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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8章 堵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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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8章 堵車

層層石階連接著古老的窯洞, 這是散落在山間的小村落。極目望去,山的外頭又是另一重山。

天空裏是重重的陰雲,望不見太陽。道路兩側, 雪一邊厚一邊薄,都被吹到墻根處,那裏便是高高的半堵雪墻。體檢車停在村口的麥場裏, 這是片開辟出來的空地, 被雪均勻地覆蓋住了。麥場下面是一條河,原本有水, 此刻只看見白色的冰,河邊有些黃色的枯草。

這是他們今天跑的第四個村子。

盧玉貞仔細地給一位八十來歲的老爺子做了檢查。幾個村裏人幫手, 才把他扶著從車裏抱了下來。她很不放心,從車裏跟下來囑咐:“前列腺增生很嚴重,最好還是盡快手術。”

老太太看著她, 一臉茫然。村幹部解釋:“耳朵早就聾了。”

盧玉貞手裏比劃著,又拍拍肚子,大聲說道:“前列腺,這裏,切掉一塊,能好。”

老太太嘟囔著說了兩句,村幹部翻譯道:“他們孩子都在外頭打工,等過年回來商量下治不治。”

她嘆了口氣,嗯了一聲, 看著老夫婦互相攙扶著在風雪剝蝕的小路上遠去, 自己回身拿酒精擦拭椅子。

體檢車的後面傳來孩子尖利的啼哭聲。是個一歲多的女嬰, 奶奶抱著,很焦急地說道:“摔了一跤就一直哭, 是不是骨頭有事,是不是得拍個片子。”

方維想了想,用手在女嬰胖嘟嘟的手腕處轉了一圈,笑道:“暫時先不用,我先試試。”

他用一只手將手腕固定住,另一只手順著關節處輕輕一推,輕微一聲響,女嬰眨了眨大眼睛,立即不哭了。

奶奶很驚喜:“你是治跌打的嗎?真神。”

方維自己也有點得意:“差不多吧。”

奶奶抱著女嬰離去,車上已經空了。村裏的大喇叭還在響著:“鄉親們,老少爺們們,今天橋頭鎮衛t生院派人來體檢了,還有北京來的專家現場治病,快來村委會門前的麥場。”

盧玉貞鼓了掌:“方科長,你這一手可真漂亮。”

方維用酒精噴了噴手,仔細地搓手指:“偶爾冒充一下醫生,感覺也挺不錯。”

他跳下車,往天邊看了一眼。盧玉貞站在他身邊,微笑道:“剛才你用手推那一下有點像我爸爸。他是村裏開診所的,也會治跌打損傷。”

“那他很厲害啊。”

“就是個特別小的診所。我爺爺是赤腳醫生,我爸是衛校畢業,就算子承父業了。我從小就看著他背著藥箱,騎著摩托去看病。”

方維笑瞇瞇地說道,“原來盧醫生你是杏林世家,失敬失敬。”

他示意司機鎖了後車廂的門,開啟了紫外線消毒。他們沿著臺階向上走了一截,越往上走,風越大,卷著些沙子,撲在臉上有點疼。山間有座破落的古廟,幾只貓兒在屋檐下躲著,見到他們過來,就飛速地逃開了。

廟中寂寂無人,地上橫七豎八地堆了一些破碎的磚瓦。雜草在白雪中盎然地挺立著。他們走到正殿,供桌也很舊了,中間供奉著一座神像,看不出是什麽神仙。

方維笑道:“只當是本地的土地爺吧。路過請多保佑。”

他恭恭敬敬地合掌鞠了躬。盧玉貞在他身後也拜了拜。回頭望去,村子裏的窯洞層層疊疊,好像是鑲嵌在山間。快到新年了,有的人家已經掛上了紅燈籠,看著玲瓏可愛。

家鄉的一切忽然湧上心頭,她搖搖頭:“我爸年紀也大了,這幾年身體不好,就不出去跑了,只在診所裏打針輸液。他是股骨頭壞死,四年前在省城醫院做了保髖手術。前幾天我跟他視頻,看情況康覆得也不好。”

方維心裏一動:“怎麽不到北京來看,咱們醫院的骨科也是響當當的。”

“家裏有果園,剪枝、打藥、除蟲、施肥、采摘都離不開人。本來想著我結婚請他們到北京來,順便看病的。”

他心裏知道因為退婚的事,她承擔了不少壓力,說不定和家裏鬧得很僵。想了想,他微笑道:“結不結婚,也還是治病要緊。”

她垂下頭去嗯了一聲,“是的。高主任挺嚴肅的,不大好說話。他是專家,我想求他給看一下。”

方維心中暗笑:“沒事的,我開口跟他說一聲,一定沒問題。”

她搖頭:“不用了,不能搭你的人情,我自己去說。”

方維笑道:“這是小事,他也沒那麽嚴厲。”他看著天邊翻湧的陰雲:“咱們得趕緊走了,山裏氣候變化快。天氣預報說是多雲,我看說不定要下雪。”

盧玉貞點點頭:“這裏離橋頭鄉只有十幾公裏,半個小時就到了。”

他們進了村委會,很客氣地道別。村主任很感謝:“沒想到北京的醫生真能到我們這樣的小村子裏來,也不是拍拍照走過場。村裏老人孩子多,生了大病確實難。”

方維笑著跟他握手:“都是應該做的。以後送醫下鄉活動常態化了,我們也會常來。”

他們出了門,忽然空中飛起一點雪花,打在臉上。

方維伸手去接,發現是一片冰晶,還有點硬,像是小一些的冰雹。村主任也發現了,有點焦急:“天不好,要不你們先別走了,我安排你們住下。”

他看了她一眼,笑著擺手:“我們就在鎮上衛生院,很近的,一會就到。”

村主任見他說話很篤定,就說道:“這種雪粒子落地成冰,很容易打滑。你們開車一定要小心,盡量慢些。”

司機指著車胎解釋:“剛下雪沒事。我已經安了防滑鏈,就是應對這種狀況的。你們也只管放心。”

車發動了,方維和盧玉貞坐下來。車外人頭攢動,都齊齊向她揮手。她也用力招招手,心裏十分感慨。

方維舉起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發給她:“你看這依依惜別的情形,蠻感人的。剛才你看病的時候我也拍了兩張,你可以一塊發給爸爸。”

她猶豫了一下:“好。”

冰晶打在車玻璃上,刷刷有聲。車顛簸著經過一條小道,上了大路。天很快黑下來了,方維向司機說道:“師傅,慢點開,咱們註意安全。”

司機開了燈,照在前方的路面上。雨刷器吱吱地響著,國道的路面反著冷冷的光。方維打開背包,拿出一個小面包問盧玉貞:“吃不吃東西?”

她搖頭:“先不吃了,回去吃大餐,牛肉丸子面。”

“那家做的面還挺有魔力的,高主任也喜歡,你也喜歡。”

她俏皮地笑笑:“你吃清湯的,體會不到這個妙處。從舌頭到胃一下子發麻,特別爽。”

方維點點頭,望著窗外。這是一段盤山路,紅色的車燈遠遠近近。雪越下越密,他心裏忽然湧上一股不好的預感。他小聲對盧玉貞道:“盧醫生,要不咱們回去吧,湊合著在村裏呆一晚上。雪天路滑,別有什麽情況。”

她猛然想起車開進溝裏的那一幕,也是一股涼意。她點點頭:“對,安全第一。要不在前面找個岔路。”

方維問司機:“大概還有多遠?”

“七八公裏吧,我開得不到二十邁,半個小時。”

他猶豫了一下,剛想說話,忽然司機點剎減速,車慢慢停了。

方維往前看,夜色中車燈亮成一片。遠處隱隱約約看到有輛車在路中央橫著,他心裏咯噔一下:“糟了。”

他下了車,頂著風雪向前走去。走不到十米,就看見了事故車。只是小剮蹭,但其中一輛轉了九十度,撞在山崖上,將道路堵得嚴嚴實實。

他走回來,跟司機小聲商量了一下,又看了儀表盤,油箱裏還有不到四分之一的量。風卷著雪花撲過來,視線裏白茫茫一片。

盧玉貞坐在後面,向外張望著,臉色很焦急。司機老婆很淡定:“開大車,這是常有的事,先別慌。”

方維心裏懊喪得像是被戳了個大洞。他走到她身邊,蹲下身解釋了原委:“對不起,盧大夫,是我的錯,我太冒失了。”

她搖搖頭:“沒事的,我也沒想到,你千萬別在意。”

“我……”他懊悔地低著頭,“現在不確定事故車什麽時候能清走。也就是說,咱們被堵在這裏了。”

“不要緊的。”

“為了省油,得先把空調關了,過一陣再開。咱們要先把手機充上電。我已經跟高主任報告了,他說幫我們想辦法。”

她緊了緊羽絨服:“沒問題。”突然又想到什麽:“那你……你怎麽辦?”

他很驚訝:“我?”

司機老婆遞過一條被子來:“估計一時半會走不了,妹子,你先蓋著。”

他抱著被子遞給她,轉了一下椅子的按鈕。這是活動座椅,慢慢往下傾斜。“你蓋好。最差的情況,可能我們要在這過夜。”

他在背包裏翻著,將食物一一放在臺面上:“咱們現在有一盒桃酥,一袋餅幹,還有……三瓶礦泉水。你先吃。”

她從羽絨服兜裏掏出兩條巧克力,三小包堅果:“金英給的,別發愁,咱們能填飽肚子。過夜也沒問題。”

方維又掏出一個充電寶來連上電,吃了幾塊餅幹。盧玉貞吃了一條巧克力,又將桃酥給了司機夫婦。

司機老婆把電飯煲插上:“熬點粥準備著。我還有掛面,咱們不怕。”

車廂裏越來越冷,陳年傷痕裏的疼像針刺一樣。他走到一邊,活動著腿腳。

她招招手:“大哥,被子給你。”

他搖頭:“不用。我不冷。”

盧玉貞看著他蒼白的嘴唇,心裏五味雜陳。她拍拍身邊的椅子:“坐這兒吧。”

方維想了想,沒再推辭,在她身邊坐下了。她將那條碎花被子輕輕搭在他腿上:“一人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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