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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3章 序章·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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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3章 序章·三

賀靈朝在太平口下了渡船,打馬沿黍水南下。

同路的除了自西北跟他回來的十名殷侯親衛,還多了二十名禦前禁衛。皇帝特命這二十禁衛隨行保護郡主,不得擅離。

黍水自太平口分流向南,穿越春風嶺,淌進遼闊的河湖沖積平原,然後經人工渠繞稷州城一周。

稷州是漢中路數一數二的大城。地處江水中游,瀕臨重明湖,土地肥沃,物產豐饒,又有永明渠與大運河相連,水系通暢,漕運發達。自古便為繁華昌盛之地。

路過稷州,賀靈朝並不進城。

再行百餘裏,黍水將一座小鎮從正中分做兩半。鎮名遙陵,西岸數百戶人家皆是同族,共為一姓——乃是四姓八望中的遙陵賀。

馬隊直接踏過石橋,奔向西岸,穿街過巷,在賀氏嫡支祖宅大門前停下。馬蹄齊刷刷落地,聲如震雷。

看門的兩個小廝便一齊連滾帶爬地進門往正廳去了。

賀靈朝並不下馬,打量這高門飛宇片刻,便闔上眼,在馬背上略作休憩。

不多時,大宅裏便烏泱泱地出來一群人,兩個穿綢衫墜玉佩的中年男人被簇擁著走在最前頭,將要下臺階時才站定。

其中一個戴紗帽拿長棍的是賀三老爺,劈頭就罵:“你誰?知道這哪兒麽?”

他旁邊的中年男人沈穩許多,拱手道:“聽聞長安郡主歸鄉守孝,沒曾想這麽快就到了,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賀二老爺不必客氣。”賀靈朝語氣平淡:“靈朝為事來,辦完即走。”

賀二老爺凜聲:“敢問郡主所為何事?”

賀靈朝從懷裏摸出一本小冊子,舉起向眾人示意:“我娘生前為我置辦的嫁妝,單子在此,一直寄存於賀府,我將要議親,故特來取回。”

“放他娘的屁!”賀三老爺又大罵道:“我當是誰,你爹卷走了多少東西,現今你還好意思前來討要別的。”

“我娘給我的,自然就是我的。”賀靈朝帶著笑意說:“我爹是我爹,我是我。殷侯是殷侯,長安是長安,三老爺,你可分明白了。”

“還是說,三伯想黑我一個弱女子的嫁妝?侄女自是不敢忤逆叔伯長輩,只能上書請陛下評評理了。”

他說得輕快,賀三老爺卻是臉一黑,當街啐了一口:“我呸!跟你爹一樣不要臉的潑皮!”

賀靈朝笑容不變:“我只要我的嫁妝。什麽時候把東西給我擡出來了,我立馬就走了。”

“想都別想!”賀三老爺手中長棍往前一指:“不走就別怪我打、別怪我不客氣。”

“二伯怎麽說?”賀靈朝不再理會他,只看著賀二老爺。

後者也沈著臉,盯著他和他身後的三十衛士。半晌,終究低頭道:“郡主怕要等上幾個時辰。”

“二哥!”賀三老爺伸手拉他,被他一把按住。

賀靈朝收了笑:“那就動手吧。我不急,但你們最好快點。”

賀二老爺甩袖回府,留賀三老爺在外看顧。

街角巷口圍滿了看熱鬧的族人。

箱籠屜奩如流水般自賀氏宅門擡出,皆是上好的木料,按用途雕繪有各色花紋。宅門前放不下,便一路往長街兩邊鋪展,直到鋪滿整條街,把圍觀的族人都擠到了隔街小巷。

大夥亦是稱奇亦是羨慕,皆道去年賀三小姐出嫁時都沒這麽大排場。

日漸西斜。

賀靈朝牽馬調頭,從腿側的牛皮袋裏摸出一把匕首,天光下刃薄而泛寒芒,“把東西擡到對岸曉月軒,賀氏賞十文,多趟多得。敢昧下絲毫,或是故意損壞的。”

匕首甩出,正正釘入街尾一人剛貼上妝奩的手指縫間,“我親自剁了你的手。”

身後三十衛士們亦應喏道:“殺!”

示威聲肅穆,圍觀群眾靜默片刻,隨即沸騰,爭相搶送。

賀靈朝控馬隨人流慢行,路過被他嚇得跌倒在地連連告饒的閑漢,並不理會,只俯身拔出插在妝奩上的匕首。

反應過來要當冤大頭的賀三老爺追著罵道:“你個不要臉的小娘皮!賀家憑什麽替你掏賞,都別搬了!搬了也沒有賞!”

衛士們調轉隊列隨他離去,把賀三老爺擋在了原地。

出了街,馬隊避開人流,撿人少的地方走。

行過煙柳斜橋,兩旁秦樓楚館林立,恰到開門迎客的時辰。

賀靈朝打馬向前,忽地空中一小事物襲來,他擡手抓住,卻是一方染了桃花香的錦帕。

偏頭望去,章臺之上,綠綺窗前,有雲鬢花顏的美人向她招手,俏聲喊道:“小公子,把面具摘了呀!”

他露出笑容,輕輕搖頭。

美人不由得可惜,癡癡望著人影漸行漸遠。

賀靈朝徑自出了鎮,與鎮口等候已久的人匯合,在對方帶領下直奔鎮外十裏的山谷。

夜色沈墜,月華如水。馬蹄踏著一路清光,停在谷中一座墳塋前。墳墓修砌得樸素,只有野花野草為伴,碑上只刻了一行字,愛妻謝如星之墓。

他翻身下馬,於墓前跪下磕了三個響頭,“娘,靈朝來得急,未帶你喜歡的花與酒,下次再給您補上。”

“爹和我都好,您不必擔心。”

長天曠谷裏,回應他的只有風與蟲鳴。

他不能久留,說罷便起身,再度疾馳回遙陵東岸。

曉月軒裏燈火通明。整個底層都堆疊滿了箱籠屜奩,數十名身著統一褐色短打的夥計正在分類清點。

賀靈朝讓衛士們下去歇息,獨自上了二樓。禁衛頭領猶豫片刻,被兩個親衛攬著肩膀拖去了對面的客棧。

二樓寬闊,用屏風與綠植隔出了十來雅間,卻只有一間下了簾子。著白衣的青年男子守在外面,替她撩起珠簾。

雅間裏只有一個人,倚著窗背對他,一頭黑發如瀑流瀉。

“柳大小姐。”他向著背影抱拳道。

那人回身,一襲織煙錦的輕薄大袖長衫,胸前雪膚半露。手裏擎著一桿赤金雕花的煙桿,紅唇微張緩緩呼出煙霧,模糊了面容。

半晌,才啞著聲音道:“停業一天,我可損失了不少銀子。”

“多謝大小姐願意幫忙。”賀靈朝囊中空空,只得厚著臉皮道謝。

柳逾言再吸一口煙,一面向他走來,一面偏頭吐霧,散著發,裙擺鋪地,身姿搖曳婀娜。端得是風情萬種。

許是熏著過多的銀絲碳,哪怕窗扇大開,自黍水上湧來的冷風也吹不散一室燈火旖旎。

賀靈朝只覺先前驚鴻一面的青樓紅姐兒,也不及這位大小姐半分。

“我不需要你道謝。”柳逾言走到他面前,旱煙桿子點上他的胸口:“只要秦甘路今年也能容柳氏商隊經行就好。”

他後退半步,“那是自然。”

柳逾言回身,在第一把交椅上坐下。雙腿交疊,靠著椅背,漸漸被雲霧籠罩。

清點需要時間,賀靈朝便在她下首端正坐下,靜靜等待。

柳大小姐一鍋煙吸盡,隨手擱了煙桿,才仿佛剛想起似的,突然出聲問:“你爹可還好?”

後者一驚,頓了頓,才答道:“很好,身體精神都好。”

對方閉著目,不再說話了。

一個多時辰後,門口那男子進來給柳逾言遞上一疊冊子,然後站到她邊上。

“杵這兒幹什麽?”柳逾言淡淡道,待人走了,才直接翻到冊子最後掃了一眼,然後把冊子遞給賀靈朝,“十九萬三千八百一十四兩,我給你湊個整,合二十萬。”

賀靈朝接過,也略略一翻,便放於幾上,起身抱拳:“靈朝代表我和父親,多謝大小姐。”

“嗯,下個月送到。”柳逾言撐著額頭,揮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出了門,那青年男子仍然守在外面,向他行了一禮,“郡主慢走。”

賀靈朝不由多看此人一眼。

第二日,長安郡主領著一行人回到從前居住的別院。

一名管事的婦人早早在門前迎候,賀靈朝遠遠地便驚喜叫道:“持鴛姑姑!”

持鴛福身行禮,抓著他的手臂看了又看,含淚笑道:“您可算回來了。”

賀靈朝抱了抱對方,“是,阿已回來了。”

隨後安頓好軍衛,打點齊全,屏退其餘人。

持鴛猶覺不穩妥,親自在屋外守著。

賀靈朝獨自站在屋中,環顧熟悉而又陳舊的擺設,卻沒有時間憶往傷時。

他摘了面具,化掉臉頰疤痕;卸下釵環,束攏發髻;脫去裙裾,換上布衣。

第三日清晨。

壓抑許久的賀氏祖宅前,來了一個風塵仆仆的少年,鍥而不舍地扣響大門。

門房不耐煩地出來問他有什麽事。

他雙手攥著行囊的背帶,睫毛撲著晨光,似有些羞澀,輕聲說:“我娘讓我來這裏找我爹,他叫賀駒,是貴府的三老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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