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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1章 第四十一章 蝗災和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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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1章 第四十一章 蝗災和人心

林樾到了曬谷場, 開始把昨晚上用稭稈蓋住的糧食重新翻開鋪平,方便曬幹。正幹著活,就聽一個孩子喊道:“看, 天上好多黑點點!”

有些大人也看出了異樣,但還沒弄明白那是什麽。有經驗豐富的老農嚇得癱坐在了地上,嘴裏含混地吐出幾個字:“是蝗神啊, 蝗神來了啊!”

遠處, 張遠東騎著邊三輪又趕了回來,還沒靠近, 就聽到他大喊:“有蝗蟲飛來了, 是蝗災!”

在本地, 大家都叫蝗蟲為螞蚱。你說蝗蟲, 很多人尤其是孩子, 不知道那是什麽,但是如果說是蝗災, 大家就都明白了。

年輕人慌了手腳, 他們只從老一輩人那裏聽說過蝗蟲過境的可怕,卻不知道這時候該怎麽辦。年紀大點的經歷過蝗災, 知道現在最重要的還是保護好糧食,抓起地上的鐵鍬就要把糧食再堆起來。

蝗蟲的速度很快, 它們飛到一個地方就要把那裏的葉子全吃光,曬谷場的地上也落滿了密密麻麻的蝗蟲,看得人頭皮發麻。

這些小東西,抓也抓不完, 趕也趕不走, 曬谷場上全是糧食,更是沒辦法用火燒, 大家只能爭分奪秒的把糧食收起來,能救回一些是一些了。

好在糧食都已經快要曬幹了,蝗蟲並不怎麽能咬得動,大部分糧食算是保住了。

但是地裏的地瓜蔓和菜地裏種的青菜卻都遭了殃,只要能吃的葉子全都被蝗蟲啃光了,連野地裏的草皮都被啃得精光。

雖然村子裏組織人手滅蝗,可是也來不及了,只能抓緊時間把自留地裏的青菜先摘回來,能搶回一點是一點。

眾人集結在大隊部前面的空地上,才短短幾天,這已經是第二次全村大會了。

前幾年大家都吃不飽飯,但是至少還有口糧食果腹。今年老天爺不讓人好過,高粱發了芽,地瓜蔓也都被糟蹋凈了,眼見著也不能有什麽好收成了,最重要的兩種糧食都沒了著落,眾人內心焦慮,打從來了大隊部就沒有停下說話聲,都在催促大隊長和村支書想辦法。

劉支書站在大隊部門口,大聲喊道:“大家靜一靜!”

大家一見是劉支書要發話,頓時不幹了:“支書,咱大家夥現在心裏都不踏實,你就別整那麽多大道理了,趕緊說正事兒,我們沒心思聽你那些長篇大論的!”

劉支書被這麽多人擠兌,臉黑了一瞬,剛要甩手不幹了,又強行壓下火氣,心平氣和的說:“大家不要著急!我知道大家心裏都不好受,我能理解大家的心情,我也心疼咱村的糧食啊。出了這種事是誰都不願意看到的,大家都不要慌,現在我們需要的是解決問題嘛,我和大隊長一直在想辦法。大家要相信政府,相信黨,不會不管我們的。明天!明天我就去縣裏申請救濟糧!”

劉義亮的官腔太重,很多人都不t怎麽信任他,還在小聲嘟囔:“什麽救濟糧,前幾年大家都快餓死了,也沒見到一粒救濟糧下來,咱們村要不是有蛇神娘娘庇佑,還不知道要餓死多少人!”

“就是,指著那沒著沒落的救濟糧,還不如回家多拜一拜,求求蛇神娘娘賜下神糧吧!”

張志強聽到人們議論的越來越過火,喝道:“行了,瞧瞧你們能的,大老爺們都管不住自己的嘴!也不看看這是什麽情況,真要有神糧出現,也不夠那麽多螞蚱啃的!”

他緩和了一下神色,接著道:“咱村子是這個光景,附近的幾個村子肯定也一樣,明天我和支書先去別的村子商量一下,集合起來一起去公社要糧,咱們這麽多人,上面不會不管我們的。”

劉支書見他把村民都安撫住了,趕緊接過話道:“大家就把心放到肚子裏,回去等我的消息吧。好了都回去吧,在家裏安安心心的等消息吧!”

眾人慢慢散去,孩子們不知事,開會的時候見到大人們神情嚴肅還被唬住了,不敢鬧騰。這會兒見人都開始散了,幾個調皮的孩子跑去了路邊,草地裏全是密密麻麻的蝗蟲,用手一抓就是一大把,當場就要點火烤來吃了。

林樾沒有帶孩子出來,她走在張大娘身邊,聽到她緊張的朝那幾個孩子喊道:“這可吃不得呀,這是蝗神,可不能吃!”

年紀大的人特別信這個,林樾剛剛在人群裏還聽到有人私下裏議論,這是蝗神的懲罰,要開宗祠,祭三牲。

林樾以前也聽說過成災的蝗蟲不能吃,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也跟著張大娘一起把這些孩子趕走了。

她上前扶住張大娘,“大娘,我以前沒經歷過這個蝗災,這麽多蝗蟲,也太嚇人了吧。”

張大娘憂心道:“有句老話叫大旱必有蝗,你年輕,沒註意到,去年咱們這裏不下雨,螞蚱就特別多,我那時候就擔心會有蝗災。今年雨水多,我還以為不會有事了,結果還是起了災了!”

林樾去年還真沒註意過,田間有螞蚱那是很正常的事,哪一年村裏的孩子不抓幾只螞蚱當零嘴啊,連她都沒忍住誘惑,偷偷烤來吃過。

張大娘年紀大了,遇到大事免不了受不住,林樾先把她送回家,才又回了蘇大嬸家裏。

這一天,張志強到了很晚都沒有回來。

大家都很是憂心,還是蘇大嬸催著,才各自回屋睡下了。

就這麽焦急地等了四五天,大家天天出門滅蝗,白天用網捉,晚上點起火堆誘捕,雖然也有效果,可蝗蟲還是沒有完全散去,救濟糧也還一直沒有著落。

可能越是艱難的時候越能看出人心,村裏又隱隱約約的傳出了張守玉家苛待老娘的風聲。

晚飯的時候,蘇大嬸帶回了確切的消息:“周盼娣病了,聽劉大夫說,要送到大醫院裏治。她兒子沒往醫院裏送,就讓人在家裏等死,最近幾天連飯都不給吃了。”

林樾聽了,只覺得毛骨悚然。

周盼娣就是周嬸子,兩個孩子出月子的時候她還給他們做過小帽子,沒想到一段時間沒見,她竟然被兒子苛待成這個樣子。

她前世也聽過不少親人生病沒錢治,最後不得不放棄的事情。但是那是因為沒錢的無奈之舉,張守玉是家裏的獨子,周嬸子守寡多年,好不容易給兒子娶上了媳婦,帶大了兩個孫子。她今年也才不到六十,生病之前還能拿七八個工分,結果卻是這麽個下場,真是讓人心寒。

林樾心裏很難過,不知道應該做些什麽:“她這是生了什麽病啊,怎麽也沒聽人說?”

“誰知道是什麽病,劉大夫也看不明白。他張守玉兩口子幹出這種喪天良的事,自己倒是捂得嚴嚴實實的,還是他家小兒子說漏了嘴,才傳出了風聲。”

林樾越聽心情越是沈重。

其實小田村算是好的,這兩年還算是安穩,隔壁的幾個村子,這樣的事情一點也不新鮮,別說是生了病的老人了,就是健康的老人和孩子,餓死的也有很多。

眼見的今年冬天又不會讓人好過了,在連年的饑荒面前,人性扭曲才是常態。

晚上,張遠東回來,見林樾心事重重的樣子,不由關心道:“怎麽了?今天發生什麽事了嗎?”

林樾這時候其實挺想找個人傾訴一下的,張遠東一問,她也就把今天聽到的話說了:“今年的收成不好,會有人吃不上飯也是預料之中的。但是故意餓死自己的老母親,這個張守玉真的是畜生不如。”

張遠東沈默的聽著,末了,只說:“我去找志強叔問問,看看大隊裏是個什麽章程,你別和這種人對上。”

正屋裏,張志強正在不停的吸著旱煙,屋子裏煙味沖鼻。他今天去張守玉家裏看過,老太太已經餓得不成個人樣了,雙眼渾濁,話都說不出來了。

那個炕上又臟又臭的,什麽都有。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兩口子是在折磨老太太呢,可是張守玉一口咬定是他娘知道自己的病治不好了,自己絕食,張志強也有點拿他沒有辦法。

想把老人送去醫院吧,就她現在那副樣子,可能半道上就能把最後那口氣給顛沒了。

張志強和張守玉的娘年齡相當,是看著她怎麽從苦日子裏熬過來的。他吧嗒抽著旱煙袋,唉聲嘆氣:“你說這個周盼娣,一開始也還沒有病得那麽厲害,怎麽就任由兒子兒媳這麽磋磨呢!”

張遠東道:“叔,不行就報警吧,他們這個樣,是害了人命!周嬸子還是烈士家屬,她男人可是在戰場上犧牲的。這件事不好好解決,等傳出去,別人家有樣學樣,就沒辦法治了。”

張志強嘆氣道:“你以為那小子說幾句推脫的話,我就真沒轍了?你常年不在家,不清楚他家的事。張守玉的媳婦是劉義亮的小閨女,他兩口子敢這麽做,也是仗著有他老丈人給他兜著底兒呢!”

張遠東和劉支書打過幾次交道,知道那人是個什麽德性,也知道這件事是真的不好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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