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5 番外 楚言 上

關燈
105 番外楚言 上

法國南部加爾省,有一座位於壯麗的嘉德水道橋邊的小鎮名叫烏澤,是很久以前羅馬人修葺的、保留最為完整精美的小鎮。

楚家在烏澤近郊有一片占地17英畝的莊園,離開京北後,楚家爺兒仨就一直住在這裏。

莊園依山傍水,四季美景各異,河谷邊那一片葡萄園近十排老藤,每年只產出極少量的頂級歌海娜葡萄。十五年前天氣極好,光照、熱量和水分達到了歷史上的最大平衡,醞釀出的葡萄酒風味絕佳。

今天楚老爺子特地吩咐下人把那年窖藏的橡木桶打開,順帶邀請了幾個老友和他們的家人,一起來莊園坐坐,閑話家常。有些人不在歐洲的,楚時唯還特意派了私人飛機去接到了烏澤。

楚默聽家裏的私人釀酒師說,這一批歌海娜要三個月後才會達到最佳適飲期,作為一個對葡萄酒釀造品質很執拗的釀酒師,他再三建議遲些開封,都等了十幾年了,不差這幾天。可不知道為什麽,一向隨和好說話的楚老爺子這次卻異常堅持,必須要今天開窖,早一天、晚一天都不行,為此,差點兒跟釀酒師急了。

楚默一直想找機會問問原因,可今天家裏賓客絡繹不絕,請的一個個不是老爺子當年在飛行部隊的老戰友,就是商場上真心實意的夥伴。彼此交心,好幾大家子人聚在一起好像有說不完的話,各個都圍著老爺子轉,身邊一直有人,楚默也插不上話,只得暫時壓下一肚子的疑問。

人都說“老小孩,小小孩”,楚默只當他有錢的老爸也難得任性一回。

家裏到處都是人,熱鬧極了,可找了一大圈兒也不見他大哥。楚默逮到胖胖的女仆奧利弗大媽,才得知楚言一直一個人躲在二樓的影音室。

這也太不像話了!楚默氣鼓鼓地大步走上樓梯。

楚默推開影音室的門,只見屋內黑壓壓的拉了厚厚的窗簾,透不進半寸光線,活生生浪費了下午最好的太陽。楚言一個人坐在沙發上聚精會神地盯著面前墻上的投影,楚默推門進來他連頭都沒扭過去瞅一眼。大屏幕上面好像正在播放著什麽節目。

楚言穿了一件柔軟舒適的淡藍色衛衣,配一條灰色休閑褲,不似平日西裝三件套那樣嚴肅死板,這一身在藍色螢幕光的映襯下反而顯得十分慵懶休閑。

“哥,樓下都是客人,我都快忙瘋球了,你可倒好,在這兒躲清閑!”楚默站在沙發邊上嗔罵道。

兄弟倆如今早已經摒棄前嫌、重修於好,楚默是個烈火脾氣,沖他哥發脾氣,也不帶猶豫的。

楚言頭也不回,豎起一根食指,皺了皺眉,發出一聲“噓——”。

老爺子來了法國大半年,還是頭一回宴請,今天這麽重要的日子,楚言到底在搞什麽鬼?楚默幹脆一屁股坐進沙發裏,在旁邊瞧著。沒看兩分鐘,他就明白過來了。

現在是中國時間晚上十點多,大屏幕上,“星光大賞”音樂頒獎典禮的Live直播已經進行了一大半。怪不得楚言把房間弄得烏漆麻黑的鬼樣子,原來是想跟京北來個“天涯共此時”。

楚默毫不克制地翻了個白眼。自從在江琳達的事情上栽了大跟頭,他現在對“情愛”有關的一切簡直是深惡痛絕。他歪頭看著楚言,這個一向理智果決的楚家老大,正不錯眼珠地盯著電視,全神貫註到能把投影布盯穿個窟窿。

直播鏡頭對準了四位入圍“年度最佳男歌手”的人選,2X2的格子畫面裏,右上角的就是楚老大那位著名的“意難忘”先生——易卿塵。

“獲得本年度中國流行音樂‘星光大賞’最佳男歌手的是——”

主持人故意拖著長音,背景配樂的鼓點咚咚咚咚渲染著緊張氣氛。臺下的粉絲們一個個咬著手指甲,大氣都不敢喘地熬過這漫長的五秒鐘。

“——恭喜,易卿塵!”

電視裏傳來一陣熱烈的掌聲和歡呼,楚言倏然間松開了原本緊抓著沙發扶手的手,放松地往後靠進了座椅深處去。

楚默看了直搖頭。

鏡頭跟隨著易卿塵一路從臺下走向舞臺,俊秀清洌的模樣,雙瞳剪水,顧盼間總帶著股欲說還休的純情勁兒和少年感,每次看都讓楚言心頭一熱。

時隔一年,易卿塵的眼神中除了往常的氣質,如今仿佛還添了些安定和盎然的東西,楚言說不好那種感覺,但是相由心生,他一瞬間就能確信,易卿塵現在真的過得很好。這讓他既欣慰又心酸。

易卿塵在金色立麥前站定,褪去了當初的青蔥局促,如今的他洗盡鉛華,眼角眉梢都是舒展的、從容的、優雅的。那是一股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光芒,是一種平和擁抱世界的姿態,充滿魅力,讓人的目光無法輕易從他身上移開。

他鄭重向臺下鞠了一躬,接著微微調整了一下呼吸,開始發表獲獎感言。

“感謝主辦方和歌迷們對我的認可,這次不僅是對我個人,也是對新流行民樂的認可。過去一年來,‘夜歸鹿山’東方音樂劇在全國巡演,每一站,歌迷樂迷們都不吝對我的支持與鼓勵,相信不久的將來,我們一定可以將這部作品帶出國門,讓全世界都來聽我們的新國風。”

楚言坐在那兒極為認真地聽著,仿佛軍功章也有他的一半似的,雖然易卿塵早已不是他公司的藝人了,如今的成就更和他沒有半毛錢關系。

易卿塵繼續說著,鏡頭一晃兒帶到他握著獎杯的手,一瞬間,楚言猛地從座位上彈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屏幕前——易卿塵那修長白皙的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只鉑金戒指,雖然只有一秒鐘的鏡頭,卻完全刻進了楚言的眼裏。他像被雷劈了一樣呆立在那兒。

楚默精明得很,自然也註意到了這一切,不出聲地觀察著他大哥越來越沈的臉色,那氣場壓得楚默也不太能說出話來,油然而生出一種對他哥的同情來。

只見易卿塵接著說:“在此我還要感謝我的經紀人姬波先生,助理博博,以及所有的工作夥伴。當然,還有一個於我而言最重要的人——”易卿塵頓了頓,眼睫低垂了一剎那,再擡頭看向鏡頭時,目光溫柔得可以把一切堅硬的事物都融化,他接著說道,“他也是我心目中的最佳男歌手。”

鏡頭搖到臺下嘉賓席,一眾明星心照不宣地齊齊扭頭看向同一個方向。攝影師很懂行的切換到近景畫面,給了萬眾目光焦點上的人一個大特寫——他身著一身孔雀藍的西服,黑色襯衣領口跳著幾顆雪亮的銀色鉚釘,配上那刀削斧鑿的英俊五官,簡直把時尚與瀟灑演繹到了極致。

畫面這一切,立刻引起現場粉絲們天崩地裂的尖叫,差點兒把房頂掀翻,一旁的某歌手邊笑邊誇張地捂住耳朵。全場持續高呼一個名字:“楊原野!楊原野!楊原野!……”

楊原野先是微微一怔,仿佛沒料到自己會被易卿塵如此公開地“特別感謝”,受寵若驚般張了張嘴。片刻後,他便眸光一轉,坦然地漾出了一個十分甜蜜的露牙笑。

攝像機一直對著他沒有移開,楊原野大大方方地沖著鏡頭揮了揮手,左手無名指上戒指的一圈鉆石隨著他揮手的動作被拉出一條閃亮耀眼的弧線。

臺下立刻響起又一陣更瘋狂的驚叫。

待觀眾們好不容易稍微安靜了一些,易卿塵才微笑著繼續講下去。

“感謝他每天吵鬧的陪伴和吹捧,給了我源源不斷的創作靈感,讓我做什麽都變得很有底氣,也讓我開始相信,原來每一個明天真的可以比今天還要更好一點……”

易卿塵仿佛有些哽住,眼角因為動情而泛出明顯的紅色,水光迤邐,眉頭微微地簇了起來,情到深處,總是快樂中夾雜著痛苦,安定中帶著軟弱。就是這種表情,楚言曾覺得,如果易卿塵能用這個表情看自己一眼,他這輩子就值了。

易卿塵的目光隔著空氣帶出溫柔的火花,落在不遠處的嘉賓席,接著用極其真摯而緩慢的音調說道:“楊先生,謝謝你帶給我的一切,我愛……”

啪——!

屏幕裏易卿塵話還沒說完,楚默拿起遙控器,二話不說直接就把電視給關了,完了把遙控器往沙發上狠狠一摔,起身上前搭住楚言的肩膀,輕輕拍拂了兩下他的背。

“行了哥,翻篇兒了啊!人倆已經打明牌了,雖然過分,但不得不說,他倆確實絕配,你tmd徹底沒戲了。咱以後就別天天對著人家一對佳偶流口水了,給咱老楚家長點兒臉。你學學我,當初差點‘喜當爹’了,現在不也還是走出來了嗎?多大點兒事兒啊!不過要我說咱家男丁都有點兒情路坎坷,真他奶奶的邪門兒!回頭跟爸說道說道去!看看風水……”

楚默一個人絮絮叨叨了半天,想勸他哥想開點兒,可楚言的臉色卻肉眼可見地越來越難看了。

“我下去透口氣。”

楚言甩掉楚默摟著他的胳膊,拿起茶幾上的玻璃杯,獨自走去了後院。

這座莊園實在太大,後院的草地一眼望不到邊。天高雲淡,空氣中混合著南法獨有的太陽和花草的清香,溫度不冷也不熱。在這兒是個人都會感覺舒坦,除非是自找不痛快。楚言伸了個懶腰,往葡萄園的方向散步,卻一點兒沒覺得心裏松快。

那一對戒指帶給楚言的心理沖擊不小,因為那意味著從今往後,他連幻想都是多餘了。也是這一刻,他才意識到自己竟然這麽久了還沒真正的死心,他還是難受,難受得想吐。

這感覺太操蛋了!如果還能有比這更操蛋的,就是在這樣的時刻,居然被他撞見有人在偷他家的酒喝!

這人背對著楚言,腦袋後面雖然束著頭發,但一看就是個男的,因為那肩膀的寬度,腿的長度,露出的小臂上的肌肉線條和凸起的青色血管走勢,雖然弓著身子,扒著梯子,但肉眼可見的少說不會低於一米八。

他手裏握著一把野外露營用的軍刀,手起刀落,不過三五下,就在橡木桶邊沿豁出一道口子。紫紅色的葡萄酒沿著木桶壁微細地溢了出來,那人立馬伸出一只手兜住了,另一只手摸到事先放在梯子上的高腳杯,一邊換手去接葡萄酒,一邊伸出舌頭把手裏兜住的酒液舔了個幹凈。

待高腳杯裏的酒註了大半杯,那人不知從哪兒掏出來一塊工程用膠布,對著橡木桶上那道口子啪唧一拍,轉身從梯子上縱身一躍,落到地上,手中杯子裏的葡萄酒竟然一滴都沒灑在地上。

那人這才註意到自己身後一直站著一個人,擡起臉,明目張膽地用極其直白的目光上下打量著楚言。

楚言在看見那人正臉時不可抑制地倒吸了一口氣。好偉大的一張臉。

上小學那會兒大家都看《流星花園》,日版漫畫直譯過來叫做《花一樣的男子》。當年楚言只覺得肉麻,男的要是像花一樣,那還不是個娘炮?他們班當時就有個那樣的男生,常常被人罵是“二椅子”。

面對眼前這個人,楚言第一次相信,原來這世界上真的有花一樣的男子,美而不娘,艷而不妖。

這人皮膚白的發光,鼻子生得極好,充滿了男性的英氣,再配上精致的眉毛眼睛嘴巴,頂級的畫師若是沒見過本人,也想象不出這樣的美貌。

他打量著楚言,之後沒來由的噗嗤一聲笑了,問了句:“中國人?”

一般小賊被抓住偷酒會有的緊張和尷尬在這個人臉上半分都沒有,反而神色十分松弛和愉快。

楚言反問他:“你是混血?”

對方毫不掩飾地自報家門:“我爺爺是拉脫維亞人。”

“怪不得,拉脫維亞人幾乎都是藍眼睛。”

從這人過分優秀的骨相,外加瞳孔裏微微透出的藍色,楚言早就猜出了個大概。猛一看是亞洲人,實際最少1/4混血。

這位藍眼睛舉起手中的紅酒杯,晃了晃,“你也是來品酒的?”

楚言一楞,心說這人臉皮可真是厚,“你管這叫‘品酒’?我們那兒管這叫‘偷’。”

藍眼睛的目光落在楚言的手上,坦然地笑道:“哦,那你拿著作案工具幹嗎?該不會是來酒窖漱口的吧!”

楚言低頭一看,自己手裏居然握著一只玻璃杯,他心不在焉,估摸著是從影音室出來的時候順手拿出來的。他反觀了一下自己,衛衣衛褲,腳上穿著雙一腳蹬,手裏拿著個空杯子,確實不像是這座莊園的主人或嘉賓,看上去和這個小賊沒什麽區別。

他還來不及回懟那個偷酒的,對方便一把抓著他的手腕擡起來,往他的杯子裏倒了一些紅酒,但是摳門的只給沒過杯底一點點。倒完酒,那人二話不說便一扭頭,悠哉地坐在一旁臺階上,兀自喝起酒來。

楚言覺得這人可太有意思了,他不記得今天賓客裏有這麽一號人物。也對,要是賓客的話,晚上宴會的時候就可以大大方方地飲酒,哪裏需要廢這個勁?莊園裏的傭人楚言都見過,他不禁走過去,坐在了這人的旁邊,問道:“你是幹什麽的?”

“你覺得呢?”

“不知道,”楚言打量著他的穿著,磨舊了的襯衫和水洗白的牛仔褲,“看著像個……嗯,像個藝術家。”

對方帶著笑意歪了歪頭,“你可以說得更直接一些。”

楚言:“反正看著不像富人。”

那人仿佛對楚言的“冒犯”十分滿意,之後一仰面,居然把杯裏的紅酒給一口悶了,似乎在用行動證實,他是個連品酒都不會的平頭百姓,而且連裝都懶得裝。

喝完,他用手指擦了擦嘴角寶石紅的酒液,不以為然地說:“富人不過就是有錢的窮人罷了。這酒也就那樣兒,沒意思。”

這話好像是在嘲弄這座莊園的主人,楚言感覺心裏不太舒服,開口道:“那是你不會品,這麽長年份的酒剛從橡木桶裏拿出來是不能直接喝的,需要醒酒。這樣才能讓葡萄酒和因為陳年產生的帶苦味兒的碎渣分離開來,而且葡萄酒也需要和空氣接觸,加速氧化,就像呼吸一樣。你剛才那樣,等於是把屍體囫圇吞了。”

這一番科普應該能讓這個偷酒賊心服口服吧,富人的這些玩意也不是全然沒有價值,他牛嚼牡丹,反咬這好酒沒意思,必須要給他個教訓。

楚言等著看對方吃癟,或者至少也要流露一絲尷尬的眼神,讓他出出氣。沒想到那人毫無反應,盯著他的杯子,只是淡淡地問了一個簡單的問題,就瞬間把他給打蔫兒了。

“你這杯子挺好看的,別人送的?”

這杯子是易卿塵搬離帝京公館時留下的,是他那次去景德鎮親手從吹玻璃開始給易卿塵做的。易卿塵不要的杯子,楚言卻舍不得丟,一路帶來了法國,天天不離手。

他苦笑了一下,任誰都能看出他突然的失意。

“我前男友留下不要的。”

雖然他已經把易卿塵的身份包裝成了“前男友”,沒說“我死皮賴臉追了幾年又看不上我的人”,算是挽尊,可這句話一出,藍眼睛還是給了他一個可惡的同情的眼神。

楚言一個窩火,也一仰頦,把杯子裏的酒全灌進了喉嚨。

“怎麽樣,屍體味道怎麽樣?”

這人雖然臉好看,嘴巴也挺毒的,而且看這架勢,還是個有仇必報不吃虧的主。

楚言把杯子遞了過去,用命令的口吻說道:“也就那樣,沒意思,但我想再來一杯,你受累?”

他本以為那人會拒絕他,沒想到那人二話不說接過杯子,起身大步走向了梯子,身手矯健地爬了上去。

楚言剛覺得這人還挺仗義,只聽“刺啦”一聲,他的杯子從梯子的高出直直摔下來,自殺般地在水泥地上撞了個粉碎。

一塊塊玻璃的碎片鋪散在地上,每一塊都折射出一道陽光,剎那間滿地滿眼的晶瑩剔透,有一種絕望的耀眼奪目。

那人從梯子上跳下來,眼裏竟然帶著三分笑意,不緊不慢地說:“有的東西碎了才更好看。”

楚言火冒三丈,咬緊後槽牙,撲上去狠抓住對方的衣領,吼道:“你這小兔崽子是故意的吧?你知不知道我是誰?從小你媽沒教過你怎麽做人的話,用不用我來教你?信不信我揍你!”

“冷靜冷靜,easy.”

他已經氣得快升天了,沒法easy。那人就連叫他冷靜時的語調都那麽懶散和不走心,簡直令人發指。

兩人保持這個姿勢好半天,楚言才稍稍平覆了一點點,松開了手。他總不能因為一只杯子把人打一頓,或者送警察局吧?

見他不那麽要打要殺的了,藍眼睛又主動湊近了他,拉著他的胳膊坐在臺階上。

“這杯子和你不搭,你別不信。要是我給你面前擺一面鏡子,你就能看見你用那個杯子喝悶酒時的樣子,就是個可憐蟲。我剛不小心給打碎了,也是天意。要不這樣,我賠你?”

楚言嗤了一聲,“你拿什麽賠?又不值錢的玩意。”

那人想了想,從衣兜裏掏出一副撲克牌,“既然不值錢,那我就賠你點兒不一樣的。告訴你個秘密,我媽是個占蔔師,我也會算命,我給你算一卦吧,特別準。”

說完,那人把洗好了的撲克牌撚成扇形,遞到楚言面前:“來,抽一張!”

楚言看了一眼那人滿臉真誠的模樣,輕嘆了口氣,有氣無力地抽了一張牌。

那人結果牌來,翻開一看,“紅桃三。”

楚言皺了皺眉,54張牌,他能抽到這麽小的一張,也是沒誰了。

“這怎麽解?”

“紅桃代表感情,意思是說,你會和一個人邂逅三次,然後愛上他。”

楚言瞇起眼睛懷疑地追問道:“那要是紅桃十呢?”

那人一副理所當然的懶散表情:“那就是你和一個人邂逅十次,然後愛上他。”

“我信了你的邪……!”

楚言剛剛竟然有一瞬間真以為這人會算命,沒想到又被耍了,他簡直想把這個“花一樣的狗男人”給剝皮紅燒了。

正說著,遠處傳來一陣越來越近的腳步聲,混合著法語的交談聲。

藍眼睛眸光一閃,把那張紅桃三塞進楚言手心,莞爾一笑,道:“楚先生,再見!謝謝你的酒,確實很一般。”

說完呼啦一下,拉起一旁搭著的風衣,一邊轉身一邊套在身上。那風衣是巴寶莉很多年前的款式,穿在他身上顯得略大了一號。他拉開酒窖的後門,放進來一陣過堂風,楚言有一瞬間的恍惚,隨著門關上的聲音,那人已經離開了。

他怎麽知道我姓楚?他是誰?

楚言心頭一凜,本能地追過去,打開門放眼望去,一排排整齊的葡萄樹上掛著嬌艷欲滴的歌海娜,悠然的雲靜止在天空中像一幅大師的油畫,一切安靜祥和。眨眼間,那人便消失不見了蹤影。

後來楚言跟看管酒窖的,打理葡萄園的都打聽了一圈,竟然沒人見過這個淺栗色長發,有著深藍色眼眸的年輕人。

要不是那一地的碎玻璃,還有手中的撲克牌,楚言甚至懷疑是自己在做白日夢。

夜晚的宴會非常熱鬧,因為都是特別交心的親朋,也就沒搞那些形式主義,最好的食材,上好的酒,大家圍著楚老爺子吃吃喝喝,有說有笑。楚言和楚默全程陪在近前,楚時唯笑得合不攏嘴。

待到賓客全部散去,也已經很深了。楚言已經很疲憊了,正準備回房間洗澡休息,就被女傭奧利弗叫住了,說老先生有事找他。

楚言和楚默幾乎是同時走進了老爺子的臥室。

父親正坐在搖椅上,笑著看著他倆。老爺子換了一身嶄新的黑色西裝,一頭白發梳得一絲不茍,皮鞋也擦得鋥亮。

“大半夜的不睡覺,爸你這是幹嘛呢?”楚默開口問道。

楚言看著楚時唯身旁站著的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模樣的人和他家的私人律師,心中忽然湧起一股不祥的感覺。

楚時唯給了醫生和律師一個眼神,律師立刻打開了手中的銀白色匣子,開口道:

“楚老先生委托我來見證這一時刻,我覺得很榮幸。跟了楚先生一輩子,我在他身上學到了很多。”

楚言怔楞著重覆:“……一輩子?什麽一、一輩子?”

律師指著白色匣子裏的一支註射劑說道:“楚老先生於半年前檢測出胰腺癌,現在已經擴散至全身。他申請了‘自願安樂死’,獲得了政府和醫學機構的批準,就是……是今晚。”

老律師在說最後幾個字的時候,牙關打顫,紅了眼圈,露出十分艱難的神色。

楚言和楚默對視了幾秒鐘,巨大的震撼和沖擊讓兩人都說不出一句話來。楚言僵在原地,楚默慢慢走上前去,跪在父親面前,緊緊握住了他的手。

“小言小默,爸爸要走了。來,讓我再抱抱我的兒子們。”

楚時唯說話清晰有力,一點兒也不像個臨終的病人,以致於楚言完全不能相信眼前正在發生的這一切是真的。楚默已經泣不成聲,撲在父親的懷裏死死摟著他的脖子,楚時唯一手拍撫著楚默的後背,沖楚言緩緩地伸出了另一只手。

楚言猛地轉身,大步往門口逃去,眼看走到門前,身後父親渾厚低沈的聲音響起:“小言,勇敢一點,跟爸爸最後告個別吧。”

楚言的耳膜在嘶鳴,仿佛骨頭縫裏都透著涼風,世界在叫囂著傾塌。女傭奧利弗抹著眼淚走過去把楚言拉到楚時唯的身邊。楚言只覺得天旋地轉,撲通一聲跪了下去:“爸!爸爸……”

楚時唯笑著握著兩個兒子的手,眼底是深深的笑意,面前的是一條鋪滿鮮花的通往天堂的路。

“孩子們,別難受別哭,我這一輩子享受過最好的,也經歷過極惡的,我沒有什麽遺憾。能舒舒服服地死在家裏的床上,我覺得這是老天爺對我的照顧。以後爸爸不在你們身邊了,公司,你們想做就繼續做,不想做,大可以解散了,賣了,或者捐給慈善機構。爸爸不強求。”

楚老爺子擡手揉了揉楚默的發頂,說:“小默,你大學那陣兒一門心思就想當個賽車手,這唯一一個夢想被爸爸硬是給壓沒了。現在爸爸要走了,以後沒人攔著你了。可你要是聽話,還是不要去玩賽車,爸爸還是反對,那太危險了……你天生容易沖動,不懂得適可而止,所以不適合玩那個,你自己琢磨琢磨吧。”

“爸,我不玩車了,您放心……我、我聽話……”楚默嗚咽著保證,說的話都變了調,完全找不回自己的聲音。

囑咐完了楚默,老爺子又把頭轉向另一邊,看著楚言,半天沒說出話來,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

楚言哭不出來,心痛到全身發麻。半晌他才用冰涼的指頭握住爸爸溫暖的大手。

“爸,你沒有什麽話跟我說了嗎?我讓您失望了吧……”楚言哀哀地問。

楚時唯慈愛地笑了笑,攥著他的手指十分用力地握緊,“小言,把我的骨灰灑進大海裏,我要去見你媽媽了!至於你,爸爸很放心,你出不了大事兒,你是好孩子,從來沒讓我操過心。雖然爸知道你這幾年過得也不怎麽好,但是有些事兒還得自己想開,誰也幫不了你。”

楚言張了張嘴,喉嚨生疼,卻再也發不出一絲聲音。

楚時唯最後拍著他的手背,緩緩地說道:“小言,你記住,情深不壽,人太癡情不是什麽好事兒,要是真改不了,記得要選對人。”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