地擡眼對謝逢野說,“請您千萬不要懷疑上仙。”

此話擲地有聲,蕩起清風陣陣。

成意愕然地轉頭過來,卻見謝逢野唇角笑意閑適。

“勞他費心了。”冥王殿如此風輕雲淡地接下了這份囑托。

或是月舟早已猜到了謝逢野會做何反應並告知阿凈,她倒是沒有太多震驚,倒是沐風出乎意料地先一步跪地而下。

“還請冥王殿救昆侖君性命。”

謝逢野挑眉問:“請我?”

如今誰不曉得那魔頭江度在月舟身上施下詛咒,讓他不得解脫。

若要救他,除非徹底殺了江度。

更何況,月舟自個有能力解開那詛咒,他也沒做,兩個人就這麽互相耗到死。

“我怎麽救?”

謝逢野垂眸看他,卻同當時在百安城幫這對苦命鴛鴦拜堂不一樣,他沒有避開沐風這一跪,反而是正正接下來,只是眉目之中仍有笑意。

“你說來聽聽?我看看我能不能做到?”

沐風神色悲肅:“冥王殿自然知道。”

謝逢野笑出聲:“本座不知。”

“你知道。”

“我不知道。”

沐風越是拳頭捏緊,謝逢野的尾音就越是飛揚。

到最後沐風忍無可忍:“謝逢野!”

“這麽叫父親名諱,大逆不道。”謝逢野指尖稍縱靈光,把沐風從地上拉了起來,“行了,我自己會看著辦的。”

再說,這家夥心裏那些罵人的話都要沖天而上了。

他繼而面向孫祈成:“至於你的說法,你徒弟的遭遇我說不上什麽,無法評斷,我向來喜歡解決眼前困境,所以你要說法,我可以給你。”

孫祈成聞言,愕然地擡起渾濁淚眼:“冥王殿……”

“南絮雖是用前朝屍兵來設陣引成意上仙進局,可也不曾加害於他,後邊更是被我倆聯手捅了一劍,是以他。”謝逢野伸手往後一指,正是南絮的方向,再指向自己,“和我們,如今並無私仇,此為一。”

“其二,他卻為殘害朱柳的真兇,可我想你這個身為師父的,應當比我更了解當年過往,此項既因萬千年前那場慘禍而成,那麽更應該在新的悲劇出現之後想著怎麽去彌補,而不是急著追究誰對誰錯。”

謝逢野揚揚下巴笑道:“如今呢,既你也說債已清了,不拘是誰還的。這娃娃身上殺業盡數被朱柳用魂魄抵銷了,那他就是幹幹凈凈的。”

“況且,妙手鎮已然被屠盡,也不會再有皇帝追著逼著讓你們人界的族人殘害妖怪來給藥。”謝逢野沒把話說得太全,補充道,“幾百年之內吧,人心易變,時間長了我也打不了包票。”

“這麽的,你們兩族之間那些詛咒已經解了,如今……”謝逢野頓了頓,“你不能說當年為何不給江度那藥,本座不逼你,也知我三言兩語換不來你這老頭心胸疏解。”

“但是,這娃娃我保定了。”

謝逢野說出了自己的決定,話落,有幾兩清風蕩過他的肩頭,拂動發梢。

“其實你要說法未必只能找道君不是,說難聽些,若是當年我作為上神的時候能更早些發現江度有入魔之念,早日將他原地正法,哪還有到如今這麽多破事。”謝逢野歪頭笑道,“我只能同你說,如今對於江度,本座不會放任不管,便應你一個請求,本座定全力相幫。”

“不論什麽時候,只要你開口。”

孫祈成半天都合不攏嘴:“你……”

“我說了,我要保下南絮。”謝逢野攤開手,“生生死死、恩恩怨怨,我沒那麽在乎,也不大喜歡分出善惡,沒別的理由,已經死了那麽多人,沒必要再死一個。”

這老頭今日過來,雖說自己不再追究,但是心頭定然存著許多不痛快,他那麽護內,怎可能甘願放過南絮。

可是吧,謝逢野瞧著這小妖怪,就是想站出身擋他一擋。

“如果是你那小徒弟,讓他再選一回,他一定也會選讓南絮活著。”謝逢野咂咂嘴,“說句旁的,如今天帝貶我來行百樁姻緣,我先前想不明白青歲為什麽要這麽做,可是呢,總有人成群結隊湊到本座面前,告訴我,我先前為愛而不得鬧得天地不得安寧,那份感情終究寡淡幼稚了些。”

你看,大家都是拼進全力,在用命相愛啊。

孫祈成緊緊閉著嘴巴,袖口卻止不住地微微顫抖著,可想他的拳頭在下邊捏得又多緊實,

最後,他像是同自己和解了一般,先長舒一口氣,連帶著腰背都佝僂下去許多。

謝逢野這才問:“所以,朱柳在哪?”

此話一出,眾人皆是驚愕看過來,目光灼灼之中,以南絮為甚。

小孟婆終究沒忍住驚呼道:“尊上,紅將軍不是已經魂飛魄散了嗎?!”

“是 ,是散了。”謝逢野點頭,“魂飛魄散的意思是這人從身子到魂魄都碎了散了,可人神妖鬼哪個不是從天地中來的,即便要散也要回到天地之間不是?”

說到底,魂飛魄散和那些老神仙們悟了道再魂歸天地,不過是殊途同歸罷了。

“化成風,變做雨,還是成了微陽涼月,總有個歸鄉之所。”謝逢野放緩聲音,“你總得告訴我,我也得給這娃娃一個交代。”

這一瞬間,孫祈年忽地心中百味雜陳。

他無論如何都想不到,面前這個總以傲慢示人的冥王有一天會在此時,在他的面前如此溫聲相問。

他嘴上講著不在乎是非恩怨,可分明就是瞧見了朱柳過往私心裏想要給南絮這個小妖怪一個說法。

也是在這一瞬,孫祈成忽地理解了天道那句箴言:天地只此一冥王。

浩浩大世紛紛擾擾,大家都看見了謝逢野如何肆意妄為,又是如何置天地規矩於無物,所以百般厭煩之下,好似沒人會在乎他究竟做了什麽。

幽冥之海,萬世幽怨擔於一身。

要做到這步該承擔些什麽,旁人想象不到,偏他就是能做到,還能一笑而過。

孫祈成忽地意識到,似乎對於朱柳,面前這個冥王比他這個當師父的更有知道來歸宿的權力。

他身上有神的樣子。

*

南絮已經朝著藥仙離開的方向叩首許久,從中午烈陽在頂一直到晚霞遍鋪,陽光在他單薄的脊梁上緩緩地滑過,留下諸多無奈的痕跡。

他額頭緊緊地貼著地面,雙眸緊閉,像是一尊自始至終就被放置在這個破敗的將軍府院中的雕塑。

風霜雨雪侵蝕他的身體和靈魂,斑斑冬陽又給出最後的善意。

叫他獨自撕扯,不死不休的愛恨在風中輕嘆。

在場所有人沒叫他起身,也沒再問別的,大家都知道這個少年妖怪在等什麽。

此時此刻若是再問一句:“你可有後悔?”

豈非蒼白又無用呢?

“你打算帶他回幽都?”玉莊呆不下去,臨走之前如此發問。

“嗯,我都要帶回去,在自己的地界上,放心些。”謝逢野看著枯樹下的南絮,餘光流連在一直靜靜陪在那的煙綠身影上。

“道君呢?”謝逢野反問道,“既是同天帝相約一起對抗天道反噬,你總得先想好了解決的辦法。”

謝逢野如同往常許多次一般,狀似無意地眨著眼問:“聽聞青歲如今在南方?這一堆爛攤子,他也不回來管管。”

“南方出了大岔子,他估計一時半刻分不出神來管北方這邊的事。”玉莊說話之間已經捏了訣,靈光奔湧之間他是準備離開了。

“是啊,你看看皇城也好,白氏也好,北方這些爛攤子可不都讓我遇著了。”謝逢野無奈道,隨即把人拉住,“哎?說起來,當年我的,嗯,我的屍體,如今在哪?”

“自然是葬在神墓之中。”玉莊怪異地瞥了他一眼,“你莫不是想去看看?”

謝逢野立即搖頭:“不了,我沒那種愛好。”

“那你把人帶回幽都,好好看著。”玉莊猛地擡頭說,“我才想起來,這娃娃可是生了禪心的,就和,就和小玉蘭一樣。”

“明白明白,我一定全須全尾地照料好。”謝逢野大咧咧笑笑,“知道你愛惜仙才。”

玉莊這才滿意離開。

院中還剩沐風和阿凈枯站著,謝逢野當下沒心情同他們廢話,只是背身而對:“沐風,如今我可是又幫了你一次。”

沐風瞧不見冥王神色如何,只警惕地說:“如今我是昆侖虛的人,冥王若是想要問我什麽,我是必不可能全盤說明的。”

“我可對昆侖虛那點破事沒興趣。”謝逢野好笑道,“我只是想說,你方才求的那件事,我自會盡力。”

他這一下子說得太過彎彎繞繞,沐風沒能回過神來,倒是阿凈在旁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沐風才後之後地跟著折膝。

謝逢野依舊沒讓開這一跪,只說:“我只說盡力,你們家君上那個古怪脾氣,活不活全在他。”

“你們今日來帶話,我聽了,你們為著私心求我,我也應下。”謝逢野沈聲道,“之後若我有所求,二位可能以性命相幫?”

*

又送走了沐風和阿凈,孟婆才湊過來:“尊上,為何如今你動不動就讓人豁出命啊,搞得怪……害怕的。”

“拿性命做賭註才有重量不是?”謝逢野彎彎唇角,朝梁辰說,“去把土生叫過來。”

“所以,你們兩在互相猜忌什麽?”

南絮還那般靜靜伏跪在地上,成意在一旁默聲陪他。

謝逢野隨意在朱柳府上尋了處安靜屋子,把梁辰和土生叫進去。

兩人自知遮擋不住,對視過後如實招來。

“所以,天帝找了你們兩個說了些奇怪的話,大致就是讓你們擔心些不世天近來會下界的人。”

“還叫什麽?緣和?”

謝逢野腦殼有點痛。

青歲前不久,單獨找過司命和梁辰,偏那青龍就喜歡說話彎彎繞繞,落進這兩只耳朵裏,便彎繞得叫人尋不出道理。

兩人私心就很看不慣對方,或許還有些八字相克的原因。

總之……連對後來加入的凈河都沒那麽多抵觸,倒是自己猜忌起來了。

“首先。”咬著牙說,“有沒有可能,緣和,這是本座的字?”

換來屋裏二臉迷茫。

“這個不重要。”謝逢野想之後再同他們解釋,“方才道君說天帝無暇顧及我們這邊,又講讓我靈力不足的時候萬事小心些。”

“可是,青歲在我入朱柳業障之前就解了我身上的禁制,還單獨找過你們兩個,這些道君都不知道。”

謝逢野問:“你們能想得出來,他們兩個如今這般身份,有什麽互相隱瞞的必要嗎?”

那自然是想不出來。

“想不出來就去查,還有,給我盯緊那個姻緣府來的小神童。”

梁辰已然迅速領命,司命卻懷疑起自己的耳朵:“你剛才說要查誰?”

“查天帝,查道君,不行麽?”謝逢野偏頭看了看他,又見外間庭院已是月懸中天,才喃喃道:“時間到了。”

“我徒最後魂銷之處,海上明月。”

“他散盡魂魄,化入月光。”

孫祈成臨走之前,光是說著兩句話就像是用盡了全力,謝逢野聽著也很不是滋味。

這會重回庭院,南絮不知何時已擡起頭來,凝著天邊那輪涼月,就這麽吃吃地看著。

玉蘭見他過來,微微點了頭。

“他心悅我,這是罪過嗎?”南絮終於開口問,“那我呢?我心悅於他,這也是罪過嗎?”

謝逢野很快回答:“不是,你們沒錯。”

“那為什麽……”南絮曾經流光溢彩的雙眸在月色下盡數破碎頹敗。

“遇見是福氣,不遇見也是福氣,誰都做不到落子無悔。”謝逢野蹲到他面前,“小妖怪,總要為自己活一次。”

“朱柳要你好好活著,這是他的私心,也是他的至死不渝的願望。”謝逢野字句清晰,“那你呢,事到如今,你有什麽想要的?”

“我想見他。”南絮連想都沒想。

謝逢野陪他一起擡頭看了眼月亮:“那你現在見到了。”

“我問你,可要跟我回幽都,我界鬼吏一定能護住你。”

孟婆在他身後激動地用手勢暗示南絮,可這小妖怪都做瞧不見。

“你和我遇到過的神仙都不一樣。”南絮終於收回目光,正正地瞧著冥王,“如果……如果當年我遇到的是那個士兵,如果,如果讓我早些知道……”

看著他這幅樣子,謝逢野忽地想到,當年牢獄之中,酷刑加身,朱柳咽氣之前的最後一個念想。

如果當時。

朱柳那會接近意識模糊的邊緣,他看著面前的南絮,終究沒能說出口。

如今的謝逢野依舊張了張嘴,還是把話咽了下去。

只說:“可以往回看,但不要倒著走。”

“嗯。”南絮很輕很輕地點了頭,忽而說,“那個人,那個傳話的人,不是我殺的。”

“嗯。”謝逢野也用點頭回應他。

“這個世界好奇怪,把想活的人往死裏逼,又勸想死的人好好活著。”南絮悲愴擡眼,眸裏映著枯樹枝椏,還未開口,已凝出兩眸淚光。

謝逢野面上是從未有過的平靜:“我也改變不了這諾大世間許多規則。”

南絮扯了扯嘴角,像是想要笑,又沒能笑出來:“神仙也會有無奈的事嗎?”

“會有。”謝逢野說,“而且會有很多,所以我不勸你,我讓你選。”

“尊唔!”孟婆像是有什麽著急要說的話被梁辰捂了回去。

南絮怔怔地看著謝逢野,忽地笑了:“謝謝你。”

謝逢野回笑。

“客氣。”

此後南絮便一言不發,只管仰頭去看月亮,讓脆弱單薄的身子彎出一弧幾近絕望的姿態。

他像在受刑,讓自己清醒的屍身接受烈火灼灼,最後只能無奈道:“梧桐半死……清霜後。”[1]

接著所有事情都理所應當了起來,南絮自毀魂臺,放了所設境中那些被拘了數年的朱柳殘部。

最後倒在成意懷裏,身上片片靈光剝落,散進風裏。

孟婆哽於喉口的嗚咽聲清晰,伴著不知何時落下的雨雪,寒涼浸人。

天地廣袤,月色包容萬物。

明月無聲懸掛於頂,照著江海往來,映著冷雨淒寒。

月色純凈,少年仰目看去,卻被刺得雙眸泛淚,他想伸手去夠一夠自己的月亮,卻在月明之下瞧清自己雙手染血,是做玷汙。

他眨出兩行淚痕,顫著聲問:“你說,清風會記得一朵花開過,會……會記得他曾經的顏色,和他的香氣嗎?”

成意擁著他,像是安慰一般輕輕撫過他的背脊,最後在他肩頭攏了攏。

鄭重回答:“會。”

花香漸遠,沐進悲寒月色,自此生死不見,共聽萬古潮聲。

孟婆已經哭得說不了話,謝逢野讓梁辰把她帶走,這才轉頭去問成意:“我答應玉莊的時候就曉得這娃娃即便去了幽都也不會好好活下去。”

“玉蘭,會覺得我是個冷心之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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