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8章 第九十八章 最後的二十四小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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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8章 第九十八章 最後的二十四小時（中）
碧空如洗, 萬裏無雲。扶光隨便找了家茶攤坐下，望著城中熙熙攘攘的街口默不作聲。仔細看去，那雙金瞳中似乎隱隱閃過悵然之色。
於寂靜中, 系統忽然發問道：【……東君, 您所說的美夢成真是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扶光沈默了一會, 才道，“第七日是依托每個人的「願望」而塑造的重映世界。”
“我想看看未曾得見的九域，於是我到了四通八達的西域港灣。”
“閔子章渴望見到父親, 因此他與劍靈相逢。”
“埃莉婭無法忘懷過去, 所以她見到了家人。”
系統似乎懂了，又似乎沒懂, 【可這……不過是水中望月，終究是夢而非真實。】
“對於我們來說是，但對於埃莉婭來說，不是。”扶光晃了晃杯中的粗茶，聲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本次重映是以埃莉婭為核心，時間點也是依托於她而變轉的。”
“我所折落的規則碎片是「夢」, 它既是美夢，也是夢想——是當真能扭轉乾坤的規則條例。”
“……想來她也該發現了吧。”扶光放下茶杯, 茶水在杯中蕩出圈圈波紋, “如今的她, 是貨真價實的「人類」。”
【……什麽？！】系統下意識驚呼出聲。
“如果她願意，是當真能抹去「未來」, 長留過去的。”
“……規則會帶著她渡過時間之河, 徹底抹去她身上殘留的命星與傷痛。”
“這一切，只看她的選擇。”
——
……我的選擇嗎？
少女捏緊手中的紙條, 心中一片惘然。她向來是很討厭命星的，她總覺得如果沒有這所謂的時間碎片，沒有這所謂的不死的賜福，她不該如此痛苦。
災厄之下，眾生皆苦。
這埃莉婭是知曉的，她並非是怨懟九域規則碎裂，也並非是怨懟無人能改寫末日、無人能拯救眾生。
她只是……不甘自己為何還茍活著。
當最愛的親人死去之時，她活著；當帶她走出深淵的親友死去之時，她活著；當所恨之人死去之時，她活著……
她一直活著，無法忘卻、無法解脫，只因那該死的命星——
由冥河時間碎片組成的命星。
曾經，她也為「不死」歡喜過。她想過，就算親人死了，就算只有她一個人、她也會將格林維爾的空間魔法發揚光大。
——但這條路太艱辛，太疼了。
新生的妖精如豺狼，逼得舊時代的術士走投無路；無天分的人類憎厭她們，誓要將擁有超凡能力者盡數趕盡殺絕。
更有甚者，他們聯手活捉妖精與術士，剖開她們的血骨，探究其中的‘奧秘’。
埃莉婭所經歷過的不計其數，她是第一批誕生的精靈，她是不死的存在，她所體驗、她所承受的遠不止如此。
少女累了，她不願前行，也不願再失去了。
世間萬物，為何獨獨有她僥幸存活？這本就不公平。
明明最開始……
她只是想做個普普通通的承歡於父母膝下的孩子罷了。
揚名和成就並不重要，她只求能一直維持著安穩的幸福。
……可惜。
埃莉婭燒毀了字條，翻身躍下屋檐。她悄然推開門走進書房，迎著書桌前中年人詢問的目光道：“父親，我有惑，求解。”
“…你說。”格林維爾家主正色，“父親盡力為你解答。”
在長子阿爾斯特詢問失敗的那一刻開始，格林維爾家主的心就涼了半截。他知道除卻溫特家的幼女外，埃莉婭最為親近的就是性格溫和的阿爾斯特了。
埃莉婭的異狀太過明晰，格林維爾氏無一人能將之忽略。作為家主的他自知性情嚴肅又不善言辭，所以才讓小輩去問。
在阿爾斯特折戟的當下，他都在盤算晚上的圍爐會該怎麽說、怎麽詢問了。沒成想如今埃莉婭居然找了過來。
格林維爾家主的心七上八下的，面上倒是端得平靜，就這麽仔細聆聽著幼女帶來的詢問。
埃莉婭並不知道自家父親內心的覆雜心緒，她猶豫了一會，才道：“父親，您說……如果一個人傷痛過往、無望未來，她該怎麽辦？”
家主聽了並沒有第一時間回答，而是皺著眉頭沈思。待到桌面的沙漏流沙盡了，他才緩聲道：“有傷當先治療，而後才是自問自我欲求。”
“……可傷為心傷。”
“無論是外傷，還是心傷，都一樣。”家主溫聲道，“既然還會疼，就代表傷還沒好全，只是在表面結了一層痂罷了。”
“如果以此為好的癥狀，就此溫養，那傷是永遠不會好的——倘若不真正剖開治療的話，孰知內裏是否腐爛？”
家主放下筆，擡手將桌面的沙漏倒立，“就像這沙一般，不流動起來，誰知內裏色彩？”
埃莉婭的目光下意識落在沙漏身上，下一秒，少女怔然。因為她看見那堆金黃的流沙中混著幾顆黑色的塵沙，如果不是父親將之倒轉的話，她是全然沒發現。
“唯有傷好了，才能澄明本心。”家主又道，“而這時，就能自問了。”
“自己的欲求是什麽？自己是為何而前行？自己究竟想做什麽？”
“……埃莉婭，我的孩子。”
少女擡眸，正巧對上了格林維爾家主鄭重的藍眸。她聽到她的父親對她輕語——
“如果到了這時，她仍不想前行的話，就止步吧。”
“無人會責怪她，無人會對她感到失望……而在不息流淌的河流中，守望者會迎接她的到來，並誇讚她。”
“『辛苦了，好好休息一下吧，我的孩子。』”
埃莉婭的眼眶霎地紅了。
——
【…埃莉婭，真的會放棄未來嗎？】系統很迷茫，【我知道她為生而痛，也知道她為求死做了不知道多少次嘗試，但這也太……】
“如果她能看清，她就不會。”扶光撚起一塊粗點心，“如果她不能，那這樣也好。”
【……看清什麽？】
“看清她想要的究竟是什麽。”他回答的聲音很輕，“埃莉婭因失去而悲傷，因苦難而蜷縮，苦酒泛酸，傷口未愈。”
“我曾說過，她的傷，是我無法療愈的——因為她最為在意、最無法忘懷的，永遠都是格林維爾氏。”
“南枝與她不過相識數載，阿星與她僅是同行數月，我與她更只是萍水相逢……雖然這麽說有點冰冷，但事實上，沒有誰真的走入了她的心中。”
系統不太信，【……埃莉婭為了南枝可拼命了。】
“可她在乎自己的命嗎？”
【……】
“在她眼裏，自己的命不過也是一種手段。”扶光輕嘆，“她這輩子，真正踏入心間的唯有人類時期的家人，以及帶她逃離實驗室的妖精伊倫貝娜。”
“可伊倫貝娜用盡一生也沒治愈她的傷口，故而，能帶她走出苦痛的、唯有她的家人。”
系統怔怔半晌，才道：【……這就是您塑造「美夢」的緣故嗎？】
扶光不語。
【可您……為何會知曉那麽多？】大千世界人海茫茫，埃莉婭是特殊點了，但也不至於能超脫眾人之外，引起東君的註意才是。
“……我是沒註意，但有人來到我面前相求了啊。”
系統一楞，下意識運轉起了天道蔔算的能力。不算還好，一算嚇一跳，【格林維爾家的亡魂找上您了！？】
【不是，他們怎麽還沒輪回啊。】
“他們在守望埃莉婭，一直。”
系統頓時啞然，不知道過了多久，它才道：【在重映中，亡魂是什麽都做不了的……倘若過去的格林維爾氏也沒辦法治愈埃莉婭呢？】
“那就做一場美夢吧。”扶光輕聲道，“滿足她的所求，讓她真正的與家人相會。”
【那要是……】系統想了想，又道，【要是她走出來了，會怎麽樣？】
“她會登神。”扶光毫不猶豫道，“她走出來的那一刻，便是九域第八位元宮誕生之日。”
系統愕然，直到這一刻，它才明白東君口中的機緣與危難是何等意思。
【也就是說……】它的聲音難得有些磕巴，【如果真能行，一日過後九域就有新元宮了？】
“如果她真的走出來了，是這樣沒錯——但若是t念頭尚不完全通達，或許還要幾日，但不會久。”
系統怔了一會，才道：【那現在埃莉婭在哪裏呢？我沒在這裏檢索到她的存在……啊，我不是要幹涉的意思，我只是想悄悄看兩眼。】
扶光自是懂自家孩子的性子，他沒隱瞞，直言道：“就像夢也分淺層和深層一般，這場重映也不例外。”
“埃莉婭居深層、也是核心的「夢境」之中，而我們則位於各自的表層淺夢之中……如若破開此方願景，那我等就能前往埃莉婭所處之地。”
“你在城邦湖眼處下探幾分，就能看見了。”
系統應了一聲，再不出聲。
扶光抿了一口粗茶，淡淡道：“聽完了？不坐下喝口茶嗎？”他的聲音淹沒於嘈雜的街口，四周行人穿行一如既往，仿佛他的猜測是錯的一般。
但扶光依舊不緊不慢地等著。
果不其然，沒過一會少年就拎著一包點心扭扭捏捏地湊了過來，賣乖道：“哥，你怎麽知道我在聽的？”
“我不聾也不瞎。”
白榆尬笑兩聲，他一邊把點心往前推了推，一邊道：“我不是故意聽墻角的啦，只是買點心回來的時候不小心聽到了。”
“哥，我專門打聽了，這家的點心是最有名又最好吃的，而且很甜。”
扶光無奈地看了少年一眼，他並沒有怪罪的意思，叫人過來也只是覺得擱那站著太累。
“…你不想見素影？”他撚起甜點心，似隨口般問道。
“……我想，但這沒有意義。”少年怔了怔，隨即低聲道，“重映終究不是真的，只是過去的倒影。”
“若是倒影，我已經見得夠多了——景夙泡在冥河裏看得夠久了。”
少年仰頭看向蒼穹，似要透過這虛假的天幕望見九域之上真正的血月， “如果可以，我想看看真正的姐姐——”
“那位執掌概念「混沌」的第五元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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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空如洗, 萬裏無雲。扶光隨便找了家茶攤坐下，望著城中熙熙攘攘的街口默不作聲。仔細看去，那雙金瞳中似乎隱隱閃過悵然之色。
於寂靜中, 系統忽然發問道：【……東君, 您所說的美夢成真是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扶光沈默了一會, 才道，“第七日是依托每個人的「願望」而塑造的重映世界。”
“我想看看未曾得見的九域，於是我到了四通八達的西域港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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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系統下意識驚呼出聲。
“如果她願意，是當真能抹去「未來」, 長留過去的。”
“……規則會帶著她渡過時間之河, 徹底抹去她身上殘留的命星與傷痛。”
“這一切，只看她的選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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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埃莉婭是知曉的，她並非是怨懟九域規則碎裂，也並非是怨懟無人能改寫末日、無人能拯救眾生。
她只是……不甘自己為何還茍活著。
當最愛的親人死去之時，她活著；當帶她走出深淵的親友死去之時，她活著；當所恨之人死去之時，她活著……
她一直活著，無法忘卻、無法解脫，只因那該死的命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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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她也為「不死」歡喜過。她想過，就算親人死了，就算只有她一個人、她也會將格林維爾的空間魔法發揚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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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莉婭所經歷過的不計其數，她是第一批誕生的精靈，她是不死的存在，她所體驗、她所承受的遠不止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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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莉婭的異狀太過明晰，格林維爾氏無一人能將之忽略。作為家主的他自知性情嚴肅又不善言辭，所以才讓小輩去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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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林維爾家主的心七上八下的，面上倒是端得平靜，就這麽仔細聆聽著幼女帶來的詢問。
埃莉婭並不知道自家父親內心的覆雜心緒，她猶豫了一會，才道：“父親，您說……如果一個人傷痛過往、無望未來，她該怎麽辦？”
家主聽了並沒有第一時間回答，而是皺著眉頭沈思。待到桌面的沙漏流沙盡了，他才緩聲道：“有傷當先治療，而後才是自問自我欲求。”
“……可傷為心傷。”
“無論是外傷，還是心傷，都一樣。”家主溫聲道，“既然還會疼，就代表傷還沒好全，只是在表面結了一層痂罷了。”
“如果以此為好的癥狀，就此溫養，那傷是永遠不會好的——倘若不真正剖開治療的話，孰知內裏是否腐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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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莉婭的目光下意識落在沙漏身上，下一秒，少女怔然。因為她看見那堆金黃的流沙中混著幾顆黑色的塵沙，如果不是父親將之倒轉的話，她是全然沒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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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到了這時，她仍不想前行的話，就止步吧。”
“無人會責怪她，無人會對她感到失望……而在不息流淌的河流中，守望者會迎接她的到來，並誇讚她。”
“『辛苦了，好好休息一下吧，我的孩子。』”
埃莉婭的眼眶霎地紅了。
——
【…埃莉婭，真的會放棄未來嗎？】系統很迷茫，【我知道她為生而痛，也知道她為求死做了不知道多少次嘗試，但這也太……】
“如果她能看清，她就不會。”扶光撚起一塊粗點心，“如果她不能，那這樣也好。”
【……看清什麽？】
“看清她想要的究竟是什麽。”他回答的聲音很輕，“埃莉婭因失去而悲傷，因苦難而蜷縮，苦酒泛酸，傷口未愈。”
“我曾說過，她的傷，是我無法療愈的——因為她最為在意、最無法忘懷的，永遠都是格林維爾氏。”
“南枝與她不過相識數載，阿星與她僅是同行數月，我與她更只是萍水相逢……雖然這麽說有點冰冷，但事實上，沒有誰真的走入了她的心中。”
系統不太信，【……埃莉婭為了南枝可拼命了。】
“可她在乎自己的命嗎？”
【……】
“在她眼裏，自己的命不過也是一種手段。”扶光輕嘆，“她這輩子，真正踏入心間的唯有人類時期的家人，以及帶她逃離實驗室的妖精伊倫貝娜。”
“可伊倫貝娜用盡一生也沒治愈她的傷口，故而，能帶她走出苦痛的、唯有她的家人。”
系統怔怔半晌，才道：【……這就是您塑造「美夢」的緣故嗎？】
扶光不語。
【可您……為何會知曉那麽多？】大千世界人海茫茫，埃莉婭是特殊點了，但也不至於能超脫眾人之外，引起東君的註意才是。
“……我是沒註意，但有人來到我面前相求了啊。”
系統一楞，下意識運轉起了天道蔔算的能力。不算還好，一算嚇一跳，【格林維爾家的亡魂找上您了！？】
【不是，他們怎麽還沒輪回啊。】
“他們在守望埃莉婭，一直。”
系統頓時啞然，不知道過了多久，它才道：【在重映中，亡魂是什麽都做不了的……倘若過去的格林維爾氏也沒辦法治愈埃莉婭呢？】
“那就做一場美夢吧。”扶光輕聲道，“滿足她的所求，讓她真正的與家人相會。”
【那要是……】系統想了想，又道，【要是她走出來了，會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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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愕然，直到這一刻，它才明白東君口中的機緣與危難是何等意思。
【也就是說……】它的聲音難得有些磕巴，【如果真能行，一日過後九域就有新元宮了？】
“如果她真的走出來了，是這樣沒錯——但若是t念頭尚不完全通達，或許還要幾日，但不會久。”
系統怔了一會，才道：【那現在埃莉婭在哪裏呢？我沒在這裏檢索到她的存在……啊，我不是要幹涉的意思，我只是想悄悄看兩眼。】
扶光自是懂自家孩子的性子，他沒隱瞞，直言道：“就像夢也分淺層和深層一般，這場重映也不例外。”
“埃莉婭居深層、也是核心的「夢境」之中，而我們則位於各自的表層淺夢之中……如若破開此方願景，那我等就能前往埃莉婭所處之地。”
“你在城邦湖眼處下探幾分，就能看見了。”
系統應了一聲，再不出聲。
扶光抿了一口粗茶，淡淡道：“聽完了？不坐下喝口茶嗎？”他的聲音淹沒於嘈雜的街口，四周行人穿行一如既往，仿佛他的猜測是錯的一般。
但扶光依舊不緊不慢地等著。
果不其然，沒過一會少年就拎著一包點心扭扭捏捏地湊了過來，賣乖道：“哥，你怎麽知道我在聽的？”
“我不聾也不瞎。”
白榆尬笑兩聲，他一邊把點心往前推了推，一邊道：“我不是故意聽墻角的啦，只是買點心回來的時候不小心聽到了。”
“哥，我專門打聽了，這家的點心是最有名又最好吃的，而且很甜。”
扶光無奈地看了少年一眼，他並沒有怪罪的意思，叫人過來也只是覺得擱那站著太累。
“…你不想見素影？”他撚起甜點心，似隨口般問道。
“……我想，但這沒有意義。”少年怔了怔，隨即低聲道，“重映終究不是真的，只是過去的倒影。”
“若是倒影，我已經見得夠多了——景夙泡在冥河裏看得夠久了。”
少年仰頭看向蒼穹，似要透過這虛假的天幕望見九域之上真正的血月， “如果可以，我想看看真正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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