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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設宴款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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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設宴款待

笙歌樂起,舞袖低回。

這一年雖經歷旱災、蝗災、兵災,但鄴縣裏各家獻上的珍饈佳肴,還是擺滿了食案。

果有橘、棗,肉有雞、豚,菜有姜、葵,醬有蔥、菊,酒是去歲冬釀。

舞伎才藝高妙,長袖和著樂鼓,飄飄飖飖飛旋,如回風流雪。

有酒有樂,足以悅眾,無論荀柔這邊,還是曹操帶的兩家子弟,都是武將多,武將多,好飲豪爽,再加一個嗜酒如命的郭奉孝,宴席氣氛很快熱烈起來。

荀柔酒量不佳,但這種場合也不能拒飲,幸而提前做了準備,酒兌了水沖淡,聞著還是酒氣,嘗著倒沒多少味。

不過,就算是水,飲得多也難受,酒過三巡,該喝得也都喝過一圈,見席間氣氛挺好,他就找了一個借口逃席出來。

其實藝術欣賞水平,他還是有的,也能看出舞伎跳得不錯,樂工技藝也高於館陶的小地主家,但也就如此了,他沒有文若對音律的喜好,也沒有公達對舞蹈的興趣,對他來說,歌舞表演超過三分鐘就多,屋內又是人多味雜,氣悶頭暈。

外面天色已暗,稀星閃爍。

涼風颼颼,雖然有些冷,但被風一吹,整個人精神都不同了。

侍從捧來氅衣,提來兩盞燈,荀柔披上外衣,向庭院信步。

袁紹這座宅院,他才住了幾天還不熟悉,不過這時候的宅院結構大抵都相似,正堂背後必有花園游賞,園中若有池塘,水上必有曲欄回廊,通向中央水榭。

水榭建為敞軒,立水中央,天上烏雲籠月,四周一片幽暗,亭軒掛起燈燭,如黑暗中一葉孤舟。

侍從詢問是否要掛簾擋風。

荀柔搖頭,讓置一處火爐取暖,再要一壺清泉水即可。

話雖如此,侍從還是端來一張漆畫食案,擺上一盤橘棗,一盤桃杏果脯。

鹽漬果脯在燈火下呈半透明琥珀色,潤澤晶亮。

荀柔忍不住拈了一條桃脯,先是一抹鹹,繼而甜味才慢慢自舌尖化開,有鹽襯著,果脯更顯得蜜糖一樣甜。

這個季節,鮮果不易得,果脯用夏季桃杏制成,保存至今,更貴比黃金。

家中向來沒有,他也不曾享用過,是鄴縣城裏的家族奉上的。

他望向此時燈火通明的大殿,大殿頂端立著一只銅制朱雀,昂首向天,展翅欲飛。

袁氏這座府邸,裝修偏於華麗,能塗金繪彩的地方,都金碧輝煌,好在屋宇高大,並不顯得庸俗,反而是一種壯麗的美,即使在夜晚,也像一把金紅燦爛的火焰。

雒陽宮殿也是這種風格,只是那份燃燒的熱烈,被皇宮磅礴恢宏的規模壓制成端莊,缺少袁宅兀立中展現的進取之態。

住著這樣的屋子,也難怪袁紹生出蓬勃的野心。

當然,野心本不是壞事,有野心才會進取,死氣沈沈,那才什麽用也沒有。

先前曹操問起袁紹,袁本初三個兒子都被帶上席。

三兄弟剛到時,曹操挨個關懷讚賞了一遍,然後很快就冷淡下來。

所謂豎子不足與謀!

以曹孟德的眼光,想來是很容易看出,這三兄弟比起他們的父親差遠了。

這種差距,不在於才學多寡,而是志氣,袁本初的確有改換天地的志氣,而這三位就差遠了。

按照後世方式說,袁紹不滿漢王朝晚期的衰朽制度,領導這個時代的上層資產階級發動革命,想要建立以豪強大地主階級為主的新王朝,最終失敗。

只是,袁紹本人的失敗,並不代表擁有大量生產資料、資源的豪強地主階級的失敗,事實上,魏晉南北朝時期的中原漢民族,占據主要政治地位的,不正是這樣一群人麽?

江山不曾因為姓劉、姓袁、姓孫、姓曹、姓司馬而改變。

沒有魏郡的,還有吳郡的、有太原郡的、有瑯琊郡的……也有他的家鄉潁川的。

本質都沒有區別。

唯物主義史觀中,歷史的前進,是整個時代共識,而不是英雄的個人。

堯舜時代,記載不多,到商一朝,商人族群。階層觀念明確,殺奴祭祀,殘酷對待附屬部族,不將別族人當人。

這種殘暴,使得三千部族首領自發聚集到周武王麾下,推翻了商王朝。

周吸取教訓,采取更寬容的政策,為掌控國家,分封兄弟叔伯,用聯姻織網,但隨著血脈傳代,親緣漸疏,周王朝最終也崩潰了。

橫空出世的秦,建立了更先進的軍功制度,算是一定程度脫離了血緣桎梏,但這種嘗試,脫離了當時的生產力,壞得太快,以至於直接成了反面教材。

漢朝的君主意識到兄弟們不可靠,母親、妻子卻一定立場相同,於是有推恩令,於是外戚正是登上政治巔峰。

西漢有呂氏,衛氏,霍氏,王氏,東漢有郭氏,陰氏,馬氏,鄧氏,竇氏,閻氏、梁氏、何氏。

每一任皇後、太後背後,都是一個登上國家權利巔峰的家族。

是孝治天下麽?不過在強調王權主體罷了。

外戚勢力於是極度膨脹,兩漢王朝的興盛與衰敗,每一個重要歷史拐點,都伴隨著外戚的重要出場。

在這個時間裏,即使是所謂豪強,也是要依附於外戚家族,如當初屠夫子出身的何進,一朝成為皇後之兄,四世三公出身,名滿天下的袁紹也要屈於帳下,借其之手,才能達成自己的政治意圖。

然後,先有王莽,後有何進。

太後之侄,皇後之兄,兩家外戚,分別斷送了兩漢王朝。

歷史再次意識到這條路錯了。

兄弟不行,親戚也不行,原本以家為國的政治路線錯了,歷史吸取了教訓,於是轉便為以國為家。

王權向外尋求支援,遇見了猥瑣發育成功的世家。

世家是從兩漢地方豪強發展而成的。

前漢尚且勉強抑制,到了後漢,光武帝憑豪強起家,東漢皇帝壽命越來越短,母後當國,上層激烈的政治鬥爭,王權無暇自顧中,豪強野蠻生長。

沒有教育資源的豪強,是宗賊,是匪徒,有教育資源的豪強是士族,是賢良。

頂層是宗室、外戚不會改變,但國家永遠需要有知識與見識的官僚。

士族豪強一面維持著王朝統一,社會穩定,一面以依附王權的方式來兼並土地,隱匿人口,悄悄挖王權的墻角。

他們與一般豪強實質並無不同,但做法更聰明,更隱蔽,更巧妙。

最終,王權被挖空了,一陣風來就幾乎吹倒,士族豪強卻壯大起來。

衰弱王權,需要外來的支持,新成長起來的士族想要擁有了更多政治權利。

兩者結合,然後,發展出了世家。

社會格局改變了。

雖然出現了五胡亂華這樣的黑暗時刻,但魏晉時期,世族與皇族共治,從整個歷史發展來看,仍然是一種進步。

王權從家族化轉向制度化了。

一切,看上去都是自然而然發生的。

而看上去他做了很多,其實眼下局勢,與所知歷史改變得並不大。

袁紹一死,天下紛爭進入尾聲,冀州士族跪了,他似乎就不好在用對付田氏、審氏、沮氏那樣對付其他人。

還有揚州。

如果孫堅在當地名門支持下打贏了袁術,那麽朝廷似乎反倒還應該給與他們獎賞。

曹操在兗州,開始硬啃過骨頭,但結果如何?據他所知,直到今歲,兗州每年都有叛亂,從未停止。

徐州還未安穩,不好判斷,但荊州劉表,只要江東一定,必然也能跪得幹脆。

這甚至無關其本人意願,而是荊州大族,絕無挑戰天下的勇氣。

然後,這樣自然發展下去,只是“王與馬共天下”變成了“荀與劉共天下”而已。

也許中原王朝戰爭中,這次沒有歷史記載死亡那麽多,不至於讓胡族乘虛而入,上演五胡亂華。

可這種改變只是短暫的。

世族不斷膨脹吞噬與內部鬥爭都是必然的,而其繼續生長,甚至吞噬王權也是必然的,到時候依舊是一片戰亂。

不同於腳盆雞只有一只讓人嫌棄的腳盆,中原內亂,必然導致覬覦這片沃土的外族進來。

一切似乎回到原點。

荀柔珍惜的品著桃脯的甜味雖然喜歡,他現在確實不敢吃多了甜食不過,這家的桃脯制得的確好,很耐嚼,越嚼越有滋味。

他現在已經不會為假想歷史的慣性而膽怯、退避了。

必須想得透,才知道接下來的路該怎麽走。

世家亂國,並非偶然,但也未必是必然。

和明、清相比,一切草創未就,大漢擁有更多的可能,世界也擁有更多可能。

他不能將有限精力浪費在內部權力無限的鬥爭裏,他需要盟友,需要更多的同盟。

這世上當然有人追求金錢、美色、權力、讚賞,同樣有一類人追求更高的精神滿足。

他正好能提供比成為天子,比掌控這片天下,還要偉大的事業。

而這事業,也絕非空中樓閣,而是擁有完整的思想綱領和前進道路。

待荀柔吃完了半盤桃脯,爐上泉水已沸騰出聲。

一個身影,在對面落座。

荀柔執筷取一枚杏脯投於杯中,提起壺緩緩倒入沸水至七分滿,再將杯推向對面,含笑道。

“孟德兄,久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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