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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2章 未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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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2章 未言

俞思化重新回喪事鋪子的時候。

秋陽暖烘烘地照在屋檐外邊, 隔著窗欞能瞧見謝逢野正懶洋洋地窩在裏間躺椅上睡午覺。

光塵紛紛揚揚,繪得一派歲月靜好的模樣。

用玉也趴在他胸口上,一人一狗昏睡中守著半開門縫的姻緣鋪子。

本來, 謝逢野是打定了註意:就算著日子等俞思化這條命走到頭。

到時候該打該殺的再說。

畢竟老怪物不愛按照常理出牌,有一點是沒說錯的:柴江意消失一事, 確實發生在月老砍斷姻緣線之前。

仇要報,媳婦要自己找, 隔壁的俞思化也不能搭理。

再有,那月老即便如今下界來歷劫,可也留著神識, 光是給謝逢野送藥就送了兩回。

想來多半出自於心虛。

既說劫成會給個交代。

凡人壽數短,他冥王等得。

如今萬般事情告一段落,那魔族之事有青歲和老怪物聯手查著。

謝逢野要做的, 就是日覆一日地朝著天地間散出神識找人。

此項極其耗費精力,所以他一度睡得不知晝夜。

用玉也搓著小爪爪問過,但不知為什麽,冥王就是不肯用它。

所以,俞思化回來三天之後,謝逢野才發現隔壁多了個狐貍精。

彼時晨曦燦燦, 謝逢野早起精神大好, 正準備動用真龍之氣, 屋門卻咯吱一聲被推開了。

兩名衣著講究的男子走進來, 直言是當地城主家的仆人。

其人說話從容,穿著也講究。

記得曾經自百安城饑荒之後, 人間的皇帝就將各地老大改了城主, 如此官商一體,倒是能在最快的速度將百安城發展起來。

如今他們尋上門來, 說要辦一樁冥婚。

原因也十分簡單粗暴,需要一個司儀,卻沒有人肯接他家的生意。

冥婚到底損人,尤其是損姑娘家。如今太平清明,早不是賣兒賣女的時候了,若真有人願意把自家活生生的黃花閨女賣給城主行冥婚,十裏八鄉都得戳著他家腦門罵。

再有,城中沒什麽姻緣店,尋來找去的,他們來到這間鋪子面前。

似乎是料定這麽小小一間連門頭都沒有的店鋪定然會接下這單生意,所以說話也直白幹脆,開門見山地道明來意,說他家要給少爺操辦冥婚。

“沒有冥婚的道理。”謝逢野審視著來人,“陰陽兩隔,要麽活著嫁娶,要麽死了殉情,冥婚都是做給活人看的。”

他語氣不善,實在因為身在幽都時,見過不少妙齡少女受此迫害,無辜喪命。

見得多了,厭惡得很。

到底是高門大府的人,被此斷然拒絕,那兩名家仆面上沒有浮出半分不悅,反而正準備和善將情況細細說明。

“掌櫃莫怪,是我家公子一年前定下婚約,同那姑娘兩情相悅,不料紅顏命薄,我家公子思念成疾,所以才,想要同那位死去的姑娘有個……”

卻聽門外一聲話轉著調子傳進來。

“他不接,我接!”

便見門後先是揚起一擺煙灰色衣角,而後才現出一張明艷笑臉。

他笑吟吟道:“在下剛來百安城立門戶,我願意接。”

說話間眼波流轉,蘸滿諷意地上下掃過謝逢野,才說:“謝掌櫃還是這樣,脾氣大,人還懶。”

“既然才來就省著些力氣,少招搖到我面前。”謝逢野瞇著眼。

“我正經做生意,如何說得上一聲‘招搖’?倒不似謝掌櫃,沒學會做人,倒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謝逢野懶洋洋地將手抱起來,但笑不語。

早幾年,有人說這句話,定是要換來場腥風血雨。

如今近況不同了,何況說這話的還是那只狐貍。

當年情劫得了柴江意阻攔,山蠻子最後把銀狐放了回去,沒承想第二天就在柴江意臥房下瞧見了那團熟悉的銀灰。

它正扒在窗框邊往裏面探頭看,腳邊還放著幾莖白色的梨花,從牙印來判斷,約莫叼了很長一段路。

聽著後面又腳步聲,也只是風輕雲淡地回頭瞥了一眼,圓潤透亮的眼裏,只有厭惡。

動物也好,妖怪也罷。

骨子裏都是極其倔的。

你若救了它的命,那從此之後你便是它的命。

從那天起,這銀狐每天都要叼著東西過來。

從野花到漿果,再或者奇形怪狀的石頭,風雨無阻。

彼時的山蠻子還覺著好玩,拉著媳婦一起猜那狐貍明日會叼什麽來報恩。

直到某日天降悍雷於深山,慘烈烈地劈倒數畝林地,狐貍來了最後一次,留下一撮黯淡幹枯的灰毛。

之後再見,便是謝逢野情劫之後,冥王正熱著腦袋翻天掀地的找柴江意。

狐貍化形歸來,得知柴江意失蹤,聲聲質問冥王:“你沒護住他。”

當時謝逢野哪聽得了這話,也不管自己才歷了個半劫,神力都沒恢覆好,動手就打。

妖怪攔神,兩個暴怒的男人打了個昏天地暗。

“東海之濱,放雲山,白迎瑕。”

東海妖仙,地位不凡,怪道敢這麽猖狂。

報了家門,他一瘸一拐地離開,只說:“你配不上他。”

如今再見,他還是那般熟悉的狗皮膏藥。

只是百年過去,提及柴江意,白迎瑕挑釁的話語依舊顯得那麽單薄。

謝逢野瞧著他,重覆了一遍:“賠了夫人又折兵?”

“那至少,夫人是我的。”

白迎瑕挑著眉笑道:“這便不好說了。”

又朝兩個家仆說:“請二位移步跟我前來吧,我家少爺正好開喪事鋪,我同他一道,剛剛好。

“我家少爺。”謝逢野眉頭一緊,“誰是你家少爺?”

白迎瑕開懷笑過,搖扇轉身:“忘了介紹,在下如今是俞府管家,我家少爺自然說的是思化少爺。”

不知是“我家少爺”幾個字聽得謝逢野牙癢,還是想起俞思化的身份就讓他氣悶。

這兩重效果再從白迎瑕嘴裏說出來,落到謝逢野耳朵裏,那就是極其厭煩。

“他呀,同你這般的人勾結,像是他會喜歡做的事,一路貨色。”

白迎瑕依舊笑意盈盈:“我這般?是哪般?”

謝逢野漠然地盯著他,唇啟唇合:“自私妄為,理所當然,厚皮賴臉。”

白迎瑕聞言,面上卻浮現出奇怪的笑意。

他往旁邊側身讓開一步,露出在門板後面的俞思化,回頭說:“少爺,你可聽著了,謝公子就是這麽看待我們的。”

他雖未指明,眼神卻往下滑了幾寸,落到俞思化手中提著的食盒。

明眼人都瞧得明白。

——總不可能,是提著食盒出門逛街的。

偏偏白迎瑕要死不死地說:“就是可惜了少爺你這番心意,被糟蹋了。”

俞思化垂目而立,唇邊帶著一抹似有似乎的淺笑,半天才擡起頭,朝著屋內的兩名家仆禮貌道:“貴公子的事家父曾經說過,你我兩家乃至交好友,我家這位管家有些本事,如果能盡綿薄之力,了去城主心願便好。”

他往身旁揚手,目光平靜地滑過姻緣鋪,看了花,看了桌椅板凳,看了狗,唯獨繞開冥王。

淺笑道:“若不嫌棄,請移步這邊。”

待一行人離去,謝逢野都沒回過神來。

再想追著背影看去,門外只有行人匆匆。

腳邊的用玉還在朝著隔壁屋子呲牙,不住地發出“嗚嗚”低吼。

“幹什麽,有仇啊?”

用玉百忙之中回:“他是狐貍,聽說狐貍會吃狗,我要兇一些。”

謝逢野聽得眼角抽抽,鬼使神差地又朝隔壁看了一眼,隱約還能聽見白應瑕的聲音。

萬千心緒顧不上說明,只剩滿腔煩躁。

談過事情,俞思化約定明日清早便帶著白應瑕過去,另說會先讓家中府醫今夜先去。

雖然城主家的公子如今靠著猛藥續命,已是病入膏肓,可也要在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內略盡些力。

兩名家仆謝過就要離開,俞思化看了眼天色,想留他們一同吃飯。

此話一出,倒驚得兩名家仆略楞怔了片刻——要知道俞家也算大戶,沒想到小少爺能這般親善待人。

雖是以管事的在府中等著回話婉言拒絕了,但心中對這個俞家的小少爺要更親近了幾分。

走時路過隔壁姻緣鋪子,對視一眼,想起先前這謝掌櫃的那些說辭,連連搖頭。

白應瑕站在喪事鋪門前目送他們離開,才旋身進屋,臉上始終帶笑:“少爺仁善。”

俞思化搖搖頭,笑道:“哪裏是仁善,只是大家都一般罷了。”

他先前三番兩次被卷入邪怪亂事,還被冥王帶下了幽都,一夕之間沒了祖母和銀立。

當日才在幽都醒轉過來,他身邊只有一直跟著的兩個小仙童,卻不見謝逢野的身影。

聽他們說冥王此番心力憔悴,深受重創,或許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裏,脾氣都不會太好。

似乎是天機不可洩露,他們倆說得也遮遮掩掩。

所以俞思化被送回來後,都沒去主動找過謝逢野,他想:連神仙都要煩惱的事情,應當事關蒼生疾苦,也不好打擾。

卻不想。

“自私妄為,理所當然,厚皮賴臉。”

俞思化皺起眉來,他只是想去問一問祖母和銀立,落在冥王眼中,竟是這般討嫌嗎?

“少爺餓了嗎?”百迎瑕出聲拉扯回他的思緒。

俞思化抿唇笑道:“我還好。”而後又問,“看你剛才和他,之前是認識嗎?”

“認識。”白迎瑕坦然地說,“冥王嘛,跋扈囂張猖狂至極,神仙妖鬼都深受其害。”

俞思化聽著他這一串不假思索的形容,失笑道 :“難道,你之前所說差點有性命之憂,說的就是冥王?”

“怪不得你會如此討厭他。”

“如果只是因為取我性命未遂,倒也不至於如此。”百迎瑕斂了笑,正正地盯著俞思化,“只是,我之前和冥王喜歡上了同一個人。”

俞思化被他看得莫名,不明所以地點了點頭:“還有這事……”

他說得不走心,卻想起冥王那成天宣說找不到的夫人。

想到這,他又掃了一眼白迎瑕。

情敵來的啊。

“不過他沒有好好珍惜。”白迎瑕重新笑起來,眸中光彩閃耀,“這次讓我先找到他,我定然不會放手。”

俞思化並不表示支持,只是錯開眼,目光游向門外,“他是講過自己成家了的。”

白迎瑕又大大方方地笑起來:“下次若有機會,再跟少爺說我們的故事吧。”

他突然正經起來:“可是,我剛才沒好意思說。”

俞思化疑惑道:“怎麽了?”

白迎瑕歪身用笑臉擋住了他的視線,剛才那個正經就是為了故意逗俞思化:“我餓了,我請少爺吃飯吧。”

俞思化被他這動作驚得退了半步,只覺得這個妖怪真是個鮮活性子。

上一刻還在不共戴天,立馬就能軟乎乎地說要去吃飯。

那天府門前,俞思化答應留下白迎瑕不是因為他很著急要尋一個管家。

而是銀立離開之後,府中妖怪被拘數年,若無壓制恐怕會傷及無辜。

再者,白迎瑕像是能瞧清他心裏埋得最深的那些孤獨。

冷不丁地說了句:“你失去的那些關心和愛護,都會換成另一種方式回來的。”

俞思化很驚詫,這個一面之緣的妖怪能瞧清他心裏那些思念。

他好像同其他妖怪不大一樣。

俞思化笑笑:“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

翌日,他們一行準備出門,俞思化還托人給二哥傳話,派了些家仆過來。

此樁為了城主心願,也是送城主公子一個成全,自要體面一些。

俞思化起了個大早,準備各項物品,正在屋內吩咐著一會該怎麽做。

就聽屋門外又吵了起來。

是白迎瑕又和謝逢野打了個照面。

自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聽著像是謝逢野突然推門,撞掉了俞思化準備好的點心和酥糕。

“你就喜歡找事是嗎?”

“我說過你這種東西可以走我門口了?”

白迎瑕氣得冷笑:“這是他人費心準備的東西。”

謝逢野不以為然:“關我屁事,只能怪你自己沒提好。”

勸說的聲音沒起幾聲,忽聽白迎瑕直呼:“謝逢野。”

“你知道當年他消失之前,做了什麽嗎?”

俞思化正扶上門框,聽了這話,頓住了動作。

謝逢野沒有回答。

白迎瑕接著說:“他念著你冬寒帶傷曾給你煮了藥湯,滿滿一大鍋!結果你呢?你個莽夫打完獵回來只顧著炫耀戰果,魯莽粗暴的撞翻了鍋,還不管不顧地踩了幾腳,只管嘚瑟你手裏那只山雞!”

“可是他直到最後,都在念著你,想要為你做些什麽的!謝逢野,你午夜夢回想起來,想想當年那鍋藥湯,當真能睡得安穩嗎?”

“我當時就想,你也配讓他關心你!你根本就不在乎別人做什麽,當年也是現在也是。”

周邊還有幾個俞府家仆,他們從未見過這位新來的白管家有如此失態的模樣。

而且……這是在吵什麽啊?

白管家是因為謝公子撞掉了少爺準備的點心而勃然大怒嗎?

他們去看謝掌櫃,卻見他張了張嘴,平日裏最是牙尖嘴利的人一句話都沒回出來。

白迎瑕見此,冷笑道:“你果然都不記得了,只會怪他人冷心冷肺,你分明才是那塊捂不熱的石頭!”

謝逢野不是不記得,只是當時百安城饑荒才解,叛軍得誅,柴江意清瘦了許多,山蠻子一心只想著去獵些山雞來給他和姐姐補身子。

當時撞翻的那鍋湯……他是為自己煮的嗎。

那為什麽,從那天起就消失不見。

“你不過是個拿深情哄騙世界的無賴,你也配說你專情,你護不住人,你就是個……”

“——迎瑕!”俞思化推開門攔住了白迎瑕要說的話,“別說了。”

謝逢野卻因這聲呼點起了火頭:“你叫他這麽親切幹什麽!?”

俞思化被這聲吼得楞在原地,啞口無言。

白迎瑕怒目擋到俞思化面前:“你吼誰呢!”

這眼看這就要打起來,俞思化扯了扯白迎瑕的袖子,嘆氣道:“時間還來得及,勞駕你去前面春梧大街口上那家酥餅店重新置辦些吧。”

然後回身關了店門,帶著幾個家仆離開。

就像那天俞府門前一樣頭也不回地離開,只不過這次被丟下的是謝逢野。

俞思化行至一半,氣才喘得勻了些。

方才,連他自己都說不上為何要攔著白迎瑕,本來這就是他們兩個人的事。

俞思化放緩了些腳步,身後追上一個小廝掀開自己的籃子苦惱道:“少爺……方才走得太急,我沒裝上管家準備的紅燭。”

“無事的。”俞思化安慰他,“本就是我離開的太急。”

“這樣,你們先去街口遇一下管家,我回去取吧。”

“啊……”那家仆苦臉,“您回去嗎,要不還我去吧。”

他話都沒來得及說完,少爺已經匆匆拔腿返回了。

幾人面面相覷:要是謝公子還在那發悶氣,拿少爺撒氣可怎麽好?

就聽身後有人問:“少爺呢?”

那家仆轉身驚喜道:“白管家!”

*

俞思化行近巷口時放緩了腳步,拐進去遠遠地就看見了謝逢野。

他還低著頭站在原地,頂上是尚未明亮的晨光,身邊是已現枯意的柳樹。

光影輕輕鋪在他的鼻梁上,風吹柳枝搖曳,像誰的一聲嘆息。

百步遠的距離,俞思化只覺得有酸澀攀上了自己心肺,同那日在玄冥殿中,謝逢野說起把人弄丟的時候一樣。

俞思化無比直觀地知道了:謝逢野在難過。

也是這一瞬他才明白,為什麽要去攔白迎瑕那句話。

——冥王總是記掛著一件想起來就痛徹心扉的事情。

而他,沒有用這件事情傷害過別人。

所以……即便他再混賬再口無遮攔,也不該因為這件事情被人羞辱。

俞思化眨了眨幹澀的眼,準備過去。

謝逢野忽然蹲了下去。

他撿起一塊酥糕慢慢放到自己嘴巴前面,一口一口地吃了起來,斯文謹慎得不像話。

好像。

這樣就能換回來什麽很重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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