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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8 出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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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8 出離

“怎麽樣?他睡了嗎?”

醫生輕輕地關上了臥室的門,對著楚言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二人走下樓梯,來到了一樓的會客廳。楚言的助理沈從南禮貌地在醫生面前放了一杯熱茶。

“我給他的藥裏加了些安眠鎮定劑,他這會兒應該睡了。”醫生說,“病人在受到巨大精神打擊時,有一部分是會有這樣的反應,作為親近的人,需要密切觀察,防止過激行為的產生。”

楚言捏了捏眉心,“他從始至終都沒有表現出什麽激烈的悲傷情緒,他最近的失眠情況有沒有可能只是準備比賽太辛苦導致呢?”

這些話說出來,楚言自己都不相信,但卻還是問了出來。

醫生的答案並沒有滿足楚言的願望,“哭是發洩悲傷情緒的一種方式,哭都哭不出來可不是好事。還有,人的身體機能是不會允許我們一周只睡七個小時的,身體會自動斷電來保護臟器健康,如果他一直不睡覺,那他一定是生病了。”

楊原野出事當晚,楚言便得到消息,當即把易卿塵從帝京公館接到了他自己的別墅。一來是為了保護易卿塵的安全,二來也是怕易卿塵想不開做傻事。

“小塵,我已經派人去追查那件事了,也在到處尋找他的下落,活要見……”楚言沒能說下去,“總之,我會陪在你身邊,你難受就哭吧,不丟人。”

易卿塵卻只是靜靜地看著楚言的眼睛,淡淡地說:“我沒事。”

這些天,易卿塵一直在埋頭寫歌,練琴,排練開場舞蹈,看起來挺正常的,除了他幾乎不吃也不睡。

前天早上,楚言坐在餐桌旁盯著他,命令他必須喝掉一碗雞絲瘦肉粥。他並不反抗,乖乖地一口一口地把粥送進嘴裏,吃到一半,他忽然捂住嘴巴沖到廁所,跪在馬桶前吐得天翻地覆。

那時候楚言就知道,易卿塵病了。

楚言勸過幾次,讓易卿塵休息一下,可都沒有用,易卿塵整日工作,相比於生死未蔔的戀人,看起來贏下總決賽似乎對他還更重要一些。

“這人心可真硬,聽說他家裏人剛死了,居然連一滴眼淚都沒有,還天天唱呢。”

歌聲琴聲不斷,家裏的傭人隨口嘟囔了一句,被楚言聽到,當天就給解雇了。

送走了醫生,又過了兩個小時,楚言還是不放心,輕輕打開房門查看——屋內一片寂靜,床上空空!楚言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兒,剛想喊人來,就註意到落地窗邊蜷縮著一個人。

走近去看,易卿塵正睡在地板上,以一種嬰兒在母體內的姿勢垂頭抱著膝蓋,額發半遮住他的眼睛。易卿塵的睫毛很長,閉著眼睛的時候很漂亮,此刻的樣子顯得很安詳。

楚言蹲下身,才看見易卿塵的額角不斷滲出細密的汗珠。身旁地上散落著許多藍色的半透明糖紙,陽光照下來,映出虹彩的光影。

楚言撿起其中一張糖紙,喃喃自語道,“吃這麽多糖,你心裏很苦吧……”

即使是這麽小聲的呢喃,易卿塵還是醒了,慢慢睜開的眼睛落在拿著藍色糖紙的手上,他激動起來,好像半死的人忽然有了生命力。易卿塵緊緊地抓住了那只手,視線慢慢上移,落在楚言的臉上……原本激動的表情被失望和心碎的神情取代,他什麽也沒說,只是失神地握了一會兒那只手,最後又倏然松開了。

他是把自己認成了別人吧。楚言一陣心疼,擡手輕輕撥開了易卿塵額前被汗濕的發絲,露出那雙依然漂亮但卻空洞的眼睛。

“小塵,你很想他吧?”

易卿塵長長地看著楚言,還是沒有說話。

楚言嘆了口氣,勸慰道:“你可以想他,也可以哭出來,不要憋著,你這樣我真的很擔心。”

易卿塵看著遠處,沒頭沒腦地問道。

“言哥,國外可以給同性登記結婚吧?”

楚言懵然地點點頭,“嗯,美國、英國、加拿大、澳大利亞……好多國家都可以登記結婚。你問這個幹嗎?”

“因為,”易卿塵忽然牽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我要彈琴、唱歌、戀愛、結婚呀……”

“什、什麽?”

楚言越來越看不懂易卿塵了。楊原野的車這麽多天沒打撈上來,大概率是已經葬身大海,幾乎沒有生還的希望了,雖然沒人敢挑開了說,但也都心知肚明。這種時候,易卿塵居然說自己要去戀愛、去結婚?

這太不可思議了……

“你要和誰去結婚?”

楊原野已經不在了,易卿塵想和誰結婚?

易卿塵轉了轉眼睛,很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答道:“不知道,相親也許快一點兒,我長得還不賴,應該會有人願意跟我結婚吧。”

看著易卿塵臉上慢慢浮現的奇怪笑容,楚言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如果沒人跟我結婚,言哥,你能和我結婚嗎?我可以簽婚前協議,我不要你的錢。如果我死了,麻煩你把我的骨灰灑進大海裏。哪片海都可以,聽說全世界的海水最後都會相遇的。”

“……小塵,我當然願意和你結婚,那是我連做夢都不敢想的事。可是,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你沒事吧?”

易卿塵搖搖頭,若無其事地站起身,轉身走出了臥室。不一會兒,隔壁傳來了一陣悠揚的琴聲。

第二天下午,易卿塵接到了郝圓滿的電話,她還不知道楊原野出了事,只是發現好多天聯系不上人,小葵又吵嚷著要找哥哥,她才十分不好意思地打給了易卿塵。

易卿塵掛了電話就匆匆出門了,不許人跟著。楚言不放心,親自開車遠遠地跟在出租車後面。

讓他意外的是,易卿塵先是去了寶馬的4S店,不一會兒就直接開走了一輛3系白色轎車,和楊原野的那輛一模一樣。

易卿塵開著車來到了郝圓滿和小葵的住處,交給了郝圓滿一張銀行卡。

“這裏面是30萬,你們先拿去用。阿野最近出國幫我處理一些棘手的事情,不方便直接和你們聯系,你們有什麽事情都可以直接找我的。”

郝圓滿接過卡,一臉擔憂地看著易卿塵,相比上次見面,他更瘦了,顯得眉骨更高,一雙眼睛凹陷得十分憔悴。

“小塵,是不是出什麽事了?你不要瞞我,我什麽大事沒見過,直接告訴我,我能幫你們出出主意。”

易卿塵垂下眼瞼,咬了咬唇,說道:“是我,我惹上了一些麻煩,阿野沒事,他很好。不過我想,眼下如果你和小葵能避一避風頭就更好了,不要被我連累了。”

“你既然不願意告訴我具體的事情,我也不多問。其實上個月,我們全家的移民綠卡就下來了,小野他爸一直催我們過去美國團聚。可是小野不願意,一直跟他爸僵著,唉,我知道他是不想跟你分開。”

“是嗎……”易卿塵喃喃道,“如果不是我,他現在應該已經在美國開始新生活了吧。”

“其實,我可以先帶小葵到美國去,那邊有先進的醫療技術,也許小葵的病還有希望。等小野回來之後,我再和他商量商量吧。”

“不用商量了,你們走吧。我這幾天就幫你們找國際搬家公司,買機票,你和小葵先走。”

郝圓滿看易卿塵的神情,知道事情比她想象中的還嚴重,為了小葵的安全,她想了想,應了下來,“那你如果聯系得到小野,跟他說一下。還有小塵啊,你和小野一起來美國找我們吧,他離不了你,你和你們公司說說,在美國也能唱歌啊。”

易卿塵把小葵摟在膝頭親了親,轉過頭鄭重地對郝圓滿說道:“好,無論在哪兒,我一定和阿野在一起。我很快就會去找他。”

郝圓滿高興地點了點頭。

易卿塵的車停在小區馬路對面的街上,穿過馬路之後,易卿塵遠遠地看見了一個熟悉的人影。那人拄著拐,右腳纏著繃帶,腦袋上戴著白色網兜狀的掛耳繃帶。是侯闖,化成灰易卿塵也不會認錯。

小白說,這次楊原野出事的消息是侯闖帶回來的,那天被派去和楊原野一同去北戴河的就是侯闖。

易卿塵遠遠地跟著他,見他進了那家專門賣山寨貨的便利店。

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侯闖一定知道內情。

易卿塵走回車上,從後備箱工具箱裏翻出一把扳手,揣進兜裏。接著戴上黑色口罩,轉身朝便利店走去。

當他踏進便利店時,侯闖從收銀臺後擡起臉,竟沒認出他來,瞅了一眼就繼續悶頭擺弄手裏的紅色藥丸。

這是一種新型毒|品,可以有效止疼。因為許多案底在身,他這條骨折了的腿是鄉野醫生給接上的,現在疼得厲害。聽說碾成沫效果更好,侯闖掃視了一圈桌上能用的工具,拿起桌上的手電筒,正準備碾碎藥片,突然後腦勺一陣鈍痛,沒等回頭去看,緊接著又遭了一記重擊,他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等侯闖再次醒過來時,他發現自己坐在後倉的中央,雙手雙腳都被捆綁在椅子上。

面前站著一個人,穿了一件米白色夾克,清瘦高挑的身形。侯闖使勁眨了眨眼睛,只見那人摘下黑色口罩,露出一張勻白溫靜的臉,面無表情地凝著他。

“我操,易沈冤!是你!你他媽偷襲我?!趕緊給我解開!”

易卿塵走近,在侯闖面前站定,小腿緊貼著侯闖的膝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闖哥。”

“叫你爸爸幹嘛?”

侯闖揚起臉,不屑地覷著易卿塵。面對他從小欺負到大的人,剛睜開眼時的驚懼都轉成了憤怒,像是對著一條不聽話的狗。

易卿塵淡淡地說道:“把牙關咬緊了。”

侯闖眉頭一擰:“什麽?”

話音剛落,一個大耳光重重地落下來,打得侯闖眼冒金星,臉上火辣辣地疼。

“你敢打我?易沈冤,你吃了豹子膽了,竟敢打我!”

啪——

同一邊臉,又一記更重的耳光砸下來,侯闖的嘴裏頓時一陣血腥,不知道是哪裏在流血,耳朵嗡嗡直響。

這兩下,打得侯闖半天擡不起頭來。好半天,他朝地上啐了一大口血沫子,堪堪擡起臉來,訝異地看著面前的人。

這還是那個柔弱的任人欺淩的小孤兒嗎?

易卿塵脫下米白色的外套,放在一旁的貨架上,拉來一個椅子坐在侯闖面前。

“說,楊原野呢?”

侯闖被打得發懵,嘴硬地說道:“他?早特麽死了,我一眼就看出他是個內鬼,你們想糊弄我,還嫩了點兒!”

易卿塵像被定格了似地盯著侯闖,肅殺卻並不意外,他的目光好像一條冰涼的蛇爬上對方的脊背,侯闖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他怎麽死的,死在哪兒了?”

“死都死了,你問這麽多幹什麽?再說,我為什麽要告訴你?告訴你,你好報警抓我嗎?”

易卿塵的瞳孔緊縮,語氣低沈:“我再問你一遍,他怎麽死的?”

“易沈冤,你是不是傻了?你這屬於綁架,是犯法的,你知道嗎?你他媽趕緊把我放了,我不跟你計較,不然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易卿塵輕擡唇角,點了點頭,“好啊,不說,留著這紅口白牙也沒什麽用了。”

說完,易卿塵轉身走到後排架子上,不一會兒手中拿了一把鉗子。

侯闖手腳被綁住,動彈不得,況且還有一只廢腿,現在簡直是砧板上的魚肉。見易卿塵拿著鉗子一步一步向他逼近,眼裏的寒意是他從沒見過的肅殺,侯闖真的開始害怕了。

這人不是孤兒院的易沈冤,也不是電視上的易卿塵。

這人如同冷面閻羅一般,手持刑具,要對他行刑。

“你、你你……你他媽的想幹什麽?”

侯闖從不知道易卿塵居然有這麽大的手勁兒,他雖然使出吃奶的力氣緊咬住牙關,卻還是被硬捏著下巴掰開了嘴巴,整個過程侯闖竟然完全無力招架。

“你……唔……呃啊……”

侯闖掙紮著發出含糊的呻吟,瞳孔顫抖著緊縮,生銹的電工鉗子在瞳孔中越來越大。

“啊——!!!”

隨著一聲驚叫,侯闖的一顆門牙被生生地拔了下來。

易卿塵將拔下的牙齒塞進侯闖被綁縛住的手心裏,數了聲:“一。”

侯闖目眥欲裂,起先還在咒罵著易卿塵的祖宗十八代,到後來只剩豬叫一般的哀嚎,滿嘴淌血。

易卿塵把最後一顆牙齒放進侯闖手心,因為疼痛和驚恐,手抖得實在太厲害,嘩啦啦——掛著血肉的牙齒掉了滿地。

“十五。”易卿塵放下鉗子,“現在可以說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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