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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0章 定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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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0章 定世

謝逢野騰不出精力同那老神仙打交道, 淩空咬牙猛力扯了回霜,繼而俯身下去破指做符,按到了俞思化額頭, 好讓他清醒過來。

或許是昆侖君忽然降臨讓他沒有來的安心幾分,他鬼使神差地想:這都第幾次在俞思化頭上抹血痕了。

那道白色魔影甫一接觸冥王之血就縱身離開, 急速向上而去,大有準備沖破歧崖頂端的架勢。

被謝逢野揚臂拈指做陣牢牢困住, 眼見著赤色陣符光圈越縮越小,直把那人影擠得扭曲不堪,隱約還能聽著骨頭被壓得哢哢作響。

要說方才謝逢野還顧念著這東西附在俞思化身上, 那如今下手就無需再收力了。

好在,諸般失控的事態中,謝逢野的血依舊能在萬境混亂中將俞思化安撫下來。

他先從身旁虛無之中憑空扯出一道門來, 讓良辰把小孟婆送回忘川,再把俞思化安置到花海裏臥著,並轉頭給尺巖遞去一個眼神,吩咐他照看好俞思化。

也不忙著去處理頭頂那個魔族,先放視線穿過一片混亂去尋昆侖君。

他定定地看著那團詭異莫測的濃霧,問話的語氣平靜地超出所有人的預料。

“還能救嗎?”

謝逢野問的自然是銀立, 當年禍事起因過程他都無門得知, 青歲和昆侖君的嘴巴嚴實得要命。

只曉得昆侖君當年受了牽連, 自此經年纏身於濃霧之中, 無論行至何處,皆有此障隨身。

但可以確認一點, 他如今神力大不如從前, 皆因當年力保龍族,若非如此, 何來當今天帝和冥王,更不會收了縷蛟龍族遺孤的殘魂。

“生而為妖本就是贖罪。”昆侖君的聲音自霧後響起,悲劇延續至今,聽起來帶著無邊蒼涼。

“銀立如今散盡命數護住了百安城被逆轉的命盤,已是功德圓滿。”他頓了頓,“可入輪回。”

謝逢野微微一怔:“……入輪回。”

也就是說,銀立此劫不會灰飛煙滅,可他用殘魂沖入輪回,不論進了哪一道,世間都再無蛟龍了。

此後的他也同“銀立”這個名字沒有半分關系。

“你該知道。”昆侖君提醒他,“既是之前有過,今後也會有,不過是因緣循環重頭再來。”

“沒有哪一族會就此結束,興衰都要更替。”

謝逢野沒耐心聽他念經,道:“算了,能救就行。”

他擺擺手,回身去收拾那個白影魔族,目不斜視地路過崔木那具漸漸消散的身子朝半空去看。

若是常人之身,被如此擠壓只怕早該筋骨寸斷,而後血肉壓作一堆淋漓而下。

如今看他抖抖索索掉了許多木屑下來。

“傀儡。”

謝逢野彈指甩出兩道黑煙而上,繞過那具身子,片刻後說:“體內已經沒了靈識。”

同百安城那被綁來的男子一般,邪性入體,觸則奪魂,哪怕面前只是傀儡一具,光是送神識進去探看,都覺得灼熱難耐。

謝逢野握緊掌心,將那句傀儡於半空捏碎成齏粉,才回頭來:“他有本事倒頌天道逆施乾坤,也能有門路知道小小一個花妖同掌罰的神仙有什麽恨愛情仇。”

“究竟是什麽來路……”

“冥王……”旁邊一個天兵整頓好精神要打斷謝逢野說話,沒承想才喚了個名字就被隔空一掌推得和身後其餘仙官滾做一團。

謝逢野垂下手臂繼續說:“沐風掌罰多年不曾有過偏頗,除了我,大概沒得罪過誰,此番不是找他尋私仇。”

“至於崔木,他同我幽都夢魔那些仇恨千年前我打斷他一條腿也算就此結束,如今還能被翻找出來送到我面前。”

“若是尋仇,找我一個便是,怎的次次都要牽扯上天帝?”

他步步向前,聽著是在敘說實事,目光淩厲不已,恨不得穿透那迷霧,瞧瞧後面那人究竟是何表情。

“如今借著私仇鬧到我幽都,起那法陣我可是見都沒見過,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應當是不能這麽頻繁的出入昆侖虛。”

“還有,為何每次都有你,你究竟要做什麽?”

老怪物含笑反問:“你居然懷疑到我頭上?”

謝逢野呲牙:“我可還記得你不久前才大大方方跟我說你殺了妖怪。”

萬陽府龍族之禍,百安城命劫,岐崖叛仙。

謝逢野問出口的時候,至少是忐忑的。

天上地下,論起相識年月長久,除了青歲就是老怪物。

在人間,這種羈絆叫做親情。

可他這回隱藏得很好,沒有再像之前,是把情緒都寫在臉上叫老怪物看去。

於是在旁人聽來,就是不一樣的味道。

冥王字字清冷,即便再不明白事態也該聽懂了:如今幽都現未名之陣,意欲謀害冥王乃至天帝。

且設陣之人知曉各項細節。

可以說,幾乎每個點都挑著冥王最難忍受的地方。

浮念杖也好,情劫也罷。

鬼眾紛紛吸氣:老大至今還能保持理智,果然是老大!

如此,某種隱秘大事眼見著就要狂舞著露出一角,在場諸位都看向游離於三界之外的昆侖君。

昆侖君不受五行束縛,沒有規矩壓制,逆施天道也不是不可以。

這位有什麽本事,大家都心知肚明,卻不知這般身份的異神若要做出解釋,會是何種場面。

他沒有解釋。

就見那團原本湧動不些的灰霧忽地靜了一瞬,然後岐崖頂上炸開一聲前所未有的雷鳴。

白光慘烈地劈亮此間玄色深淵,雷聲震得幽都萬千疊檐齊齊晃動!在場眾人皆露出痛苦之色,只覺得似有天力要在腹中炸開!悍烈之氣狠狠碾過每一寸經絡,囂張又跋扈地宣示著它的不可抗拒。

謝逢野守當其沖,尚在光現而雷聲未到之時,他已疼得手掌細細密密地顫抖,沒得半分喘息的機會,又是第二聲雷!

痛意燒著神志翻山倒海而來,他身形一顫,卻制止住了本能地逃避,執著地面向老怪物。

第三聲雷鳴沒有響起。

昆侖君收手了。

他先說:“你長大了。”

聽起來頗為欣慰。

又問:“知道了嗎?”

謝逢野遲疑片刻,低聲回答道:“不世明凈安寧咒。”

“我是問你知道了嗎?我若想要宰了你這白眼狼,很容易。”短短幾息,昆侖君的聲音已經恢覆至最初那般,清朗、明凈、淺含笑意。

“這只是不世天那些法咒中尋常的一條,無非修煉入定時念來清心,倒施此咒便能有如此功效。”

“所以明白了嗎小黑龍?我能做到,但我不會做。即便,真到了那天該我毀天滅地的時候,我也會大大方方的毀給你們看。”

他忽地話鋒一轉,感慨道:“看來青歲送你來此果然沒錯,倒叫你很是明白了些道理。”

謝逢野緊著眉:“別做這些長輩模樣,你費這功夫,其實就是為了讓我疼一次吧。”

昆侖君笑起來:“是,也不是。”

灰霧重新開始流淌,輕快地往前移動,隱隱約約能見著一雙滾了銀紋的靴子在下。

不論是天兵和鬼眾對於方才那兩聲驚雷都是心有餘悸,此刻見他朝前,個個都頗有默契地齊齊靠後。

昆侖君被他們這幅模樣弄得暢快笑過好幾聲:“已經很久沒人這麽怕我了。”

謝逢野:“謙虛了,你還是聲名在外的。”

灰霧裏那人輕笑兩聲,忽地從裏面伸出了只手,飛快地在謝逢野頭上按了一下。

“嚇到你了?”

謝逢野抿著嘴不做回答。

這種詭異的慈睦氣氛,讓在場諸位目瞪口呆,又聽昆侖君說:“好了,接下來這些話,你們就不方便聽了。”

尚未等他們心中那股不安的苗頭長起來,已被一道法咒傳去了玄冥殿外……

歧崖瞬時空蕩蕩一片,只留著昆侖君、冥王、昏睡不醒的俞思化,以及崔木尚未消散完的仙身。

還有……被戮仙杵牢牢吸住不能動彈的小安和阿疚。

他們倆簡直欲哭無淚小聲抗議:“……我們也可以不聽的。”

昆侖君只安撫他們說稍後再講,繼而走到正煩躁亂撥頭發的謝逢野面前。

“行了,越大越不成氣候。難道忘了你小時候我還時常用法術斬了你的頭下來嚇唬你?”

小安和阿疚瞬間失去了一切語言能力。

……這麽帶孩子的嗎。

謝逢野不跟他爭辯:“你有話快說。”

自從百安城命盤一事,他甚至已開始坦然接受一個事實:那就是不論何時,只要青歲和老怪物站他面前,總會抖落幾個大秘密。

想來這次也不例外。

昆侖君輕聲回道:“有啊,有很多。”

謝逢野:“比如?”

昆侖君:“你不能殺月老。”

謝逢野:“……”

說那天地初成,分了陰陽相生相克,具體到神仙各家便是寒熱兩力。

龍族自來都是那極陽之體,有此血脈鎮天,必有那極陰之血脈鎮地。

雖說事無絕對,但謝逢野和青歲都是那鎮天的極陽血脈。

“此為陽,所以當年冥王也好,天帝也罷,註定是你們來做。”昆侖君盡量說得直白,“與其說你們執掌一方,倒不如說你們生來的宿命就是用命魂做那定世針。”

“本來,尚有蛟龍一族遺孤,若他肯回來,冥王之位也無需你來。”

“可他不是跑了嗎。”昆侖君似是攤開了手,引得最上面的灰霧動了動,“你哥他也是努力找過銀立的,未料被別人一直幹預至今。”

謝逢野心說人都要投胎了你才告訴我這個?

他問:“那同如今之事有什麽關系?”

“有啊,可世針不止你們,還有那極陰之血,能明白嗎,他跟你一般重要。”

謝逢野道:“是,他重要,這個東西你自小就跟我說,所以呢?”

“所以,從龍族之禍更早之前,就有人想要讓你們龍族和月老爭鬥,更是不惜用你情劫做文章,好在你也是個腦袋一熱就要喊打喊殺的,就這麽不偏不倚著了人家的道。”

謝逢野:“……”

“你也知道,有怨有恨最容易生出裂隙,今日他們道行法陣,若你和青歲見面,或者崔木得你靈氣離開去了不世天。”昆侖君說,“那麽你和青歲此時受到的反噬,會比先前那幾聲雷鳴更為厲害。”

“而且。”說到這裏,昆侖君聲音冷了幾分,“若是今日陣成,你們這兩顆龍族殘蛋或許尚能殘喘,但月老就不能夠了,他此番下界,本就是來固命的。”

謝逢野瞇了瞇眼:“不論有什麽陣法,須得身在其中才能遭殃吧。”

昆侖君回以沈默。

但謝逢野已經聽懂了這個回答。

也就是說,今日這道陣法之內,那月老也在。

謝逢野不由自主地握了拳:“還不忘替當年青歲騙我說明一下,你到底想講什麽?”

昆侖君舒了一口氣:“所以我當時只是行神仙的本職,為了三界安寧,救你龍族。”他甚至還抽空朝旁邊的小安和阿疚說,“你們今日也是,你們救了蒼生啊!”

小安和阿疚紛紛用臉上的苦笑表示“你們繼續,不用管我們。”

謝逢野不耐煩地問:“你到底要說什麽?”

“我要說,我從不需你們因為當年龍族之禍而感激我,但之後養你長大,教你識理,我也很快樂,相信你也如此。”

謝逢野笑了。

他向來都說不明白,玩心大起就割頭斷手給小龍看的;時常帶他幻了身形去毆打挑釁不世天的神官……等等等等。

這些到底教了什麽道理。

昆侖君說:“我曾對你說,希望將來遇到事了,你要記得原諒我,今日就是。”

“你也知那魔族附體傷魂食魄,凡人怎可能安然無恙。”

謝逢野不說話了,瞧著老怪物的眼神覆雜不已。

終於,昆侖君說:“月老不能出事,為了三界,也為了你。”

說到最後一句,他聲音莫明沈了幾分。

謝逢野牽強地笑起來:“所以……所以,青歲百般維護,不世天將他捧得高高在上。”

詢問的人帶著答案,下賭的人猜到結局,贏了也和輸了沒差。

“俞思化就是月老轉世,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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