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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1 長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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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1 長夜

易卿塵趕到醫院時,紅色的“手術中”正肅穆地亮著,手術室門口圍著許多衣著考究的人,顯然都是從楚家四叔公的生日宴過來的。

吳芷靜瞧見易卿塵,立刻喊住他:“易卿塵,在這兒!你可算來了。”

“靜姐,情況怎麽樣了?”

聽見“易卿塵”三個字,原本緊張交談的人群瞬間安靜了,那些陌生的人齊刷刷地看向他。

易卿塵看見了那個“四叔公”,楚默和江琳達站在四叔公的身旁,江琳達穿著香檳色裹身裙,看起來身體無恙。在吳芷靜身邊站著的年輕男子是楚言的助理沈從南。所有人都打量著他,各懷鬼胎的眼神閃著精光,估計都在好奇這個楚家長子、未來的接班人心心念念的到底是何方神聖。

“你來了?”一聲低沈沙啞的聲音從人群盡頭傳來。

易卿塵循聲望去,只見最靠近手術室門口的椅子上坐著一位老者,拄著一根黑色手杖,象牙手柄上有繁覆的雕刻。

老人身旁立著幾名保鏢模樣的男人,還有三四個衣著考究的男女,女人年紀不小,不知是楚家的什麽人。

他看起來有些眼熟,雙眉緊鎖,法令紋深深地下垂著,擡眼看著易卿塵,微微點了點頭。

“德魯爺爺……”易卿塵愕然叫出聲來。

眼前這個威嚴的豪門大家長和小區裏遛狗曬太陽的德魯爺爺莫不是孿生兄弟?

老人沖他招招手,用他熟悉的聲音說:“小易,過來!”

易卿塵這才確認,德魯爺爺真的就是楚時唯,那位傳說中的坐擁千億資產的商界傳奇——空軍出身,白手起家,發家後有過兩任太太,又都早早意離世。

楚時唯許是太過悲痛,並未起身,易卿塵走過去蹲下身子,擡頭仰視他,眼神中依然是難以置信。

楚時唯拉住易卿塵的一只手,放進自己的手心,沈聲說道:“楚言正在裏面搶救呢,小易,你在心裏替他祈祈福,叫叫他,興許他能聽見。你知道,德魯爺爺年紀大了,受不起白發人送黑發人。”

“他不會有事的,一定不會的。”易卿塵握住楚時唯的手,另一只手覆上,希望傳遞給德魯爺爺一些信念。這一刻,他覺得那商界大亨也只不過是一位不能接受喪子之痛的老人。

富人,不過是有錢的窮人,在生老病死面前,誰也沒有特權。

手術室的門被從裏面打開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聚攏了來。

裏面緩緩推出一張移動病床,床上躺著的人,身上蓋著一張白布,從頭到腳……

“啊——”站在楚時維身旁的年長女人一聲驚叫,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身旁的保鏢趕快上前攙扶住她。

“小言,不不,不會的不會的……”女人按住楚時唯的肩膀,下頜顫抖,“姐夫,我要怎麽跟我姐交待啊……”

楚時唯的眼神一瞬間失去了焦點,握著易卿塵的手開始顫抖。

易卿塵的心也仿佛被一根無形的鈍器擊中,楚言風采翩翩將那只手制的玻璃杯遞給他的樣子瞬間浮現在眼前。

吳芷靜跌坐在墻角,仿佛一朵玫瑰失了血,蒼白得隨風散落。

人群黑漆漆地靜默著,只有楚默擡腿走上前去,捉住那位戴著白帽子白口罩的醫生,急於得到確認。

“你說他死了?”

醫生摘下口罩,嘆了口氣說:“對不起,我們已經盡力了……”

楚默的眼睛如鷹隼般,盯住那個蒙在白布下的身體,那個人再也不會站起來,操著哥哥的語氣,說出一句教訓他的話了。他不知為何,眼眶竟紅了,嘴角卻噙著一抹恐怖的笑,那神情分裂且變態。

身後的護士走出來,看慣了生死離別,只用最平常的語氣說道:“王德貴的家人,來跟我辦一下手續。”

“什麽?王德貴?”楚默悚然一震,質問道。

不等護士回答,楚默一把掀開白色床單——下面是一張陌生老男人灰白的臉。

不是楚言。

易卿塵揪起來的心一下子落了地,死裏逃生般出了一身冷汗。楚時唯的胸膛也在上下起伏,他的一只手虛著落在易卿塵的頭上,輕拍了兩下,安慰他也安慰自己。

“我們是王德貴的家屬。”

從等候區走來兩男一女,一臉市儈,神色居然出奇的平靜,不像是剛死了親人。其中一個男的跟護士把遺體推往太平間。另外一對男女則朝著楚家人走來,厲聲叫喊:

“我爸可是為你們楚家死的,你們要負全責!別看我們老百姓好欺負,今天這事兒要是不能善了,咱們誰也別想好過。我們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楚時唯擡頭朝助理沈從南看了一眼,沈從南立刻答道:“王德貴是楚總的司機,出事的時候車上只有他們倆。董事長放心,這件事情我會處理。”

沈從南把王德貴的兒女帶到一邊,這些善後事宜和賠償金,對於楚家來說都是九牛一毛。王德貴人還沒涼透,他估計死都想不到自己這麽值錢。

楚默又返身揪住剛才那位醫生,問:“楚言呢?和剛才那個人一起送進來的,楚言,他怎麽樣了?”

醫生見楚默那失控的表情,以為是過於擔心親人所致,於是盡量往好了安慰他,說道:“他還在搶救,我們一定會盡力救治的,別想太多了。”

又過了一個多小時,楚言終於被從手術室推出來。

易卿塵看見移動病床旁邊支架上掛著的點滴瓶子,輸液管還在一滴一滴往下走著藥,說明人還在,他的這口氣才終於喘通順了,握著楚時唯的手,激動地說道:“他活著,太好了……他活著。”

手術室外,一位兩鬢斑白、矍鑠挺拔的老醫生跟著移動病床走了出來,大家都湧了上去,將他圍在中間,詢問情況。

“陳院長,請問楚總現在情況如何?”沈從南問道。

“病人暫時脫離了危險,但接下來的48小時還是非常關鍵。由於車輛高速撞擊,導致他顱內出血,血塊引發嚴重血腫。我們給他清除了積血,但是不排除接下來顱壓突變,造成腦出血的可能性,需要持續密切觀察。”

“院長,麻煩您親自費心,換了別人,我不放心。”

楚時唯主動開口要求,陳院長雖然剛做了6個小時的手術,一臉倦容,還是毫不猶豫地同意了。

“在這個期間,病人自己的求生意志也很重要,他如果有妻子兒女,最好在旁邊跟他說說話。”

陳院長話音剛落,大家不約而同地看向易卿塵。易卿塵一時怔住,不知作何回應,是從何時起,他竟被楚家人視為了楚言的內人。

沈從南見狀立刻從旁解圍:“我和小塵哥都會留下來照顧,楚總平時對我倆都很好,大家可以先回去休息了。”

人群還是盯著他,直到易卿塵點了頭,楚時唯才露出稍顯安慰的眼神,開口讓大家都先散了。

楚言被推進病房,身上插著許多管子,末端連在不同的機器上。醫生護士圍著病床忙了好一陣,臨走時一個護士拍了下易卿塵的肩膀,板著臉說道:“別在病房玩手機,會幹擾儀器的信號!”

易卿塵打字的手指頓住,擡頭對沈從南說:“你先看著,我出去一下。”

“小塵哥。”沈從南從背後叫住他。

易卿塵轉回頭,他和沈從南好像沒有輸到用這樣的稱呼,況且剛剛這人還替自己解圍。

“我們之前沒怎麽見過吧?”

沈從南不好意思地笑笑:“小塵哥你雖然沒怎麽見過我,我卻每天聽楚總提起你,不知不覺就仿佛和你認識很久了。”

“嗯。”易卿塵禮貌地點點頭,轉身正欲離去,沈從南又追問了一句:“你要去哪兒?”

那詢問的語氣,似乎這個時候,他就應該寸步不離地守在楚言身邊。

“我去給我男朋友打個電話。”易卿塵淡淡地答道。

沈從南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麽,卻終究咽回了肚子裏。作為楚總的助理,他一直都知道,從始至終,那不過是楚總的單戀,可嘆楚總那樣雷霆萬鈞的大人物,竟然一直縱容一個小歌手不斷傷害他的尊嚴。這次楚總死裏逃生,沈從南隱隱覺得,也許一切都會變得不同。

不等沈從南再說什麽,易卿塵擡腳走出了病房。

……

這一夜似乎漫長得無邊無際。滿是氣球彩帶的總統套房此刻沒有開燈,楊原野獨自站在落地窗前,和漆黑的夜色融為一體。

他站了很久,卻不覺得疲憊,只因心裏七上八下,總感覺要出什麽事兒似的。

嗡嗡——

整晚攥著的手機終於響了。楊原野立馬接起來,聲音發緊:“餵?”

“你睡了嗎?”

“我沒睡呢,你那邊怎麽樣了?”

“剛手術完,人算是救回來了,只是還沒渡過危險期,我暫時還走不開,今晚恐怕要待在醫院了。”

楊原野心中說不清的滋味,輕聲“嗯”了一聲。

易卿塵立刻捕捉到他不安的情緒,說道:“我做這些,只是出於道義,沒有任何一點兒別的心思。你別多想,我會盡快回去的。”

“阿野,我愛你。”

楊原野的心找到了落腳點,安定了不少,語氣也平緩了許多:“嗯,我知道。我不管別人,只在乎你,你別把自己累壞了。”

“好,放心吧,那我先掛了,你早點睡吧。”

掛斷電話,楊原野卻毫無睡意。他下了樓,一個人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著,不知不覺便到了一家KTV的後巷,從兜裏摸出一支煙,散漫地倚靠在墻邊,一片青白的煙霧中,堪堪理清些思緒。

回了京北之後,他還沒來得及好好地和易卿塵說說話,兩人之間那些親密無間的吻仿佛都被渤海灣的海浪留在了生活的上一章。而京北,處處都是他這些年一個人孤單失意的影像。

他想要和易卿塵牽著手,走遍京北的大街小巷,用新的記憶覆蓋舊的,把京北也變成甜的。

太在乎一個人,就會變得患得患失,只要易卿塵不在身邊,他的整顆心就懸起來。

雖然幾分鐘以前,易卿塵剛剛才在電話裏說過愛他,可他此刻又忍不住在擔憂,過去這幾分鐘裏,醫院有沒有發生什麽事?易卿塵還愛他嗎?還要他嗎?

他恨不能把易卿塵時時刻刻揣在兜裏,含在嘴裏,才能踏實。

指尖香煙橙紅色的光點又強烈地亮了起來,楊原野狠狠地吸了一口煙。香煙剛從鼻腔緩緩噴出來,便聽到暗巷那頭傳來一陣激烈的吵嚷聲。

本以為是小混混在打架,他不欲理會,可突然,一道女聲讓楊原野抽煙的手驀地頓住了。

“救命!別碰我,救……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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