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6章 第七十六章 緋色之日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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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6章 第七十六章 緋色之日Ⅱ
……大型災厄潮汐降臨東海？！怎麽可能——
烏焰一時呼吸有些不暢。
不, 等等，冷靜些烏焰。我並沒有將所有兵力都撤離東海，常年鎮守東海的部隊依舊在……再加上小元, 東海不會那麽快就出事的。
他深吸一口氣, 強行冷靜了下來。自己並不能直接走, 如果他走了，這個超巨型潮汐怎麽辦？
如果沒解決的話，保不齊這場潮汐會去夾擊東海, 他必須先解決這場危機。但東海那邊也不能拖太久, 小元並不是喜好玩笑、分不清輕重緩急的人，他會發來訊息, 顯然是真的出事了。
烏焰咬牙，幾乎是瞬間就下了決定。他咬破舌尖，超負額運轉起咒式，撕裂了自己的靈魂。
要快速解決現狀的方法，也不是沒有。這場潮汐的源頭和最麻煩的地方就在於蒼穹之上那被災厄強行劃開的裂口。
只要把裂縫堵住，海灣之上的汙濁種數量就不會再增加，潮汐並存的規則也會崩壞, 一切就好收拾多t了。
烏焰原是想慢慢補的，但既然條件不允許, 他只能下點狠手了——對自己。與他靈魂本質相同的金線能撐起「天空」, 想來應該也能補上天空裂隙。
他雖然夠不到金線, 但他這不是有靈魂嘛！反正自己的魂魄那麽破爛，再破點也沒關系吧？
烏焰苦中作樂的想著。
“…禁咒「神羽射殺」。”
如果他有命星的話, 拆解命星以規則之力補天或許也是可行的。但他其實沒有所謂的「命星」, 他有的只有一堆亂七八糟又拼不起來的規則碎片。
其實有時候烏焰感覺自己整個人都是虛假的，其他人或許不知道, 但他很清楚，自己和別人不一樣。
他不真實，他的「咒式」和「命星」都是他編出來的，他壓根就沒那玩意。但他和普通人類又不同，他有著超乎常人想象的力量。
無數次午夜夢回，他總是會想起些支離破碎的過往，但……最關鍵的部分他始終都沒想起來。
——烏焰的拼圖中缺了一塊從虛假幻夢到真實的「碎片」。
不過，或許這樣才是他，才是烏焰吧。想起過往一切的他，或多或少都和現在的他不一樣吧。
他以魂化箭，彎弓對準蒼穹之上的三血月，含血道：“敕令。”
火焰攀上金箭，雜亂的規則碎片因他而共鳴，恐怖的威壓滲出，震得整個天地不由自主陷入寂靜。
——「我以我身，補天之缺，再化規則。」
【「我以我身，補天之缺，再化規則。」
黑泥蔓延、腐朽崩解的世界中，有人踏出了這一步。
祂碾碎了自己的位格，將之融於神魂編成的絲中。祂以祂的一切，強行撐起了這個支離破碎的世界。
祂抱著死的覺悟，強行扭轉了九域的消亡命運。 】
相似的話語，相似的決意，相似的行為。隔著浩瀚的時間，烏焰腦中有一瞬閃過熟悉的畫面，但他顧不及細想，射出了手中的長箭。
鎏金染火的箭在觸及蒼穹的瞬間化為了無數金色的絲線，它牽引著九域的規則，再次縫補上了這天地。
浩瀚燦爛的火雨落下，頃刻將海灣化作一片火海。升騰而起的水汽白茫茫的一片，覆蓋了整個戰場。
烏焰再次開陣，強行鎮壓了試圖反抗的汙濁種。他引渡冥河，徹底斷絕了它們存在的根基。
——
地下溶洞空氣潮濕，清澈的河流輕快地流淌，繞過礁石，激起層層水花。
少年沒看出這條河與平常的河流有什麽區別，但他只要擡眼望去，就能看見正抱著頭蹲在河中的金發少女。
看神色，少女好像陷入了一場難以掙脫的幻夢之中。
白榆沒想到居然會在這裏遇到幾日未見的埃莉婭——莫不成這些天埃莉婭都在這裏嗎？她也是受白景指點而來的嗎？
……之後問問吧。
他想著，同時向身旁的友人點了點頭。
“準備好了？”閔子章瞬間領悟，他把繩子又往手腕上纏了幾圈，“去吧，有意外我馬上拉你上來。”
“好。”白榆頷首，緊了緊腰間綁著的繩子，擡步向前走去。
他和閔子章商量好了，為防止意外，他們決定采取輪流下河的方式。而用來拉人的繩子是閔子章提供的，據他所說，這是元宮遺寶、通常來說是不會斷的。
根據猜拳的勝負，由白榆先下河。
少年深吸一口氣，一腳踏入河中。在冰冷的水沒過小腿的瞬間，他忽地感到一陣恍惚，在下一秒，有「人」扯住了他的腿。
「景夙。」那人這樣喚他。
白榆下意識回眸，卻什麽都沒看到。
「真的是你啊，景夙。」有虛無的手攀上他的脖頸，在他耳旁低語，「你這沒用的家夥。」
「如果你早點意識到，如果你不逃避，哥哥就不會經歷那些，哥哥祂就不會……」
「景夙啊景夙……你不該如此懦弱，你不該那麽狂妄自大。」
……他在說什麽？白榆緩緩眨了下眼睛，他記得扶光說過，踏入冥河會有過去與未來的自己阻攔前行。
所以……這是我嗎？這是過去，還是未來？哥哥……又是誰？
白榆還沒想清楚，下一秒他就被一雙手掐住了脖子，一道更加沙啞的聲音響起，「白榆！你個混蛋！！」
「為什麽你什麽都做不到？為什麽你一直一直只能眼睜睜看著？為什麽……為什麽結局沒辦法……」
「……白榆，你算什麽北辰星輪啊。」
少年被掐得有些喘不上氣，他顫抖著手想扒開那人的手，卻摸了個空——開什麽玩笑？那邊能碰到我，我卻碰不到？
……還有，結局是什麽意思？北辰星輪又是什麽意思？他不是北辰神嗣嗎？他接過星輪的位置了嗎？
少年茫然地低下頭，卻在倒映的河面中看到了兩個不存在的人影。似乎是察覺到他的註視，揪著他衣領的人松了手，與他極其相似的面容上滿是悲傷。
那人道：「哥哥祂……不該承受那些的，你/我為什麽不去東海旭都，如果你/我早點去，一切的結局是不是會不同？」
「他不知道的，他不懂。」掐著他脖子的人也松了手，深藍的眼裏沒有半點光彩，「現在的他不記得，他想起得太晚了。」
「他……我每次都遲到，以至於無論是哥哥，還是姐姐，誰都沒抓住，誰都無法擁有。」
未來的他壓著白榆的肩膀，硬生生把他往前推了一步，「但沒關系，現在還來得及，一切都可以改變。」
「就從這裏開始吧，白榆。」
過去的他拉起少年的手，帶著他向前走著，「沒錯……現在開始也不晚，過去無法改變，但未來還能拯救。」
「景夙，你要前進，你要跑起來。」
「就從見證這一幕開始吧。」
他們將少年拽落於時間的潮流，將血色的見證盡數交予少年。
「睜大眼睛看清楚了，景夙/白榆。」
「看清楚這是不能重蹈覆轍的事，看清楚哥哥曾經都經歷過什麽，然後——摧毀所有背叛者。」
「讓他們血、債、血、償！！」
白榆睜開眼，第一眼所見就是滿天的殷紅血色。
——
東海……東海。
烏焰抹去嘴角溢出的血，重新校準了挪移的定位，忍著傷痛再次進行了空間挪移。
在接連幾次快速挪移過後，他頂著眩暈睜開了眼，但眼前所見之景卻是和平安好的東海旭都。
……怎麽回事？烏焰有些發楞，下意識環顧了四周一圈，沒有看到半點災厄的影子，商販一如既往的叫賣商品，孩童一如既往的在街口嬉戲打鬧。
東海旭都沒有半點異狀。
他遲疑地踏出一步，剛想自己是不是該先去找孟春問一問，肩頭就忽地被拍了一下。
“元帥？您回來啦。”青年神情帶著幾分擔憂，皺著眉頭道，“您的臉色好差，受傷了嗎？”
“……沒有。”烏焰看著那人臉上不似作偽的神色，聲音溫和了幾分。
“是嗎？那就好……元帥您是一個人回來的嗎？其他一起出征的人呢？”
因緣青年先前那一聲，本來行色匆匆的東海人都發現了這個突然出現在城中的人，紛紛圍了過來。
有人聽到青年的發問，搶在烏焰開口前道：“哎呀，肯定是元帥不放心東海，先回來了嘛！你這孩子，怎麽那麽多問題呢。”
“天吶，元帥！您的袖子上有血，您真的沒受傷嗎？”
“元帥既然回來了，是不是就代表贏了？”
“這不是肯定的嗎？元帥那麽厲害那麽強！”
“元帥……”
東海人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聽得烏焰腦袋發蒙。這是幻境，還是現實？是降在東海的潮汐規則與幻境相關聯，還是說是小元謊報軍情，東海根本沒事…？
一方面，按烏焰所了解的，他知道孟春不是那樣的性格……但他也沒在東海嗅到半分災厄的氣息。
他本就因為強行快速鎮壓超巨型潮汐而受了重傷，完全是繃著一根弦勉強自己多次進行挪移趕到東海的。
但在看到東海無恙的現在，他繃緊的弦不由得漸漸松了下來，之前因為心急而被自己忽視的傷痛也一股腦的反了上來。
烏焰感覺喉嚨一甜，熟悉的鐵銹味湧上嗓間。他不願人民因知曉他受到重傷而惶恐擔憂，當下便想告辭離去。
只是，還未等他開口，他就感到心口一痛，大片大片的殷紅血色蔓延開來。
烏焰低頭，看見了從胸膛中捅出的染血利器。他下意識想反手鎮住背後偷襲的人，可就在t擡手的瞬間，忽地有赤紅的大陣浮現壓下，強行鎮壓了他。
——這是殺陣。
——列屬三大頂尖殺陣之一的「八方冥鎖大陣」。
入陣者，無條件強行封鎖咒力、禁用命星，斷絕行動能力。因緣使用條件苛刻，且一次只能對一個人生效，所以雖然強但只能排三大之末。
烏焰可太熟悉了，因為這是他親自教給東海人的第一個護身陣法。當年的東海戰火連天，他又不可能無時無刻都留在東海。
於是那段時日他強逼自己入眠，從支離破碎的夢境中拼湊出了自己的記憶，記起了這個大陣。
他以自己的骨血為東海設下了護都大陣，並告訴他們如何翻轉大陣，將闖入東海的賊人鎖定在殺陣之中。
但這都是早期的事了，後來有了孟春，掌管大陣對外、外內模式的事就都全權交付予他了。
但……烏焰可從未想到這個殺陣還會有用在自己身上的一天。
“元帥？元帥…？”耳旁是人民疑惑的呼喚聲，烏焰被規則壓得難以擡頭，骨頭咯嘣作響，他吸著氣，還沒說什麽，就聽到了令人心寒的話語：
“這個陣法這麽有效？元帥都動不了了誒。”
“畢竟是匯聚了整個東海旭都力量的殺陣嘛，這還壓不住烏焰就奇怪了。”
“其實還蠻輕松的嘛，根本不用打架就能廢了他。”
“……所以烏焰果然變弱了啊。”
他咬著牙擡起頭，映入眼簾的是東海人嬉笑嘲諷的面容，方才的關懷溫柔仿佛都是一場夢一樣，就好像完全沒發生過一般。
“……為、什麽？”烏焰感覺頭疼得厲害，不知是因為殺陣的壓迫，還是靈魂重傷的發作，又或者是因為剛才被捅的那一刀。
“為什麽？元帥您應該知道的呀。”有人嬉笑著湊到他耳邊，手中持的刀卻毫不留情的捅入他的腹部，“誰叫您那麽偏心，什麽都不教給我們？”
……教什麽？
“覆活秘術啊。”眾人圍擁而上，在混亂中，有人揪起了他的衣領，有人將刀捅得更深，“還有，獲得你力量的方法。”
“憑什麽這個世界只有你這麽厲害？既然你是我們的元帥，就應該好好奉獻自己吧？！”
烏焰疼得厲害，他想說自己沒有，想說自己不知道，但沒有人聽。他想運轉咒式，但是殺陣不僅鎮壓了他，也封鎖了他所有的力量。
到頭來，所有的一切都反噬在他身上。烏焰有些喘不上氣來，嘴角有血溢出，面色愈發蒼白。
他們將受傷的他推倒在地，他們踩著他的脊梁，他們拽著他的羽毛。
他聽到。
“你的血一定可以覆活吧，還是說要你的骨頭？要你的靈魂？”
“烏焰，你該為新天羽讓路了，交出你的血脈。”
“如果說血能獲得妖精的能力，那更貼近妖精本源的骨血…是不是能力就越強？！”
他看見。
他們的眼裏是癲狂，是憎恨，是貪婪……還有令人作嘔的汙濁。
這是災厄潮汐的影響，還是說東海人生性就是這般無情無義？他們真的還是我認識的人嗎？
“…我沒有覆活他人能力。”
“…獲得力量根本是無稽之談，我從未聽聞。”
“…你們冷靜些，這可能是災厄的陰謀。”
沒有人聽他的解釋，回應他的，是被蠻橫拽拉而起的耳羽。伴隨著難以言喻的疼痛感，他的耳羽被強行生拉硬拽而下。
好疼好疼，不知是不是因為失血過多，視線開始模糊。體內雜亂的規則碎片因他生命的流逝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掙紮暴動了起來。
偽造的命星「踏雪逢春」引發了九域規則的共鳴，強行使蒼穹之上落下了雪。六月的東海降下了鵝毛大雪，是異常，也是悲鳴。
烏焰擡手，赤金的火焰第一次對準了子民，他知道他會被鎮壓，所以他只有一次機會。
但他……依舊不明白為什麽昨日與今日的東海人差距如此之大，所以他執著地認為這是災厄汙染的影響。
懷抱著信任，他釋放了純粹的凈化的火焰。
……這樣就能好了吧？就算我死了，東海也不至於淪陷於——
然後在下一秒，他的腕骨被長離親手折碎，他的心臟被人民挖出。
再沒有什麽能遮掩了，再沒有什麽能解釋了……東域與天羽給了他一場徹徹底底、痛徹心扉的背叛。
身下是冰冷的雪地，身邊是作嘔的汙濁，周圍是針對他的陷阱。
烏焰忽地很想笑，他感到諷刺，又覺得自己何其可笑。他的火焰能澄汰災厄汙染，卻滌不盡人心人險惡。
而他這麽多年，從未看破過東海旭都的狼子野心。
一切的一切不過鏡花水月，一切的一切不過他自作多情。
烏焰困倦地閉上了眼，體內雜亂的規則碎片徹底崩解，火焰將熄。靈魂墜入冥河的感覺宛若墜下深淵，冰得厲害，卻又讓人清醒。
無數過往的記憶閃過，曾經夢中的人影漸漸清晰，九域的規則劇烈震動了起來，蒼穹之上的金線開始聚合。
權柄歸位。
東君睜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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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型災厄潮汐降臨東海？！怎麽可能——
烏焰一時呼吸有些不暢。
不, 等等，冷靜些烏焰。我並沒有將所有兵力都撤離東海，常年鎮守東海的部隊依舊在……再加上小元, 東海不會那麽快就出事的。
他深吸一口氣, 強行冷靜了下來。自己並不能直接走, 如果他走了，這個超巨型潮汐怎麽辦？
如果沒解決的話，保不齊這場潮汐會去夾擊東海, 他必須先解決這場危機。但東海那邊也不能拖太久, 小元並不是喜好玩笑、分不清輕重緩急的人，他會發來訊息, 顯然是真的出事了。
烏焰咬牙，幾乎是瞬間就下了決定。他咬破舌尖，超負額運轉起咒式，撕裂了自己的靈魂。
要快速解決現狀的方法，也不是沒有。這場潮汐的源頭和最麻煩的地方就在於蒼穹之上那被災厄強行劃開的裂口。
只要把裂縫堵住，海灣之上的汙濁種數量就不會再增加，潮汐並存的規則也會崩壞, 一切就好收拾多t了。
烏焰原是想慢慢補的，但既然條件不允許, 他只能下點狠手了——對自己。與他靈魂本質相同的金線能撐起「天空」, 想來應該也能補上天空裂隙。
他雖然夠不到金線, 但他這不是有靈魂嘛！反正自己的魂魄那麽破爛，再破點也沒關系吧？
烏焰苦中作樂的想著。
“…禁咒「神羽射殺」。”
如果他有命星的話, 拆解命星以規則之力補天或許也是可行的。但他其實沒有所謂的「命星」, 他有的只有一堆亂七八糟又拼不起來的規則碎片。
其實有時候烏焰感覺自己整個人都是虛假的，其他人或許不知道, 但他很清楚，自己和別人不一樣。
他不真實，他的「咒式」和「命星」都是他編出來的，他壓根就沒那玩意。但他和普通人類又不同，他有著超乎常人想象的力量。
無數次午夜夢回，他總是會想起些支離破碎的過往，但……最關鍵的部分他始終都沒想起來。
——烏焰的拼圖中缺了一塊從虛假幻夢到真實的「碎片」。
不過，或許這樣才是他，才是烏焰吧。想起過往一切的他，或多或少都和現在的他不一樣吧。
他以魂化箭，彎弓對準蒼穹之上的三血月，含血道：“敕令。”
火焰攀上金箭，雜亂的規則碎片因他而共鳴，恐怖的威壓滲出，震得整個天地不由自主陷入寂靜。
——「我以我身，補天之缺，再化規則。」
【「我以我身，補天之缺，再化規則。」
黑泥蔓延、腐朽崩解的世界中，有人踏出了這一步。
祂碾碎了自己的位格，將之融於神魂編成的絲中。祂以祂的一切，強行撐起了這個支離破碎的世界。
祂抱著死的覺悟，強行扭轉了九域的消亡命運。 】
相似的話語，相似的決意，相似的行為。隔著浩瀚的時間，烏焰腦中有一瞬閃過熟悉的畫面，但他顧不及細想，射出了手中的長箭。
鎏金染火的箭在觸及蒼穹的瞬間化為了無數金色的絲線，它牽引著九域的規則，再次縫補上了這天地。
浩瀚燦爛的火雨落下，頃刻將海灣化作一片火海。升騰而起的水汽白茫茫的一片，覆蓋了整個戰場。
烏焰再次開陣，強行鎮壓了試圖反抗的汙濁種。他引渡冥河，徹底斷絕了它們存在的根基。
——
地下溶洞空氣潮濕，清澈的河流輕快地流淌，繞過礁石，激起層層水花。
少年沒看出這條河與平常的河流有什麽區別，但他只要擡眼望去，就能看見正抱著頭蹲在河中的金發少女。
看神色，少女好像陷入了一場難以掙脫的幻夢之中。
白榆沒想到居然會在這裏遇到幾日未見的埃莉婭——莫不成這些天埃莉婭都在這裏嗎？她也是受白景指點而來的嗎？
……之後問問吧。
他想著，同時向身旁的友人點了點頭。
“準備好了？”閔子章瞬間領悟，他把繩子又往手腕上纏了幾圈，“去吧，有意外我馬上拉你上來。”
“好。”白榆頷首，緊了緊腰間綁著的繩子，擡步向前走去。
他和閔子章商量好了，為防止意外，他們決定采取輪流下河的方式。而用來拉人的繩子是閔子章提供的，據他所說，這是元宮遺寶、通常來說是不會斷的。
根據猜拳的勝負，由白榆先下河。
少年深吸一口氣，一腳踏入河中。在冰冷的水沒過小腿的瞬間，他忽地感到一陣恍惚，在下一秒，有「人」扯住了他的腿。
「景夙。」那人這樣喚他。
白榆下意識回眸，卻什麽都沒看到。
「真的是你啊，景夙。」有虛無的手攀上他的脖頸，在他耳旁低語，「你這沒用的家夥。」
「如果你早點意識到，如果你不逃避，哥哥就不會經歷那些，哥哥祂就不會……」
「景夙啊景夙……你不該如此懦弱，你不該那麽狂妄自大。」
……他在說什麽？白榆緩緩眨了下眼睛，他記得扶光說過，踏入冥河會有過去與未來的自己阻攔前行。
所以……這是我嗎？這是過去，還是未來？哥哥……又是誰？
白榆還沒想清楚，下一秒他就被一雙手掐住了脖子，一道更加沙啞的聲音響起，「白榆！你個混蛋！！」
「為什麽你什麽都做不到？為什麽你一直一直只能眼睜睜看著？為什麽……為什麽結局沒辦法……」
「……白榆，你算什麽北辰星輪啊。」
少年被掐得有些喘不上氣，他顫抖著手想扒開那人的手，卻摸了個空——開什麽玩笑？那邊能碰到我，我卻碰不到？
……還有，結局是什麽意思？北辰星輪又是什麽意思？他不是北辰神嗣嗎？他接過星輪的位置了嗎？
少年茫然地低下頭，卻在倒映的河面中看到了兩個不存在的人影。似乎是察覺到他的註視，揪著他衣領的人松了手，與他極其相似的面容上滿是悲傷。
那人道：「哥哥祂……不該承受那些的，你/我為什麽不去東海旭都，如果你/我早點去，一切的結局是不是會不同？」
「他不知道的，他不懂。」掐著他脖子的人也松了手，深藍的眼裏沒有半點光彩，「現在的他不記得，他想起得太晚了。」
「他……我每次都遲到，以至於無論是哥哥，還是姐姐，誰都沒抓住，誰都無法擁有。」
未來的他壓著白榆的肩膀，硬生生把他往前推了一步，「但沒關系，現在還來得及，一切都可以改變。」
「就從這裏開始吧，白榆。」
過去的他拉起少年的手，帶著他向前走著，「沒錯……現在開始也不晚，過去無法改變，但未來還能拯救。」
「景夙，你要前進，你要跑起來。」
「就從見證這一幕開始吧。」
他們將少年拽落於時間的潮流，將血色的見證盡數交予少年。
「睜大眼睛看清楚了，景夙/白榆。」
「看清楚這是不能重蹈覆轍的事，看清楚哥哥曾經都經歷過什麽，然後——摧毀所有背叛者。」
「讓他們血、債、血、償！！」
白榆睜開眼，第一眼所見就是滿天的殷紅血色。
——
東海……東海。
烏焰抹去嘴角溢出的血，重新校準了挪移的定位，忍著傷痛再次進行了空間挪移。
在接連幾次快速挪移過後，他頂著眩暈睜開了眼，但眼前所見之景卻是和平安好的東海旭都。
……怎麽回事？烏焰有些發楞，下意識環顧了四周一圈，沒有看到半點災厄的影子，商販一如既往的叫賣商品，孩童一如既往的在街口嬉戲打鬧。
東海旭都沒有半點異狀。
他遲疑地踏出一步，剛想自己是不是該先去找孟春問一問，肩頭就忽地被拍了一下。
“元帥？您回來啦。”青年神情帶著幾分擔憂，皺著眉頭道，“您的臉色好差，受傷了嗎？”
“……沒有。”烏焰看著那人臉上不似作偽的神色，聲音溫和了幾分。
“是嗎？那就好……元帥您是一個人回來的嗎？其他一起出征的人呢？”
因緣青年先前那一聲，本來行色匆匆的東海人都發現了這個突然出現在城中的人，紛紛圍了過來。
有人聽到青年的發問，搶在烏焰開口前道：“哎呀，肯定是元帥不放心東海，先回來了嘛！你這孩子，怎麽那麽多問題呢。”
“天吶，元帥！您的袖子上有血，您真的沒受傷嗎？”
“元帥既然回來了，是不是就代表贏了？”
“這不是肯定的嗎？元帥那麽厲害那麽強！”
“元帥……”
東海人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聽得烏焰腦袋發蒙。這是幻境，還是現實？是降在東海的潮汐規則與幻境相關聯，還是說是小元謊報軍情，東海根本沒事…？
一方面，按烏焰所了解的，他知道孟春不是那樣的性格……但他也沒在東海嗅到半分災厄的氣息。
他本就因為強行快速鎮壓超巨型潮汐而受了重傷，完全是繃著一根弦勉強自己多次進行挪移趕到東海的。
但在看到東海無恙的現在，他繃緊的弦不由得漸漸松了下來，之前因為心急而被自己忽視的傷痛也一股腦的反了上來。
烏焰感覺喉嚨一甜，熟悉的鐵銹味湧上嗓間。他不願人民因知曉他受到重傷而惶恐擔憂，當下便想告辭離去。
只是，還未等他開口，他就感到心口一痛，大片大片的殷紅血色蔓延開來。
烏焰低頭，看見了從胸膛中捅出的染血利器。他下意識想反手鎮住背後偷襲的人，可就在t擡手的瞬間，忽地有赤紅的大陣浮現壓下，強行鎮壓了他。
——這是殺陣。
——列屬三大頂尖殺陣之一的「八方冥鎖大陣」。
入陣者，無條件強行封鎖咒力、禁用命星，斷絕行動能力。因緣使用條件苛刻，且一次只能對一個人生效，所以雖然強但只能排三大之末。
烏焰可太熟悉了，因為這是他親自教給東海人的第一個護身陣法。當年的東海戰火連天，他又不可能無時無刻都留在東海。
於是那段時日他強逼自己入眠，從支離破碎的夢境中拼湊出了自己的記憶，記起了這個大陣。
他以自己的骨血為東海設下了護都大陣，並告訴他們如何翻轉大陣，將闖入東海的賊人鎖定在殺陣之中。
但這都是早期的事了，後來有了孟春，掌管大陣對外、外內模式的事就都全權交付予他了。
但……烏焰可從未想到這個殺陣還會有用在自己身上的一天。
“元帥？元帥…？”耳旁是人民疑惑的呼喚聲，烏焰被規則壓得難以擡頭，骨頭咯嘣作響，他吸著氣，還沒說什麽，就聽到了令人心寒的話語：
“這個陣法這麽有效？元帥都動不了了誒。”
“畢竟是匯聚了整個東海旭都力量的殺陣嘛，這還壓不住烏焰就奇怪了。”
“其實還蠻輕松的嘛，根本不用打架就能廢了他。”
“……所以烏焰果然變弱了啊。”
他咬著牙擡起頭，映入眼簾的是東海人嬉笑嘲諷的面容，方才的關懷溫柔仿佛都是一場夢一樣，就好像完全沒發生過一般。
“……為、什麽？”烏焰感覺頭疼得厲害，不知是因為殺陣的壓迫，還是靈魂重傷的發作，又或者是因為剛才被捅的那一刀。
“為什麽？元帥您應該知道的呀。”有人嬉笑著湊到他耳邊，手中持的刀卻毫不留情的捅入他的腹部，“誰叫您那麽偏心，什麽都不教給我們？”
……教什麽？
“覆活秘術啊。”眾人圍擁而上，在混亂中，有人揪起了他的衣領，有人將刀捅得更深，“還有，獲得你力量的方法。”
“憑什麽這個世界只有你這麽厲害？既然你是我們的元帥，就應該好好奉獻自己吧？！”
烏焰疼得厲害，他想說自己沒有，想說自己不知道，但沒有人聽。他想運轉咒式，但是殺陣不僅鎮壓了他，也封鎖了他所有的力量。
到頭來，所有的一切都反噬在他身上。烏焰有些喘不上氣來，嘴角有血溢出，面色愈發蒼白。
他們將受傷的他推倒在地，他們踩著他的脊梁，他們拽著他的羽毛。
他聽到。
“你的血一定可以覆活吧，還是說要你的骨頭？要你的靈魂？”
“烏焰，你該為新天羽讓路了，交出你的血脈。”
“如果說血能獲得妖精的能力，那更貼近妖精本源的骨血…是不是能力就越強？！”
他看見。
他們的眼裏是癲狂，是憎恨，是貪婪……還有令人作嘔的汙濁。
這是災厄潮汐的影響，還是說東海人生性就是這般無情無義？他們真的還是我認識的人嗎？
“…我沒有覆活他人能力。”
“…獲得力量根本是無稽之談，我從未聽聞。”
“…你們冷靜些，這可能是災厄的陰謀。”
沒有人聽他的解釋，回應他的，是被蠻橫拽拉而起的耳羽。伴隨著難以言喻的疼痛感，他的耳羽被強行生拉硬拽而下。
好疼好疼，不知是不是因為失血過多，視線開始模糊。體內雜亂的規則碎片因他生命的流逝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掙紮暴動了起來。
偽造的命星「踏雪逢春」引發了九域規則的共鳴，強行使蒼穹之上落下了雪。六月的東海降下了鵝毛大雪，是異常，也是悲鳴。
烏焰擡手，赤金的火焰第一次對準了子民，他知道他會被鎮壓，所以他只有一次機會。
但他……依舊不明白為什麽昨日與今日的東海人差距如此之大，所以他執著地認為這是災厄汙染的影響。
懷抱著信任，他釋放了純粹的凈化的火焰。
……這樣就能好了吧？就算我死了，東海也不至於淪陷於——
然後在下一秒，他的腕骨被長離親手折碎，他的心臟被人民挖出。
再沒有什麽能遮掩了，再沒有什麽能解釋了……東域與天羽給了他一場徹徹底底、痛徹心扉的背叛。
身下是冰冷的雪地，身邊是作嘔的汙濁，周圍是針對他的陷阱。
烏焰忽地很想笑，他感到諷刺，又覺得自己何其可笑。他的火焰能澄汰災厄汙染，卻滌不盡人心人險惡。
而他這麽多年，從未看破過東海旭都的狼子野心。
一切的一切不過鏡花水月，一切的一切不過他自作多情。
烏焰困倦地閉上了眼，體內雜亂的規則碎片徹底崩解，火焰將熄。靈魂墜入冥河的感覺宛若墜下深淵，冰得厲害，卻又讓人清醒。
無數過往的記憶閃過，曾經夢中的人影漸漸清晰，九域的規則劇烈震動了起來，蒼穹之上的金線開始聚合。
權柄歸位。
東君睜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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