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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8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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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8章 真相

剎那間, 謝逢野忽地明白過來自己究竟是在害怕什麽。

當年山蠻子和柴江意分開之時正是情濃,而成意就算如今被尋回來也堅決不肯說明當年為何要離開,之後又去做了什麽。

對此, 謝逢野做過無數種猜想。

想他或許是因為那無情道,因為那逐漸崩塌的道心, 亦或是魔族用他的性命相逼,叫他這般棄下山蠻子而去。

更是想過許多相見的畫面。

卻從未有這樣的猜想, 那般求而不得的愛人,會出現在一個才殺人如麻的妖怪記憶中。

他還是那般溫柔如玉,輕輕牽著無措恐懼的少年, 告訴他:“你要覆仇,我可以幫你。”

南絮趁著冥王此刻楞怔,抽身從他壓制中脫離。

幻境裏, 那個柴江意還在娓娓道來,教他要如何去面對皇城種種,教他要如何說當今皇帝愛聽的話。

而此時的南絮,已然凝力朝成意攻擊過去!

幻境就在面前,萬般做不得假,當下楞怔的又豈止是謝逢野一個?

成意睜圓了眼, 看著那張自己曾經用來參與冥王情劫的臉, 一動也不動。

待他發覺有殺意靠近之時, 南絮的手已經到了他的臉側了!

先是噗嗤一聲悶響, 預示著那一擊並未打空,隨即便是眼前蒙黑。

謝逢野的身體比他的理智最先做出了反應, 至於南絮這一擊, 他本來是可以擋下的,卻沒有這麽做, 只是擡起手臂正正接下,隨即一個旋身把玉蘭擁進懷裏。

“尊上!”

孟婆的驚呼最先響起!隨即梁辰拔劍打開了南絮。

謝逢野看著自己手臂那處血洞,卻來不及體會到底是何種疼痛,只顧得上低頭去看。

懷裏的玉蘭身子僵硬,他似是在竭力控制,但發絲那些隨著光斑湧動的亮色將他所有的無措都暴露出來。

“謝逢野。”他喊,“我沒有,我沒有做。”

這種時候,成意若是直接說出當年為何要消失,又去做了什麽,誤會自然能解。

謝逢野不信他會這麽做,但又比誰都知道,若是成意能說出口,當年究竟為了要離開,絕不會拖到現在,讓人家逼到臉前都不肯說。

南絮方才那一擊已然用盡全力,實在不能抗住梁辰這個幽都副使一劍,他被就此打出了好幾步遠。

顏色不同的雙眸卻忽地燒出同樣顏色的火來,顯然發現即便場景再現,冥王還是決定要護住柴江意。

至於那兩簇火,昭示著這個瘦弱的妖怪離著入魔就差最後當口了。

謝逢野幽幽望過去,明白再說什麽都他都聽不進去了。

便將玉蘭擁得更緊了些,咬破自己拇指喚出金龍真身來,梵音繞頂,金色光符湧動之間,定住了南絮的意識。

幻境裏,那個柴江意還在循循教導著南絮,該如何去說皇帝樂意聽的話,又如何用民心來挑撥皇帝和將軍之間的關系。

他是一個成功的老師,南絮也是一個極其聰慧的學生。

場景在前,謝逢野這才松開了成意,任由他用靈光給自己治療傷口。

兩人對面而立,卻又不知道說什麽。

自從來到皇城經歷種種,輪番而至的回憶像一場場緊湊的噩夢,沒有留給謝逢野半分喘息的時間。

沒有什麽都不付出就能得到的道理。

彼時白迎瑕一個幻境砸過來,玉蘭為他而入局,江度魔身重現,他那道虛無縹緲的白影晃得人眼睛發暈。

他問謝逢野:“你不知道鎮壓我要付出什麽代價。”

這麽前後不通的一句話落在謝逢野耳裏實在像句狗屁。

冥王當時沒有理會,只當那是入魔之人才擾亂心思。

可之後那道縱空而去的青色靈光已然足夠說明問題,若非當夜他拿到了浮念杖,真身尚在,成意不會灰飛煙滅。

但如今那聲問卻清晰無比地響在耳邊。

“你知不知道,會付出怎樣的代價。”

謝逢野有了答案,他靜靜看著成意的發頂,也看著他給自己施法治療的那只手,就是什麽話都問不出來。

他實在是明白,若是此時逼問當年為何成意要消失,代價或許是再一次失去他。

謝逢野比誰都想知道真相,卻承擔不住這個代價。

他們就一直安靜地看著,南絮業障裏那個少年。

學習自己從未接觸過的知識,短短數月成了一個能說會道的人,再沿途截殺了一個進皇城任職的文官,借用他的身份,再借著皇城中各方勢力紛紜雜亂。

利用皇帝對於那郡主還有朱柳的猜忌,一步步成了炙手可熱的朝臣。

好幾次,南絮都忍不住要想去那座宅院裏質問朱柳,數不清有多少個夜,他都爬上朱柳宅院之前那棵老梧桐,瘦弱的身子縮在樹影之中,眼裏時常含著淚,落到臉側被春風料峭凍涼,又滑下新的溫熱。

但每次,那個“柴江意”都能尋到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訴他:“這是你的仇人,你同他有血仇,你要心狠,想想你最愛的族長爺爺。”

看到這裏,謝逢野總算明白了。

他們要什麽。

玉莊也說,就南絮這種好苗子,千萬年打著燈籠都難找。

不世天都想要的人才,那備受欺壓想要翻身的魔族呢。

應當更為求賢若渴吧。

當年冥王情劫之中,愛得情濃難分之時,成意離開。

至今成了“不可說”,若是他自己便算了,可這是青歲也要參與隱瞞的事情。

天帝不能講,只有事關蒼生。

可見其分量之重,江度是斷定成意不會開口,便拿著這份恨意一路引導,帶著南絮走上不歸路。

他更是猜到了,就算如今南絮帶著往日記憶沖到面前質問,成意也絕不會說當年真相如何。

幻境裏,南絮終於殺死了朱柳,他從大獄裏帶著滿身血氣走了出來,身邊立時圍上一圈討好之人。

此番乃是皇帝親自下令,若是辦得好了聖上大喜,升官富貴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想這位小大人入皇城不久,便以這般迅雷之勢獲得聖心眷顧,可想未來必是繁花似錦。

大家都想拉攏。

春光燦爛,大大方方地照著這方無邊皇城,把每一塊琉璃頂都照得璀璨凈透。

耳邊盡是恭維聲,討好聲,南絮一直盯著自己衣上那幾點血痕發呆。

整個人都像是被下了毒藥,腦子暈暈沈沈的,只想得起來一句話。

“以後要是遇著好的,你生氣了打他,記得收……收些力氣,小蠻子打人,怪疼的。”

一盞茶之前,朱柳當面這般同南絮說,彼時老朱留下的那柄匕首正捅在他肋骨之間,往上兩指的距離便是心臟。

朱柳卻像是感覺不到疼一般,拼命地用那慘白如紙的嘴挑著笑。

南絮在剜他的心。

兩人都淚如雨下。

衣上這幾點紅痕便是當時沾上的,這會在陽光下看著,實在驚心刺目。

南絮視線有些模糊,隱隱約約從身邊的人話語中分辨出來一句:“大人,你怎麽不笑啊?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太陽太耀眼了,明晃晃掛在天上,燙得人眼底生疼。

南絮想擡手去遮,才發現自己手上那些血跡還沒幹透,他又悵然若失地收回手臂,低聲道:“太吵了,笑不起來。”

此話雖輕,在當下一幹諂媚之中若有千鈞重,立時將大獄門前這方寸之地砸得可聞針落。

許久,又有人問。

“大人,那罪官的屍身該怎麽辦?”

“燒了,揚了。”

南絮面無表情地離開,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針上。

此後便是兵士為朱柳謀逆,南絮建議殺了他們,皇帝欣然下旨。

這座琉璃城啊,太大,太冷清。

皇城繁華不已,車水馬龍之間,他也不知要去何處,從那日起,他便活得像個行屍走肉一般。

幹脆也不再參與朝政,整日漫無目的地在街巷上閑逛。

仇報了,他該開心才是。

可無論如何都笑不起來,尋不到一個出口,也沒人來同他講一聲答案。

他就這般一次又一次地逛到朱柳宅前,看著那緊閉的大門出神。

“你做的很好,如今,我們都自由了。”

女聲俏麗,說起話來自帶嫵媚雍容。

是郡主。

南絮淡淡地回頭瞥了她一眼,繼而收回目光。

自他進皇城來,便是先前游走權貴之間,都沒多大興趣同這個郡主來往,如今更是沒有說話的必要。

“不過。”郡主對他卻是異常的熱情,“你還沒發現自己是誰嗎?”

朱柳這間宅院太大,坐落在寬直的梧桐街上,周邊兩座宅院都顯得過於小了些,正中這間失了主人的灰檐白墻大院,就如同此刻的南絮一般,死寂、沈悶。

又因能住在這種地方的,向來非富即貴。

這般大戶人家向來不會有商販過來叫賣,是以尋常都是冷清得很。

而就是這般冷清之處,南絮才能將郡主每個字都聽得分明。

有些好笑。

郡主在感謝他。

“說起來,你也算幸運的。”她指尖鮮艷的蔻丹在陽光下墜在手旁,像是在滴血一般,“你都沒受過剝皮之痛。”

更可笑的是,南絮居然還以為她在借紅將軍慘死大獄在做文章。

只是不輕不淡地回:“那人骨灰都沒有了,郡主就算要吊唁,也不該尋上我來。”

郡主卻驚詫道:“你不知道我在說什麽嗎?”

春風過巷,梧桐蒼綠。

南絮面上卻是慘白一片。

妙手鎮為何被屠,他到底是誰,朱柳為何又要瞞他。

這些真相如同山一般壓了下來,每一個字都銳利地刮過他的心臟。

那郡主慢斯條理地撚著指尖告訴他:“ 你我都是妖,我族人受到詛咒,要生生世世死於妙手鎮。”

“若得真心相愛之人舍命,可救自身,但後輩的問花妖還是不能逃過這般殺戮,對了,倒也有例外的,我也去找過他,卻不知他為何非要留在那個妙手鎮,陪著那日漸衰老的族長,不過呢,幸好他撿到了你。”

“你也就此留了一命。”

“我猜,他應該是告訴了朱柳,也幸好那朱柳確實是個真男人,幹脆屠了妙手鎮,這下好了,我們問花妖一族,終於解脫了。”

“從那該死的詛咒裏。”

她說得欣喜,是發自內心的高興。

末了才註意到身邊南絮的面色,最後蹙眉問:“你應該高興啊,死他一人又如何,天下之大,歲月之長,你大可以再換一個人去愛。”

郡主一身綾羅錦緞,滿頭珠翠,從頭到腳都是富貴。

“說起來,你也是個有本事的,這下該知道在人間的好了,什麽情啊愛啊的,都是狗屁,想當年,我就死在了妙手鎮,若非……若非得到主人垂憐,我恐怕至今都是一個無處可去的孤魂。”

她甚至還寬慰似地拍了拍南絮的肩膀:“放寬心,你做得很好。”

那張臉實在嬌艷美麗,無一不透露著養尊處優的富貴之態。

謝逢野對面瞧著,實在難以將這張臉同當時讓塵詰問中,那個因為救人而慘遭殺害的小姑娘對上。

如今的她,歷經幾世保留記憶,得一個叫做“主人”的庇佑,讓她變得富貴美麗,讓她逃不出命運,給她一個機會報覆當年背叛她的藥童。

又把她當做棋子,專門等在這裏,告訴南絮真相。

此情此景何其熟悉。

當年那個聽夏花妖也是這般,以為有了強力的支撐便可肆意妄為,不過也是到了最後,一命嗚呼。

卻又讓她喚醒沐風的記憶,叫不世天從此失去一個掌罰的仙官,還將過錯拉到冥王身上,引了天道詰問過來,險些害得成意道心崩潰。

像是小小一滴水珠落進大海,卻掀得層層波瀾不曾停下。

當時用那聽夏花妖引了老怪物出昆侖虛。

就是這麽一個小花妖,一樣的受詛咒,一樣的被“主人”疼愛,一樣地被安插成棋子。

棋子用過之後結局只有慘死一個。

如今這問花妖成功激出了南絮的妖性,順便還教育了他,王權富貴是個好東西。

南絮果然成了歷代中最強的一個問花妖,而自那之後向來都跟在他身邊,那個諄諄教導的“柴江意”卻消失得無影無蹤。

無措又內疚的妖怪以一人之力覆滅了整個王朝,他像瘋了一樣去尋,去翻。

他找不到朱柳,誰也找不到。

可命運哪肯這般放過他,又讓他在多年之後遇見那個奉命傳信的士兵。

他因為執念被困在皇城門前,他懷裏永遠都帶著當年殘燈暗燭之下,紅將軍親手交給他的兩封信。

屍兵流著血淚,一遍遍地罵他是個畜生。

南絮卻忽地從這個殘缺破爛的屍體身上終於找到了一絲絲熟悉,他懷裏還有朱柳的信件,他腦子裏還記著朱柳的話。

那時的南絮已成了個修為似海的妖怪,卻是第一次這般小心翼翼地施展法力,去護住這個士兵的殘魂。

柴江意。

這個名字就像夢魘一般追隨半生,朱柳分明叫他來護住自己,為何要說那些話!

謝逢野手掌捏得咯吱作響,咬著牙說:“江度,可真是好手段。”

萬年前,那場仙魔大戰裏,凡是跟隨月舟進昆侖虛的妖怪都受了詛咒。

那是月舟不管不顧也要給妖怪們提供避身之所的地方,江度是嫉還是妒,謝逢野無從得知。

可是他一次次利用這些詛咒,把天地都攪了個亂。

如今還要讓玉蘭再僵著身子,如當年一般無力地解釋:“我沒有做。”

這還不算,江度更是借著當年讓塵一劫中的問花妖,活活逼死了朱柳,生生逼瘋了南絮。

好讓他逼問之下不得解脫,好讓他今日入魔,說不定還能逼問出成意當年到底和青歲商量了什麽。

當真好算計。

“你想起來了嗎!為什麽要我去殺了他!”真身已然壓制不住南絮,他眼見著就要入魔,連帶著堅不可摧的環境都震顫起來。

想這妖怪被自己那些悔恨內疚折磨多年,該有多想再見到柴江意,又有多怕再見到柴江意。

成意倏地沖去他面前,竟是穩穩按住少年的腦袋,不停地將靈力灌進去。

“你冷靜一些,我沒有,當年那個不是我。”

南絮哪裏還聽得進去這個,竟是生生彈出靈光屏障,成意卻不躲,任由那些靈力如刀劍一把劃過身體。

天頭忽地響了一聲罄鳴。

金光破雲而來,直直鎮到了南絮身上。

玉莊這才姍姍來遲,搖扇苦笑:“我真是被這個小妖怪弄得頭疼。”

謝逢野鮮少見他如此無奈,這才發現道君如今已經用了不世天上最高的禁制來壓南絮。

卻也只是剛好能把他鎮住。

“這娃娃,這娃娃真是可惜啊……”玉莊心疼地搖著頭,“若他去不世天,可為重用。”

“若他入魔。”

謝逢野冷聲道:“就是另一個江度。”

“對。”玉莊說,“天道都罰不了他,執念太深,且鎮著吧,容老夫回頭再想想法子。”

道君把扇子收進腰封中,為難地搓搓下巴。

還吵謝逢野偏頭笑笑:“你們倆先走吧,這娃娃執念都在你們身上,別刺激他了。”

玉莊也沒問成意當年究竟為什麽離開。

謝逢野腦中混亂,他實在猜不出玉蘭身上究竟有什麽秘密。

南絮眼中的火苗越燒越旺。

成意沒離開,他沈著氣去南絮身前蹲下。

“我不能告訴你我為什麽會突然消失,但我能跟你保證,你遇見的不是我,當時我確實離開了百安城。”

他在南絮面前,輕輕探手撫過他額頭,像是在碰數萬年前那個無措的自己。

謝逢野無聲走到他後頭,將手掌搭在玉蘭肩上,告訴他自己在。

“我當時去了藥師府,還去了昆侖虛,當然,中途我也去了其他地方。”成意說話時,指尖還滲著靈光,一點點透進南絮額頭。

“就是為了你和朱柳的事,也是為了你們詛咒的事。”

這一句徹底激怒了南絮:“你還敢提他!”

“你拿什麽證明!”

玉莊在旁為難道:“小玉蘭,你先走吧,如今這昆侖虛……也沒人能來啊,藥師府或許可以證明。”

“要證明你所言非虛,除非你上不世天受天道詰問,瞧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

可這樣一來,當年成意和青歲約定的事也瞞不住了。

謝逢野想都沒想,護在玉蘭身前:“不成!”

道君氣得牙癢:“你這樣也得分分時候!那還不快帶人走!這娃娃入魔怎麽辦!”

“我們不能走。”謝逢野直視著玉莊,“南絮需要一個說法。”

“你能給?”道君冷聲問,“還是你要逼著玉蘭說當年的事!”

謝逢野語噎:“我……”

“——奉我主之命送來當年往業!”一道光門倏地出現,裏頭是茫茫風雪,沐風和阿凈攜手而出。

阿凈手裏捧著一卷靈軸,恰似當時白氏萬州中那卷,正是數萬年前那幾個老神仙愛用來記事的東西。

“上仙當年來昆侖虛所說,都記這裏。”

謝逢野看著沐風,眼睛眨了好幾下,才想起來要笑。

沐風還是倔,幹巴巴地對冥王:“就欠你這一次恩情,還了就還了。”

謝逢野樂呵呵取過靈軸,高興道:“乖兒砸,不枉爹爹當時疼你!”

絕境遇喜,另一扇光門大開在身側,藥仙帶著讓塵走了出來,瞥了眼謝逢野,咂咂嘴。

“行吧,當時冥王有恩於我藥師府,老仙便來說兩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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