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64章 愛情(二合一)

關燈
第064章 愛情(二合一)

成意上神, 準確的來說是那上古龍神,又拉著少年勸慰了好半天,從天地大道說到兩人恩情。

少年和謝逢野都可謂是, 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但從他逐漸平穩下來的心跳聲來看,好歹是壓下不少那些悸動情念。

此間靈光圍繞不世之星綴頂耀目, 凡有身在其中者,皆記萬年。

少年沒有再多說什麽, 一直睜大了眼,生怕眨過一下就會漏看去漂亮神仙,直到眼眶泛起酸澀, 也不肯動。

上神輕輕點了他的額心:“怎麽還發起了呆?”

少年這才意識到自己失態,又因呼吸急促起來,導致聲音都高了幾分。

“你, 你不討厭我親近你?”

在方才上神長達一炷香的諄諄教導之下,他不負眾望地先問了這個問題,話出口就覺得嗓子眼一陣發燙,火燒火燎地很不是滋味。

心中不免懊悔起來,心中罵自己問得太過魯莽。

少年此刻當然不曉得還有另一個人在借他的眼睛看這個世界,心慌意亂之下, 竟然只能記得先表明自己的情意要緊。

上神反問:“我為何要討厭你親近我?”

這倒是個好問題, 打開了小樹妖的思路。

“因為你是高高在上的神仙, 我只是一個小妖怪, 我還蠢笨不通道理,我還……我還醜。”

句句說得真心實意, 他腦袋也說得越來越低。

上神卻是“噗嗤”一聲笑了, 他溫柔地牽起小樹妖一同來到霜樹臺邊坐下,卻沒急著松開手, 任由那掌溫暖親和的手壓在少年躁動不安的脈搏上。

“神仙也好,妖怪也罷,我們都是一樣的,你要記得,一定要記得,無論身在何處,都不要以高低貴賤去做評定事物的標準。”

見少年思索著點了頭,他才接著說:“再者,世間大道萬千,向來沒有一法獨大的道理,只有對錯之分。可是是非對錯又是極難說明驗證的東西,饒是天界神佛濟濟,也沒有誰能站出來講自己一定是對的。”

小樹妖不解:“那我怎麽知道自己是對還是錯?”

上神輕輕用指腹在他手背他劃了劃,帶起一陣酥癢:“如果是你的話,有想要做的事,有想要見的人,你不會為了那件事去傷害別人性命,而是靠自己一步一步地走到想要去的地方。”

“那麽無論你過程中選了怎樣的路,這樣做都是對的。”

小樹妖腦袋更低了:“那我打了白狐貍。”

上神輕笑道:“你確實欺負過他,可是之後你帶他一起修行,甚至在性命攸關之時以命相護。你們這些對錯我難說明,但我這些日子瞧白公子雖然面上帶有不忿,實則也從未起過逃走亦或是害人的心思。”

小樹妖明知故問:“那你早就知道我是什麽。”

“我見你第一面就知道你是棵玉蘭。”上神不急不緩地說:“皎潔之姿,冰心玲瓏。”

得此當頭一誇,小樹妖沒好意思全部接下,他眨眨眼,問,“你在安慰我嗎?”

“安慰是要在你傷心難過的時候講些話讓你重新開心。”上神正正地瞧著他,“我現在說的可都是真心話,尤其是接下來這句。”

他眼裏盛著漫天星河,溫溫柔柔鋪灑過來,讓小樹妖瞧得又心跳加快起來:“上神幹嘛這麽看我。”

“好沒道理,你不是也總這般盯著我看,為何我就不能?”

“……那我盯著你,是因為你很漂亮才。”

上神的聲音像春風撩動玉琴上那根最溫和的弦,風渡暖意,一直癢到了心裏。

“你怎知我不是?”

此話一出,小樹妖倏地大腦空白,下意識地想把拳頭握起來。

他在上神面前總是能三言兩語就潰不成軍,太緊張了,以至於半天都沒註意到自己把上神的指尖也攥到手心裏。

待他後知後覺地松開,又結結巴巴地道歉:“我……對不起。”

“無事。”上神依舊溫和,瞧著像是還想多講句什麽,未料身後不知何時來了幾個雲衫仙君,個個榮光煥發。

“哎呀,一早就聽聞吶,這個天界突然來了抹祥雲,把這浮念殿照得那叫一個五光十色。”說話的這位神仙面似美玉,雙眸泛光,美鬢墨眉,五官都生得十分講究,即便細看也精致得緊。

小玉蘭瞧著面生,他雖不怯,卻也沒主動打招呼,畢竟上了天界那麽久,平日裏上神外出,靈殿裏向來只有他和白玉春呆著,從來沒見還有什麽訪客的。

謝逢野就熟悉了,這不是後世被奉於高壇之上不可撼動其地位分毫的道君嘛。

怎的如今看來,倒比他之後見著的還要再俊逸些,神仙還有倒著年紀長的?

“玉莊又在打趣。”上神朝前一步,再偏身回來向小玉蘭介紹,“這位便是天界山獨一份的逍遙,如今人界的張氏仙人,名玉莊。”

小玉蘭點點頭,沒想到會得上神如此正經的介紹,他一時有些促狹:“問仙人安,我是……”言至於此他忽地歇了音。

他沒有名字的。

張玉莊卻促狹地笑起來,折扇“啪嗒”一聲打開:“莫要客氣,我可聽著了,玉蘭嘛,小玉蘭。”

謝逢野:“……”

老不正經。

成意上神又接連介紹了玉莊真君身後兩位,其中那名灰衫雲袍簪玉冠而墜長纓於發束之下的仙君,一身流雲氣派,雍容得緊,面上笑得溫和不已。

“這位是月舟真君,如今暫掌風雪一司。”上神說罷,又介紹月舟身後那位赤衣銀冠的淩眉神仙,“這位是江度真君,乃月舟摯交。”

玉蘭也乖巧點頭:“月舟真君好,江度真君好。”

江度束發於頂,半披墨瀑於肩後,聞言也只是稍稍挑起嘴角點頭示意。

“哈哈哈,你好啊你好啊。”月舟雖是笑得溫和,卻忽地疑惑道,“竟不知是這麽個乖巧性子。”

這聲音可太耳熟了,熟悉到月舟才剛說第一個字,謝逢野就瞬時想起來他是誰了。

老怪物。

那個被詛咒在昆侖虛經年受灰霧繚繞的神仙,也有這般恣意風流的時候嗎。

如今故人在前,舊景不再,實在容易勾起些悵然來。

上神卻是笑了:“什麽乖巧。”

“嗐。”月舟笑步過來,發間銀色長纓輕搖水色,“我聽聞有個小暴躁獨自打了許多修道之人,沒個功法,倒是把他們揍的落花流水,此後才有的英雄救美。”

他生了雙極其漂亮的鳳眸,含笑往成意那邊瞟去:“難道傳言有誤?”

小玉蘭這是聽出來了,神仙是在拿他打趣呢。

他不服氣地說:“是他們先欺負我的。”

少年說得又倔又沒底氣,他實在怕上神不喜歡這些打打殺殺。

倒是讓月舟聽了稍楞片刻,隨後噗嗤一聲亮了許多笑出來。

江度靠過來說:“月舟,別欺負孩子。”

“我哪有。”月舟笑著揩去眼角淚花,卻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地往江度身上靠,活似個沒骨頭的,非要掛在人家身上。

江度也就一動不動地任他靠著,像一蓬烏木靜靜地捧住月色輝明。

月舟笑得燦爛:“我就想說浮念殿果然教人有方。”

連一貫溫和的上神都被他感染,笑著打趣說:“那不然你也來,我順便教教你?”

“我才不要。”月舟說,“你這無聊的要命。”

小玉蘭被他打趣得臉紅,只想趕緊換個話題,幹脆轉頭問玉莊真君:“方才真君說我們殿有祥雲。”

上神聽見“我們殿”之後朝他笑著看過來,小玉蘭立時心慌著錯開眼。

玉莊最是個愛湊熱鬧的,這會踱著步頗有風範地走過來,折扇搖出一身端方氣度。

“還不止呢,先說那祥雲,璀璨籠罩,變化無端,時有彩色悅目,時有清凈平心,總之就是頗有神效,乃至照得這浮念臺上竟生出另一番別樣景致!”

要怪,只能怪這些神仙的嘴巴實在厲害,若是裝模作樣地想要說些什麽來誆騙哄人,那都是手到擒來的事情。

於是在謝逢野無奈扶額之下,小玉蘭當真信了。

他下意識就去看身旁那棵霜樹,卻不妨被玉莊真人輕輕敲了腦袋。

“小妖怪看哪呢?”

“您不是說樹嗎。”

“是有哇,祥雲也有老樹也有。”玉莊搖頭晃腦地說,“不過,如今那祥雲泛紅,化成透粉玉蘭一朵,將將好落到這老樹心口上了不是?”

他目光不住地在上神和玉蘭身上來回打轉,也不管當事人如何,身後的月舟笑得又往江度身上掛。

浮念臺也由此得了場許久未有的熱鬧。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上神忽地變了忙了起來,似是天界剛剛要成立,天大地大總有忙不完的事務。

玉蘭時常乖巧地坐在檻前等他披星而歸。

倒是玉莊和月舟似是閑得很,逮著空就要過來找玉蘭說話,時日久了,連白玉春都被帶著一道談天說地。

那時候天穹上總是湧動著幹凈純潔的藍,靜謐一抹掛在霞光盡頭,看著看著心頭就莫名熨帖。

那是小玉蘭第一次知道,什麽是家,什麽叫做朋友。

也因玉莊真人時常照顧,談笑之餘也會借著玩笑話講些真道大法,玉蘭和白狐貍頗為收益,在天界這短短幾年,倒要比他們之前在人界苦苦修行來的更為有效些。

這段時間實在是太過美好,以至於謝逢野看著看著就忘了離開。

那些過往風流盡數攤開於面前,歷史就這麽活了過來。

直到某次玉蘭忽地渾身發痛,咬著牙撐了幾天裝作沒事,最後才被上神發現。

可憐瘦瘦弱弱一個娃娃,硬是燙得像棍熱碳。白玉春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連忙去跪請上神出手相助。

上神趕來時,身邊還帶著玉莊。

玉莊將折扇別在腰間,凝眉伸手去探小樹妖魂臺,末了帶些驚色松開手,又面帶疑色地重新探去。

如此往覆幾回,才聽他對成意說:“你這小樹妖很了不得啊。”

成意抱著玉蘭,只用眼神示意他有話快講。

身旁的白玉春就沒那麽好耐心,連忙說:“還請真君救命!”

“救什麽命?”玉莊眉目舒展開,又懶洋洋地拎出折扇,“既無性命之憂,何來相救之說?你這小樹妖,生了禪心啊。”

白玉春沒聽明白。

禪心。

無思量,得清凈,生如蓮花與日月,方得禪心。

那是超脫時世俗的快樂和安詳,也是眾多修道者希望達到的境地。

白玉春是知道這件事的,卻不知為何會生在小玉蘭身上。

連上神都略顯愕然:“真君是說禪心?”

“是。”玉莊停了搖扇的手,又重覆了一遍,“這小樹妖,生了禪心。”或許是看面前的成意和白玉春大有準備一問到底的架勢,他先一步擡扇止住兩人話口,“莫要問我,我不是天,我也不曉得為什麽這小妖怪會生出這麽個寶貝東西。”

“總歸,萬事各有緣法,指不定以後什麽時候要用到呢?”

玉蘭生禪這件事雖然鬧了幾天,後面待他醒轉過來,上神和白玉春都只告訴他起了場熱,算是生了場小病,叫他莫要多想。

在玉蘭病痛這幾日,成意一直都寸步不離地守在榻邊,凡事都是親力親為,白玉京壓根插不上手。

玉蘭熟睡的時候是,他要麽就靜靜地坐在一旁看著,再時不時地探手去感受下玉蘭魂臺情況,然後把他被褥拉高些。

要麽就是很長時間地盯著床榻上的小樹妖看,長睫垂眸,也瞧不見他眸裏到底帶了些什麽情緒。

這小小一殿,久久無人出聲。

與此同時,謝逢野也盯著成意上神,那個曾經的自己。

萬事有度,身形如尺。

看著這芝蘭玉樹明月入懷來的謙謙君子。

謝逢野腦中有千般思緒翻騰,竟也不知該從哪件事開始想起,只好被他們這般沈默感染,一同陷於這無風無浪之境。

直到玉蘭又開始活蹦亂跳,那些吵吵鬧鬧的神仙似乎清閑不已,非要用祝賀為名相約著出去走一遭。

說北境有山名昆侖,臨天接日,風光大好。

恰逢月舟還是掌風司雪的神仙,非要鬧著大家一道去昆侖看雪。

“曾經路過一回,恰逢手頭還剩些殘雪未布,看那些烏黑山石嶙峋怪可憐的,我便隨手將袖中殘雪盡數撒下去。”

月舟面上泛起回憶的神色,眸光閃耀,“那情那景,世間極致!若能讓我年年月月長留那境,死也甘願!”

江度終於忍無可忍地打斷他:“好好的,說什麽生生死死。”

“哎呀,我這不是感懷一下嘛。”月舟不以為然,甚至還大方地拍拍江度肩膀,“你放心,就算要老死在那境中,本君我一定大發善心帶著你!”

他們倆向來如此,不大愛分場合,也不大會去看旁人臉色。

看得多了,大家都相當地習以為常。

只有小玉蘭會悄悄往後一步,再偷偷去看上神。

“小玉蘭!”月舟立時喚他,“別偷看了。”

“我!”經他這麽一喊,眾人都回頭望他,把孩子看得臉紅又局促,但還是倔,“我就看!”

“噗。”

低笑響起,卻有兩聲。

謝逢野楞怔片刻,借著玉蘭的目光去看,成意也笑了。

“玉蘭想去嗎?你也很久沒有出去看看了?”

他這麽一笑,像是瞬時將風花雪月都交於一人手上。

好似不管怎樣都能由小玉蘭來決定,他微微楞怔:“可以去嗎?”

“哪有可不可以!”月舟暢笑著過來攏住他的肩膀,“必須得去!”

月舟最是風流性子,既是他連聲稱讚的美景豈有辜負的道理。

不知最近天界在忙什麽,他們一行協同出游時,凡見有路過的仙君皆是一幅精疲力盡的模樣。

小玉蘭和白玉春瞧得奇怪,再看其他幾位神仙,似乎都習以為常了。

難得出來,他們沒有用法陣直接過去,也沒有縱風起雲而行。

反倒是玉莊出乎意料地搜羅了輛飛艦,綾羅紗,雕花窗,梁木生輝光。

“你竟還有如此寶貝。”月舟瞧得嘖嘖稱奇,圍著來回看了好幾轉,“之前都沒見你舍得拿出來過。”

“略有些家底罷了。”玉莊折扇輕搖,“諸位,請吧。”

小玉蘭跟在成意後面,幾乎是寸步不離,他從未見過這麽奢華的東西,忽地想起曾經鬧趣鬥嘴時,月舟曾說過玉莊真人得道成仙之前,似乎曾是什麽人間皇族。

他不禁暗自感嘆:只要足夠富有,天上地下都可以橫著走。

“想什麽呢?”成意來到他身邊,再順便不過地靠得近了些,順其自然地讓他們的衣擺迎風糾纏在一處。

風在雲巔亂吹,交換兩具身體的溫度。

“我在想。”小玉蘭瞧著雲斜光飛,“真好,要是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成意轉頭來看他:“那就一直這樣。”

天光跟著他傾身一笑,暴雨一般潑灑過來。

待他們到了昆侖虛,月舟早已布下晶瑩大雪。

小玉蘭有些驚訝:“你這麽亂用風雪,當真沒問題,嗎?”

“天都要亂了,還……”月舟一瞬失落,立刻發覺事態,又很快恢覆成歡笑不羈的模樣,“你這個小妖怪,擔心得怪多。”

他推了一把,將玉蘭是推去成意身邊,暢快的笑聲響徹山谷。

月舟挑釁一般地說:“你家這個小妖怪,我今晚要把他灌醉!”

他光說還不算,非要扯過江度來一起。

“我們兩個,喝你們兩個!”

小玉蘭剛要拒絕:“我不會喝……”

話沒說話,肩頭忽地搭上一掌溫熱。

玉莊和白玉春施術生了火堆,暖融融一片借得雪光幾兩,燙得小玉蘭臉紅。

成意靠得更近了些:“我教你。”

紅泥露燒著燙水,水泡咕咚咚地亂滾,遞出許多情人酒香。

月舟這般挑釁已不是第一回了,卻難得見成意上神如此意氣用事,玉蘭笑得兩眼彎彎。

“好,我學。”

得此世間佳釀,光是聞聞就要頭暈腦熱,遑論小玉蘭還被月舟哄著一杯接一杯地喝。

眼瞧著玉蘭觀物都有些模糊了,謝逢野看得咬牙:“……這個酒鬼老怪物。”

“那麽該如何看待‘清神平志之養生之本”呢?”白玉春向玉莊真人舉杯,問得一本正經。

玉莊也鮮少得見願意同他深談道法的人,當即眼睛一亮就要作答。

未料面前撲來一抹灰的陰影,徹底打亂了他們這些談經論道。

“出來玩還記掛這些!”月舟臉側已掛著酡紅,更顯鳳眸動人,頗有仙人之姿。

“給老子喝!”

在座一幹神仙妖怪:“……”

謝逢野:“……”

彼時風華正好,川木草石都是最漂亮的模樣,一彎弦月掛在天頭,照亮這片歡歌笑語。

昆侖虛那晶瑩白雪之上,他們暢談言歡,縱著清風在懷,飲酒放歌,醉裏折下花枝做酒籌,好不快意。

火光照亮的每一張臉都是最美好的模樣。

到了後面,小玉蘭意識漸漸模糊,只覺得天地雪樹都在亂轉,繞得他心慌。

他口齒不清地抱著成意上神的腰說了許多話,卻不記得都說了什麽,只是每次自己說完,都能聽著月舟那毫不留情的笑聲。

笑聲漸漸地遠了,夢裏一片寧靜。

偶來幾聲疾風,也不忍打擾少年清夢。

小玉蘭再醒過來時,身邊有白玉春和玉莊真人各自倚樹而眠,火堆劈啪作響。

他被圍在一道溫暖法障之中,身邊卻不見成意上神和月舟的身影。

倒是能見幾道腳印延伸而去,一直繞到山石後面。

“所以,你到底為什麽要帶這個小妖怪回天界,就因你當年沒救下他,愧疚?”

這聲音聽著是月舟的,略帶著幾分醉意,說得卻是條理清晰。

小玉蘭知道偷聽不好,但實在忍不住遁進山石陰暗裏。

“這些年天界那些毛頭神仙個個都叫著要分出個三六九等來。”月舟語帶了些微怒,“近日更是不知哪個蠢貨告了秘,非要帶著那些天兵逐個神殿搜查可有窩藏妖怪。”

“今日我們能用出游避開,他日呢?成意,你生來就是龍神,未來自當光明圓滿。我也很喜歡小玉蘭,但你不該為了一己心疼可憐,就把前途搭在他身上。”

上神一直沒有說話,卻因這般叫月舟越發惱怒起來:“當時他全族被滅,你得知消息之後,也盡力趕過去了!沒救成就是沒救成!你不也把他救了嗎,如今還把人帶回來,你可知天界……”

“我知道。”

在小玉蘭心快跳到喉口無處可去的時候,在他的心臟快要炸開在胸腔裏的時候。

成意開了口:“我沒想到後面還能見到他,即便見到了,我也沒想過一定要帶他回來,我……”

玉蘭什麽都聽不見去了胡亂踩了幾聲雪響,就噗嗤噗嗤地一路跑遠。

謝逢野卻不知為何,他想勸這個小妖怪停下步來聽一聽。

卻又無能為力,只好心疼地看著他一路跑遠,雪谷之中難辨方向。

周圍一片黢黑。

光是一點點靠近的。

先是微微照亮一樹寒枝,再漸漸地從小玉蘭身後鋪到過來,漫過他的腳尖,直到把他身前那段路都照亮。

小玉蘭盯著那段明亮發怔,身後腳步也停在了幾步之外,沒有不管不顧地沖上來把他拉住。

“才醉了酒正是頭暈的時候,莫要摔了。”

山谷裏冷風一吹,倒叫頭腦也跟著涼了幾分。

順便也叫剛才那些歡歌載舞變得像夢一樣,上神揚著嘴角,眸光映火地看著小玉蘭喝不慣烈酒,被嗆得直吐舌頭。

那個畫面,才像是夢一樣。

小玉蘭沒有再往前,只說:“高山仰止,溫潤和睦,上神本該就是這樣的。”

就像這妥當地照亮前路的光,幹凈,無私。

“我本該是哪樣?”腳步靠近,停在了他身後。

“我就知道那個不是一場夢。”小玉蘭嘴裏泛著苦澀,“族裏沖進那些狂徒之時,我們根本無力抵抗,他們嚷著要誅邪殺妖。”

“我不知道他們誅什麽邪,殺什麽妖,只看見我的父母族人都死在各式各樣的靈光法器之下。”

“那是我見過最恐怖的地獄。”

小玉蘭肩膀顫起來,一只手無聲地搭了上面,卻被他很快地挪開。

他紅著眼挺直腰板說:“我們從來生活得都很快看樂,更不會去主動招惹別人,我以為自己也要死了,卻在迷蒙之間看見了一尾金色的龍。後來我再睜眼,自己躺在了出陌生的地方,有間小屋子,有幹凈的衣服和被褥,還有食物,好像……好像我被神仙救了一樣,神仙在夢裏對我說,莫要報仇,莫要背殺業。”

“可在那之後,除了我還活著,好像什麽都沒變,我一直想要找那個漂亮神仙,我想問問他,為什麽不讓我報仇。但我也乖乖的啊,我沒有尋仇,又怕自己死在半道上,只好逼著自己狠下心。”

“然後我發現只要自己稍微兇狠些,就沒人敢欺負我。”

“後來……”小玉蘭有些哽咽,他沒有將所謂後來繼續說完,而是問,“上神只是可憐我是嗎?”

“可是你對我來說,早已不止是救命恩人了。”

他擡起手掌來一指一指彎下去數給成意聽:“我想和你永遠在一處,我想天天都能看見你對著我笑,我想能肆無忌憚的拉住你的手,我想隨時隨地都能抱到你。”

豆大的淚珠斷線了一般滾下來,砸進雪裏。

“上神你教教我,這樣的心意,該不該用在救命恩人上面,又……該不該用在一個清風明月的神仙身上?”

夜風刮過山谷,蕩出陣陣回響,像是憑空奏了幾聲苦弦。

昆侖山雪皚皚,讓少年那滿腔心事無所遁形,連謝逢野都深深感受到了那些辛酸。

過了很久,成意說:“你是在問我話,為何不轉過來看著我?”

小玉蘭只低著腦袋:“我不想看你。”

“那日深林雲霧籠觀,我多看了你一眼,給出糕點熱茶,確實是因為曾有緣分。”成意靜靜地說。

小玉蘭那些挺直腰板的姿態也瞬時卸了力,他張了張嘴,總覺得還是要說些什麽才好。

未料成意問他:“可是我游歷世間,見過諸多不公,也並非只幫過一回。”

“玉蘭。”

溫熱手掌貼了上來,覆住少年冰涼的手背。

“玉蘭何曾見過我帶其他人回來,你心性如此聰慧,你覺得這是可憐嗎?”

“若我可憐你,我何以將你帶至天界,何意鄭重引見友人,何以如此親近?”

“玉蘭覺得,若是可憐,也要做到這步嗎?”

他字字句句砸著小玉蘭後背,吐息之間盡是暖意。

好像這個神仙在說他心悅一人,借這漫天風雪星辰作為見證。

“怎麽可能。”小玉蘭低聲說,“你怎麽可能喜歡上一個妖怪。”

“我生於天地之間,無甚父母兄弟血親,自小就受道法教養。道法教我天地為先,眾生為重,叫我莫要生私情,叫我莫要管私念。”

清風朗月在側,風雪霽色。

“我見過的所有目光,尊敬,畏懼 ,害怕,他們將我碰到風高月寒處,叫我做那世無二致的神仙。”

“可是有天,又讓我在霧朦淒寒裏瞧見星火幾點,那個少年人一雙發亮的眼睛裏只有我,難免教人多看兩眼。”

“看著看著,卻不知因果已結,你叫我為你生了私念,為何又不轉身看我?”

“玉蘭。”成意按住他的肩膀微微用力,“轉過來。”

小玉蘭卻一直低著腦袋,忽覺臉側被突然捏起,用著不容拒絕的力道。

成意從不這般用力氣去壓制他。

他們鼻尖交錯,遞著彼此的呼吸。

成意問他:“如果這都不算,如果這什麽都不算,那你告訴我,這份情意叫可憐嗎?”

小玉蘭從未這麽近的看過上神,如今面對著近在咫尺的如玉面容,卻瞬時明白了什麽叫做眼中只有一人。

上神那雙琉璃凈透的眼裏,好似因為他而染上了些道法之外的東西。

小玉蘭說不上來是因為什麽,卻覺得心臟要炸了。

他想轉脖子挪開腦袋,卻被上神以更大的力道錮住下巴,連聲音也不容拒絕地擦著臉側傳進耳朵裏。

“你說,這份情意叫什麽?”

小玉蘭連呼吸都顧不上了,雙手在身側無措地張開又握緊,腦袋熱乎乎地什麽都想不了。

鬼使神差地說:“那白玉春不也在。”

此話一出,夜風都靜了。

“什麽?”

“我說。”小玉蘭的臉燙得不像話,“我說,你不是也把白玉春帶回來了?”

成意靜靜地看了他半晌,忽地綻出笑來,也松開了手:“那我們把他趕走?”

“不要。”小玉蘭低著腦袋,“那剛才說妖怪被殺。”

他身後忽然被一只手推了一下,他撞進了那個朝思暮想的懷裏。

上神擁住那個要命的小樹妖:“我們都在,我們都在盡力解決的。”

“我也會護住你的,玉蘭信不信我?”

他的味道混著清雪,揉了些酒香餘韻,直往小玉蘭鼻子裏鉆。

“信。”

他們抱了許久才舍得松開,回去路上想看紅梅托月,便繞了山道往另一處過去。

卻沒想那亂石之後,靈光奔湧。

“江……江度!你別,唔!”月舟的聲音破碎又淩亂,他語不成調地嗚咽了幾聲。

“不要在這,好不好,不要……”

小玉蘭和謝逢野齊齊聽得目瞪口呆。

再後來,再後來就聽不著了,成意面不改色地捂了小樹妖的耳朵,隱了身形召開清風一陣把兩人托走。

之後回去,快到飲酒之處,小玉蘭突然伸手拉住了成意袖擺。

耳朵紅得想要能滴出血來:“我們……我們是不是也要。”

“也要什麽?”上神故意走到他面前,緩緩伸手出來按在他唇角上,“你也想要嗎。”

謝逢野都能聽見小玉蘭腦子裏頓時“轟”地一聲。

上神指下的力度越來越大,他背後的火堆沒能照亮他的眼睛,眸光晦暗如有風雨將至。

有什麽東西在他們之間迅速升溫,一絲一繞圍在心間作怪。

他終於直起身子,去輕柔地牽上小玉蘭的手。

“都怪那鳳凰,讓我們玉蘭惦記別的事了。”

玉蘭臉紅得滾燙一片,小聲嘟囔:“……我沒有。”

成意一聲輕笑漾進風裏:“好,那是我有。”

他們手拉著手蜜裏調油卿卿我我相親相近十指連心如膠似漆。

謝逢野看得磨牙罵娘,罵了半天才想起來自己沒娘。

*

翌日天光大好,時至中午才見江度和月舟慢慢悠悠地回來。

小玉蘭隔著雪霽望過去,月舟也遙遙對上他的視線,之後幾次想要說些什麽,都盡數咽了回去。

最後他們正要回去時,不知月舟從哪裏收到了靈箋一封,叫他們趕往人界平亂。

“真拿我們當驢使了。”月舟極度不滿地甩開手,話是如此說是,但還是帶著人過去了。

“我們要去哪裏?”雲巔之上,小玉蘭問成意。

“那處是如今南面北面一個稍微有些規模的城池。”成意耐心地給他解釋,“如今……有些亂,世間向來有鬼鬼神神擠在一處。”

小玉蘭聽過,又轉頭看向不遠處的月舟,正好對上他看過來的目光。

只是眼神交流,也再沒說什麽。

待他們到了那座城,才知是一群游魂作祟。

“冥府幽都沒個說話掌事的人吶。”玉莊搖扇上前,“這些死鬼整日裏不願投胎輪回,閑著沒事就來禍害人間。”

“是啊。”白玉春也很不爽快,“而且仗著沒個等級,鬼怪都愛叫自己是神仙,如今是隨便來個阿貓阿狗,都敢稱呼自己是個神仙了!看得豈不可氣!”

他話才說完,瞬時又想起了什麽,隨即噎了聲往那小瘋子看去。

卻不知為何,自從昨夜昆侖飲酒一回,這小瘋子今日變得尤為垂眉和目,像是凡事都好說話一般。

怎麽了?

這邊白玉春正是不解,卻見那邊江度已然布了陣搜尋到作亂妖鬼之處。

幹脆憑空畫了個陣法把幾人都帶了過去。

瞧著是處大戶人家,門堂富貴華麗,裏間確是哀嚎成片。

門前倒是圍觀了不少人,可都沒幾個敢進去的,忽然轉頭瞧見身邊憑空多出幾個,也就不管不顧地連忙作揖行禮。

“仙師!仙師救命啊!”

成意他們也不多廢話,破了門就進去,卻見那些妖鬼將庭院禍害得瘡痍一片,其中不乏手拿斷手斷腳之輩。

見了仙君親臨也不害怕,反而狂妄笑道:“喲,如今天界已經閑成了這樣?便是隨便哪處有些災禍亂世,都要叫你們來看?”

白玉春直接要動手開大,卻因拔劍的舉動讓方才那個怪聲叫喚的妖鬼更為大聲:“你豈敢動我?!”

白玉春橫眉以對:“我為何不敢?!”

“哼,如今天界正是愁著妖鬼之分,現在四方各界的妖怪都鬧著要反了天界,推了這爛天。”

“就是!”他身邊的那個妖怪丟掉手裏的殘肢附和道,“如今即便我們再如何狂妄,只要你們今天敢動我們一個指頭,明天就有妖怪為我們向天界索命!”

“亂成這般,你們還敢亂來!”

白玉春剛想說這是什麽鬼道理,卻忽地察覺身邊幾個神仙都默了聲。

正在那夥子妖鬼以為自己說過了這些神仙,他們也因此不敢亂來的時候,忽地從院外掀了一道狂風,像長了眼睛一般直直把離得最近的幾個野鬼掀翻,而後又重重砸到地上。

一抹赤影落在院墻上,陽光在那姑娘身上鍍了層灼目輝芒。

即便她出手悍烈,還有修為更高的妖怪在旁邊,見此情景也只是冷笑諷刺:“姑娘家家的,就該風情萬種些,上這來湊什麽熱鬧。”

“去你的風情萬種!”那姑娘怒斥一聲,隨即蹬著院墻淩雲步而來,尖刺寒芒。

“姑奶奶要把你打得鼻青臉腫!”

怎麽說呢,俠女相助,當為美談,卻不好讓姑娘一人獨戰。

成意把小玉蘭拎到白玉春身邊讓他們待著別動。

小玉蘭點了頭,便見月舟、玉莊、江度都齊身出去。

唯有方才還喊打喊殺的白玉春,睜圓了眼盯著亂中那抹倩影。

並且緊緊地捂著自己心巴。

之後斜雲歸山,晚照渡雲,他們也沒急著回天界去,就在這城裏尋了個客棧。

拿月舟的話來說,這算是頗有野趣。

飯過睡前,月舟單獨把小玉蘭叫了出去。

因著昨天偷聽到那段話,謝逢野這會很不想看見老怪物的臉。

小玉蘭也是,只不過是因為別的。

見他不開口,月舟只當這娃娃還在記恨自己說的話,但月舟也不是敢做不敢當的神仙。

“我是說了讓他送你走,可你沒聽全。”

小玉蘭回神過來:“什麽?”

月舟深深吐了一口氣:“我……你最近也該知道些,天界很亂,如你所見,如今便是這種上不了臺面的妖鬼都能騎到龍神頭上作亂,你在天界,對你們都很不安全。”

小玉蘭聽明白了,只是想著昨夜雪中那個擁抱,不知該如何說。

月舟卻扯上他的手腕,讓小玉蘭看過去:“別誤會,我不喜歡棒打鴛鴦,我是讓你換個住處。我也不希望看見妖怪受欺負,所以正在籌備著建一個地方,那個地方不歸天界管,游離三界之外,可以讓每個妖怪都當做一個避難所,我想讓你去那裏。”

謝逢野瞬時腦中一驚。

他看著面前言辭正正的神仙,還有許多少年意氣,帶著沒被磨去的棱角,說:我要給世間妖怪一處,避開三界的地方。

謝逢野喃喃道:“後來你做到了,那處地方卻成了你的囚籠。”

分明現在還有月下放歌,還有快意恩仇。

為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